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这始终是有限的,等圆柱从外向内抽出最后一层,这钩索便没有意义了。恩萧低头向下瞟了一眼,墨蓝的海边上有一小块白色。
“下面有陆地!”恩萧说。
但此时他脚下仍然空空荡荡,距离着陆还有很长的距离。
钩索“噌噌”地响,枪身开始发热,眼看有可能陷入吊死在半空中的尴尬境地,沉着如恩萧,也不禁冷汗直下。
尽管有钩索拉着,但由于延展性太好,二人下坠的速度还是很快,和自由落体似的。
谢知行的手有力地抓着他,心脏也腾腾地贴着他薄薄的脊背跳动。
谢知行突然笑了,声音几乎被风撕碎:“长官,这下好了,你果真要和我一起殉情了。”
“我没想死在这儿。”恩萧说。
谢知行:“死了也能抱着美人儿,真好。”
恩萧越听越急:“你少说话。”
谢知行沉沉笑起来,胸前贴着恩萧震动。他似乎真的疯了,越笑越大声,渐渐便失控一样狂笑:“好啊,殉情真好!殉了情,你就永远是我的了!”
恩萧看不到他,却能想象他墨发飞扬的样子。他那眼睛一定是微微眯着,放出暗金色的流光,毫无畏惧地盯着崖顶,盯着天空。大难临头,死亡迫近,他竟如此坦然,坦然得有些可怕。
身外无物,自然潇洒。
海里一轮烈日喷红,他们飞向太阳。
恩萧有一瞬间忘了自己的危险处境,哼了一声说:“蠢货才会殉情。”
谢知行笑着笑着,声音收敛了,气定神闲道:“你就算想和我殉情,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反正你也逃不脱我。不过亲爱的,钩索要到极限了。”
恩萧神思猛然拉紧,瞧着那太阳光晕底下开始模糊的崖顶,一瞬便已想到办法。
谁知谢知行比他更快一步。
钩在他腰上的那只大手忽然一收,原来暖热的地方瞬时凉飕飕的,谢知行一扣扳机,钉在崖上的钩索便松了,飞旋着收回枪口。
那人便突然加速地掉落下去,衣袍的黑影从恩萧眼前一掠而过,很快便落到下面去了。
他墨发被风吹得直竖,嘴角挂笑,两指往唇上一压,再一放,竟还对恩萧抛个飞吻。
恩萧咬牙恨道:“谢知行!”
说着,他也松了钩索,飞速下坠。
谢知行的方法是对的。海崖的顶端凸出,在崖顶看不到崖底的情况。刚开始他们使用钩索其实是为了估测这海崖到底有多高,底下有没有着陆点,好不至于因为误估而砸死。而现在,他们已经能看到陆地了,如此就可以先自由下坠一段,然后在快要落地的时候再次射出钩索,缓冲而下。
这两人大概是在生死边缘游走惯了,都是胆子奇大的,自由落体的时候心跳都不见得要加快。
可是恩萧还是会偷看谢知行,一看到他全然张开、飞翔似的身躯,还有嘴角那抹无所畏惧的笑,心脏就会猛地捶一下。
而谢知行呢,看到恩萧追他下来,就周身血液澎湃,心跳热烈。张开臂膀,是想象着他会落进怀里。
风声呼啸,像刀割着皮肤。终于快到崖底,那二人抬手一扣扳机,银勾刺入石壁,由钩索拉着,他们脚踏崖壁,一个翻身,便垂直向下狂奔而去,衣袍随风烈烈鼓动。
临了陆地,二人腿上发力向前一蹬,翻滚而出,钩索随即飞旋收回,银光如剑花闪烁。
谢知行比恩萧要先一步着陆,此时立刻稳住身形,往边上跨一步。
“你让开!”恩萧一惊,出声却已来不及。
他与谢知行裹成一团,一直翻滚到海水边缘处才堪堪停下。
谢知行背上让粗糙的砾石磨得火辣刺痛,他把恩萧抱得死死的,立刻“哎呦”了一声。
恩萧从他身上起来:“怎么了?”
谢知行躺着不动了,说:“好长官,你撞得我好疼啊。”
“哪疼?”
谢知行抓着恩萧的手往自己身上摸:“这里,这里,这里,都疼。”
恩萧冷眼:“谁让你接我的?”
谢知行眼里一暗:“唉,你好无情。”
“我不就这样吗。”恩萧嗤一声,可转瞬又问,“你不会是骨折吧?”
谢知行笑了:“骨折又怎么样呢,你这宝贝要是摔了我可舍不得。”他握着恩萧的手,偏了偏头,“你要怎么补偿我?”
