|
谢知行咕哝:“像我有什么不好。”
谢知行眺着远处那些捕鱼的鸟,把下巴搁在恩萧肩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耳廓,说:“好长官,你能不能讲讲你和你的阿沉的事?”
恩萧喝水的手顿住了:“真想听?”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恩萧眼梢轻挑:“我要是讲了,你保证你不发疯。”
“那当然。”谢知行耸肩说。
一杯水的雾气蒸热面孔,升着白烟,缱绻飘荡。
恩萧叹口气,说:“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讲的。他本名叫林沉,是林默的哥哥。林默今年二十四,如果阿沉还在,就应该也是二十四岁。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八岁……”
山茶花家的侍从长着一张黝黑的马脸,光从头顶打下阴影,把他嘴角的木偶纹刻得愈发僵硬。C0963穿着半截的衣裤,从他背后探出脑袋,一张小脸惨白,眼睛沉默地在恩萧身上扫荡几圈。
恩萧在桌边看书,马脸侍从将那小孩一推,嗓音机械而冰冷:“少爷,这是老爷给您分配的书童。”
恩萧不曾抬眼,阳光倾泻进来,他的发丝在闪闪发光,睫毛也在微闪着扑棱。
“老爷体恤您最近和智星系统反应得太厉害,就找了人来给您做伴。”马脸侍从说完,手掌在C0963头顶重重一压,说,“您可以自行处置他。老爷只有一点要求,别让他死了。”
说罢他关上了黑铁的房门。
恩萧还是不曾抬头,智星往他脑子里灌了一些东西,现在正只言片语地往外冒,上一句还是在讲化学,下一句就在播送城邦法令,脑子里像装了个陀螺,搅得他想吐。
C0963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见这个年纪相仿,也许比他稍大一些的少年长了一头银发,还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觉得很新鲜,就像个小天使。
这位少爷的皮肤太白,脸颊上浮着些许红絮,像是被晒热的样子,很好看。
恩萧房里有一只金丝雀,羽毛远比窗外的日头还要金黄灿烂,爆发出一连串清脆婉转的啼叫。
C0963踮着脚,向鸟笼子伸出手去。
“别动。”少爷开口了。
原来少爷的声音不像想象中那么冰,听起来那么清越,并不醇厚。
“我们这儿的鸟不像看上去这么无害。”恩萧说,“以后在这座宅子见到鸟,你躲着点。”
C0963低下头:“是。”
“你从哪来的?”恩萧问。
“我一直在这座宅子里,只是我的工作都是洗衣服冲马桶什么的,所以少爷没见过我。”
“那不是编号C的工作。”恩萧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大人说,我原来不属于这里,我是抵押过来的,所以我就得做这些。”
“抵押什么?”
“不知道。”C0963说,“什么叫抵押?”
恩萧不像一般的贵族少年,并不想嘲笑他蠢。他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叫什么?”
“他们叫我C0963。”
“太长了,我是问名字,编号C都有名字吧?”恩萧说。
C0963结巴道:“林,林沉。”
“哦。”恩萧从书本里抬起头,“阿沉。”
林沉红了脸,是激动的:“我我我……我在!”
恩萧的目光在他脸上浅浅地停了一下,下一瞬又收回书上。
林沉以为恩萧不要他,急着跑过去抓他的衣角:“少爷,收下我,我以后都跟着你的,少爷!”
他脚下被椅子一绊,直直摔在恩萧面前,起来时擦了擦鼻子,一张小脸显得更加脏兮兮。
“哦。”恩萧眉心拢起一点阴影,扔给他一方手帕。
于是林沉就笑了,为着自己的窘态挠了挠后脑。
林沉大概不知道,恩萧是个心理早熟的孩子,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身份必有问题。但不管再怎么早熟,恩萧到底还是年纪小,他此刻更想有个同龄人陪伴。
只是恩萧其实把自己锁在一个笼子里,像那只漂亮的金丝雀一样,要是胆子足够,谁都可以伸手接近他。但他自己是绝对不会踏出去哪怕一步的。
“后来我们就一直在一起,阿沉的性格本来不是冒失的,他只是之前被欺负惯了,所以见谁都想摇尾巴。后来他只对着我一个人,便愈发沉稳起来,和林默可一点也不像。”山洞里,恩萧靠着谢知行,斜睇一个眼神,“有我的地方就有他,时间久了,山茶花家里也会有人将他当成半个我来看待……你眯眼做什么?吃醋?”