恩萧瞬时抽手,拍了拍灰:“我觉得你这骨头折得不够多。”他起身轻轻踹了谢知行,“起来。”
谢知行叹着:“可真凶啊。”
第60章
海蚀崖的底端,有一处小小的洞穴。
恩萧与谢知行走进去,见那洞穴切割方正,一大一小两个内室,似乎是人工凿成。里面还放了些石块,大小不一,有的中凹,上方接一管子,连通一个小型过滤器。
管子上积了厚灰,接了个水龙头,正对着石块中央。
谢知行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像个洗手池。”他踢了脚边铺的茅草,“是谁在外面修了这么个洞天福地?”
谢知行刚坐下来,长腿一搭,便枕着手躺下。
恩萧却说:“起来。”
只是他这话晚了,谢知行脊背一沾到茅草,便敏感地一翻身起来:“底下有东西!”
耳边一阵闷响,仿佛一头扎进水里时的那种声音,紧接着就见那一方小小的洞穴门口,虹色的流光一闪,升起一层透明的薄膜来。
“这是……”谢知行愣着,“天幕?”
恩萧面色难看,一踹谢知行:“狗毛病,客人怎么可以随便躺主人的床?”他那手指捻了捻水龙头,说,“过滤器上因为疏于打扫积了厚灰,但是这常碰到的地方却很干净,而且还有点潮,说明人不远呢。”
“你是说这儿有人?”谢知行眼眸微眯,“不可能,上百年了,城外的人,早都死光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些难受,当初那本创世记,虽然不知道其记载有几分真假,但还是给他心里沉闷一击。
这外面的世界,是一批英雄的坟场。
“也许并没有。”恩萧捻着指尖潮气,眼里微亮。
说罢,洞外传来用力不均的沉重脚步声。
谢知行面色一变,拉着恩萧便往石洞后边躲,伸出食指抵着恩萧嘴唇,眼神微眯着向外探去。
来人身着全套的防辐射服,瘦骨如柴,衣服底下空落落的。走近了洞穴,他伸手就要习惯性摘下头套,动作却突然一顿。
那人眼睛往洞里扫了一眼,眼珠子受了惊似的在眼眶里来回跑了一阵,然后猛然锁定,开口时声音粗嘎吓人:“是…………类城……的人吗?”
他也许太久没说过话,发音不清晰。但那嗓音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压迫感十足。
洞内没有回应,那人便浑浊地笑了笑,嘴角拉扯得僵硬:“天幕……开了。里面有人吧?”
谢知行正压着恩萧不让他开口,低声道:“这是个活人?”
恩萧掐谢知行的腰,眼神瞪着,意思是,让我说话。
谢知行说话的气息很弱,但他知道恩萧有他的耳朵,他能听见:“先别轻举妄动,这外面怎么可能会有人呢?”他看了看恩萧,凶道,“再掐,我就要吻你了。”
恩萧气得躬起膝盖顶他。
“操……”谢知行弯腰捂住小腹,恩萧就从他怀里跑出去了。
“是的,我们来自内城。”恩萧面色冷峻,定睛看了看,说,“老前辈。”
其实这人全副武装,压根看不出年龄。只是恩萧潜意识里觉得外城先遣队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后一批先遣队出发,至少有三五个世纪那么久了。
人类现今的寿命延长了许多,活一百五十多岁是很正常的事,但也绝对没有三五百年那么长。眼前这人隔了些距离,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没等他再开口确认些什么,那人却突然呵呵地笑起来,像野兽的低鸣似的,脚步往后却去,嘴里念念有词:“好啊,内城,内城好啊……”
恩萧蹙眉:“老前辈,这儿就您一个人吗?能不能请您帮忙把天幕系统关闭?”
那人却充耳不闻,冲着恩萧伸长手臂,发出一种尖锐的气声来,哭腔似的:“内城,内城,我要回家……”
突然,他面目狰狞,凶光四射,大喊道:“不!这儿就是你们的内城!你们就永远待在里面吧!哈哈!”
恩萧愣怔:“……老前辈?”
谢知行出来,往前踏了几步,说:“你这老疯子,想干什么?”
“金色的笼子!保我永世无虞!哈哈!”
魔怔的笑声粗嘎刺耳,那人脚步狂乱,刨乱一团细沙,疯着疯着便没影了。
海风荡过来,从这儿可以看见不远处加速器旁泛起的阵阵涟漪,一圈一圈,很有节奏地向外震荡。天已大亮,耀眼的能量射线的映衬下,整个天空显得苍白一片。
刚才那人的出现就像个幻觉。
“操,好不容易有个活人,还疯疯癫癫的。”谢知行怨道,“这下怎么出去?”