谢知行胸腔传来低沉的震动:“……没有。谁要和他较劲?”
不过他手臂搂得紧了点:“我也想这么早认识你。”
恩萧:“是吗?”
谢知行:“不过那时候,我还在地牢里接受改造,正是最恨你们编号A的时候。我要是见了你,你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哦?”恩萧挑了一下眉,“意思是现在没那么恨了?”
谢知行沉默了一秒,斩钉截铁道:“恨,恨之入骨。”
他的手指缓慢地摩挲着恩萧面颊,片刻后笑了,说,“其实有时候,只是偶尔,我见到你,会想不要那么恨,但我做不到。”
谢知行指甲一刮,恩萧脸上就是一道红痕:“因为我突然发现,人要是想复仇想太久了,哪天要是不恨了,也就活不下去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恩萧嘴角泛苦,嗤了一声:“谢知行,你这种人,到现在也从未对我心慈手软过。接下来我要讲的,你听了,你该更恨我了……”
第63章
编号A的孩子不需要到教室里去连接智星系统,他们的学习都在各自家里完成。
A003在餐桌上批着公文,一边打量着林沉和恩萧。
“快到等级复核的日子了。”他说,“你自己的天赋你清楚吧?给我学像点。”
林沉的眼睛静默地转向A003,想说些什么,却被自家少爷一个斜眼挡了回去。恩萧几乎不与A003有眼神交流,听了话也只是“嗯”一声了事。
A003喝了一口苦咖啡,嘴角斜着咕哝:“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是我的种……”
城邦的孩子虽然在出生之前就已经确定了编号,但是之后第三年,第五年,和第十年,还会针对不同指标,分别进行一次复核。
头两次A003已经想办法让恩萧通过了,而这一次的考核项目是学业,也就是根据智星灌输的知识,对他们进行测试,不通过的将会重新编号。当然,随着育儿所技术的精进,这种情况已经少之又少。如此,山茶花家的孩子就更不可以不通过。
林沉知道少爷最近把自己关在学习室就是在为此准备,只是他不明白,听说编号A的孩子都是往椅子上一躺,睡一觉就能把知识学好的,可为什么他家少爷却要在其中花费几倍还不止的时间呢?
他微垂着脑袋,跟着恩萧穿过繁复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系列画像,展示的是山茶花家各代族长的画像。
林沉眼神悄悄观察着尽头那一幅最巨大的画像,上头有个穿白大褂的和蔼老头子。
“少爷,”他轻声问,“为什么所有人都戴着族徽,只有这一位没有?”
“那是’宙斯’。”恩萧说。
林沉立刻“哦”了一声,多停留瞻仰了一秒。伟大的“宙斯”身后还画着一副羽翼,大概是后人有意加的,显得他像个天神那样神圣。
有时候恩萧会绕远路到藏书馆去。林沉对这座阴森森的古建筑没什么好感,它与整齐划一的筒子楼格格不入,石墙暗沉且长满爬山虎,门上一副巨锁,整栋楼就像一个暗色的阴影。
恩萧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之前看过的书放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过了一会儿又折返绕回来,发现门口的地上已经放了另一本破书。
不知道大门什么时候打开的,又是什么时候关上的。他们走的不远,却没曾听见这扇厚重木门发出一点声响。
林沉:“少爷,这……”
恩萧不语,只是把书捡起来揣着,像做惯了的样子。
林沉:“少爷,这里有人?”
走了一段,恩萧说:“不知道。”
林沉也不多言,他知道少爷不喜欢人过问。
最近恩萧在学习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林沉在门口耐心等待。他性格沉稳一些,等的时间再怎么长,他也不会像别人那样把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悄悄地换来换去。
走廊尽头似乎有异动。
林沉举目望去,一个女人的背影一晃而过。他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好像妈妈。
他脑子里像有个筛子,过水筛了一道,记忆都像流水一样渗下去了。他才意识到,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都开始渺远了。
那是个严厉的高个子女人,平常不苟言笑。那天她把他亲自交到马脸侍从手里,虽然依旧高昂着头。可小林沉却总觉得,她屈着背的样子,像比马脸侍从矮了半个身子。
“这就是你……生的孩子?”马脸侍从说。
女人眼里火星一闪:“你们既然不信,又何必抓了他去?”
马脸侍从的枯脸上裂开一个笑,转瞬而逝:“我们就是信任你才给你机会。你一定给他们兄弟俩取了名字吧?”
是了,林沉想起来,他还有个双胞胎弟弟,他也很想他。
“……阿沉,阿默。”女人说。
马脸侍从沉吟一阵,满意道:“好名字啊,所长。希望您能信守承诺,正如他们兄弟俩的名字所说那样,别把我们小少爷的事情抖出去了。”他一脸慷慨的模样,“这孩子以后就放在山茶花家里养着,至于另外这个,你留着吧。”
然后马脸侍从拉着林沉走了,他的弟弟低头抠手,突然抬起头微弱地喊了一声:“哥?”
女人冷冷地瞥了弟弟一眼,林沉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的亲人了,于是张口就要哭出来。
他想开口叫“妈妈”,可是他不敢。
那个女人一动不动。马脸侍从要把他拖出房间了。
突然,那个女人一反常态,大步流星走过来,重重地抓住林沉的肩膀,眼光灼灼的,喊道:“阿沉!”
那眼神里有浓情在流动,林沉肩膀好痛,哭得更大声:“妈……”
“阿沉!”那女人嘴唇颤动着,面容猛地一拉扯,把他一推,说,“你走吧!”
“妈妈……妈妈!”
她背过去了,马脸侍从夹着林沉快步走开,林沉再也没有见过他母亲。
刚才那个女人可能只是有点相似,他母亲是育儿所的所长,很忙的,不会出来闲逛。
走廊外头起了一阵风,一片树叶被风吹着从脆弱的树枝上分离,在空着打转,孤零零地落在脚边。
林沉再伸手一抓,却见微风一起,落叶又继续飘零下去,抓也抓不住。
原来是少爷开门出来了。
他面上有微汗,嘴唇惨白。
“少爷?”林沉过去扶他,“怎么了?”
少爷没有理他,而是直直往前走去,走几步便扶了墙。
林沉蹙眉:“少爷,您每次从学习室出来看上去都不太好,阿沉不想少爷难受。让我帮您吧。”
恩萧眼梢斜过去,语气冷冷:“怎么帮?”
林沉抿了抿唇:“我也在编号C的教室里接入智星系统学习,我知道该怎么调试它。”
恩萧惊讶了一瞬:“你知道?”
林沉低声说:“我……我没试过,我只是根据我学过的知识猜测。我不知道少爷为什么不能适应系统,但我有办法让系统与您的适配度更高一些。”
恩萧盯得林沉底气不足。他只是编号C,凭什么他能说出这种话?
“请一定让我试试吧,少爷。”林沉鼓起勇气。
恩萧看了他一会儿,说:“好,你试试。”
林沉走入学习室,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下编号A等级的智星的线路构成以及控制板,然后便跳上椅子坐好,开始调试。
昏暗的室内,他指头翻飞,脸上白光忽明忽暗。偶尔也会卡住,但他指尖点点额头,很快又能继续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抬头一笑:“少爷,您试试,应该好一些了。”
恩萧将信将疑地挑挑眉,躺好连接系统试了一下。
太阳穴处传来轻微的刺痛感,脑内一声嗡鸣,所有的神经像是过了电,被一股能量滋养,然后膨胀,意识无限扩大。
他似乎飘起来,然后智星的声音开始在整个世界里响起,杂乱而重叠,但他每一句都能听得清,听得懂。
他眉头蹙着,不久便断开连接,睁开眼睛。墙上的分针转过半个钟面。
相同的信息输入量,这次只用了半个小时,脑袋虽然还是晕乎,但也没达到想吐的地步。
林沉紧张地看着:“少爷,您怎么样?”
恩萧面上微微放松:“阿沉,也许你是个天才。”
……
外头的鸟争相着鸣叫,好像是其中一只捕了大鱼,引得其他鸟来夺。恩萧的话音顿时便消了。
“吵得要死。”谢知行挪了挪位置,说。
他捂着恩萧的耳朵:“你要是还连着我的感官,现在就把它断了吧。别听别看,一会儿你怕起来我懒得收拾。”
恩萧吞了两口热水,哈出一口气:“我哪有那么怂。”
“刚刚哭的又不是我。”谢知行一边揉着恩萧的太阳穴,帮他放松,一边琢磨着,“你这个阿沉不一般啊,那么小就懂电脑。”
48/110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