恩萧猛力抓起一块个头小些的石块一掷,眼前凭空出现一道亮光,接着那石块便被直冲着恩萧抛了回来。恩萧反应极快,反手一枪,那石块便裂开去了。
眼前这似乎是个货真价实的天幕系统,只是不知道是如何造出来的。
谢知行一拳打开冲他飞过来的碎石,掀开茅草,黑着脸说:“这底下藏着按钮,一碰到就会打开系统。这人怎么回事?”
恩萧:“我对城外的事一无所知。这话问我不如问你自己。”
谢知行:“这时候你就别为难我了。”
恩萧笑了一下:“你在牢里学了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谢知行也笑,“我哪敢和我们长官比呢?您可是编号A呀。”
“编号A可糊涂了,哪儿比得上你啊。”恩萧说。
他虽然在笑,却也是有真意的。不光编号A糊涂,整个城邦都太糊涂了,他到今天才愈发地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看到的世界都是人精心编排、挑选过的。
“我是比你清醒点儿。”谢知行说,“可是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创世记的年代其实不长,最多不过百来年。百来年就是一代人了,一代人的时间可以发生的变化实在是翻天覆地的。百年以前还有先遣队,百年以后,人们就连外面的世界都忘了。”他耸耸肩,“我也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按创世记的说法,这外头,应该是没有人了。”
恩萧:“所以那些都是我们的猜测,这外头,其实还有人的。只是他,或者说他们,对我们似乎抱有敌意。”
谢知行蹲回去,沉沉地应了一声。
恩萧看他一眼,就又想踹他:“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儿?好好站着。”
谢知行斜眼瞥着:“我们这儿有谁正经?”他轻蔑一笑,目光在恩萧身上暧昧地一扫,“你吗?”
恩萧:“我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的时间。”
谢知行眯着眼:“你可以正经一点,下次上床,衣服拉紧些,遮得严实我也喜欢。”
恩萧咬牙:“姓谢的!”
“在。”谢知行笑了,忙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把人搂怀里躺下,“你那么积极工作有什么用,你又出不去,不如躺着,反正那人还会回来。”
“他回来做什么?”
谢知行叼着草根:“收尸!”
恩萧:“……收你的吧!”
谢知行说着便又笑起来,一边抚恩萧的脊背:“好长官,就待在我怀里吧,就一会儿。我敢赌,他不会离开太久的。”
洞顶嘀嗒地落着昨夜的残雨,洞内潮湿,石壁清冷。茅草搔得恩萧鼻尖发痒。
其实恩萧真的很累,眼睛下面略有青黑。他太久没休息了。
谢知行趁他睡着,想着洞内有个盗版天幕系统挡着,便把恩萧那身潮潮的防辐射服脱了,用自己的体温暖他。
他在梦里依然眉毛蹙着,阳光扑洒进来,照着他薄薄的眼皮,薄得能看见血管。他睫毛在颤,颤得谢知行心里像端了个精致的瓷器,随时要失手打翻一样。
昨天晚上一直折磨恩萧的是他,现在心疼的也是他。
最高长官这个位置,就算他是最优秀的编号A,对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来说还是太重了。他在工作,马不停蹄。
谢知行原以为今早能拖着他至少睡到自然醒,但实际上他还是起得很早。
谢知行叹了一口,低下头去吻了恩萧眼下的青黑。很轻很轻,几乎不曾碰到,但却停留了很久很久。
接着,耳边扑朔起来。
谢知行警觉地抬头看去。那群鸟还在远处,但只只身影都大得吓人,有的栖在巨大的加速器顶端,个头清晰可见;有点低掠过海面,翅膀一扇,卷起一阵白色浪花。一只落在沙滩上,那腿比人腿还粗。
那鸟翅膀上生了一片眼目,咕噜噜地转朝了谢知行的方向……
假如那也算是鸟的话。
紧接着,长喙张开,两条鲜红的舌头挺出,婴儿哭似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呼朋引伴,鸟群霎时集结而来!
同时,谢知行怀里的人一颤。
恩萧眼目圆睁,喊道:“阿沉!”
第61章
秃鹫的头,白鹤的颈,信天翁的巨翅,那群拼图似的巨禽就那样黑云一般袭来。
恩萧冰凉的瞳孔猛颤,映射着灼灼烈阳,巨禽面目狰狞地一掠而过。
“阿沉……”恩萧喃喃着,推开挡在他面前的谢知行,说,“阿沉,快跑!”
46/110 首页 上一页 44 45 46 47 48 4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