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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知行愣了,然后一眯眼:“什么?”
可是恩萧像是完全听不见,伸手抽枪,纤细的指节疯狂扣动扳机:“跑……快跑!”
子弹飞溅,落入天幕系统时形成几个小小的低洼,然后又嗖嗖地弹回。
谢知行飞身过去,压着他翻滚躲开,伸手夺枪:“恩萧,你在说什么?”
恩萧直瞪着那些鸟儿翅膀上生的眼目,呼吸急促:“滚开,别伤害他!”他说着一手挡开谢知行,不顾一切地举枪射击。
子弹射出又弹回,枪管火光直亮,流弹飞溅,谢知行拽着恩萧四处躲避。得了机会,他用力压下他的手,捆到身后,声音里带着怒气:“恩萧,你干什么?”
“杀了它……”恩萧挣开束缚,“杀了它,它就不会杀了阿沉了!”
又一枪放出,谢知行来夺,子弹火辣辣地擦着他耳廓过去。
“你那个阿沉到底怎么回事?”谢知行咬牙问,“值得你这样疯吗?”
“我叫你滚开!”恩萧说。
“你想杀了自己吗?”谢知行一把将恩萧砸上石壁,一掌劈了他的手腕,“枪给我扔了!”
恩萧手腕一麻,手枪落地,谢知行一脚踹开。
洞外数十只鸟儿早已锁定他们,刚才见了火还有些犹犹豫豫,现在便无所畏惧地扑过来,犹如一块黑幕布挡住了整个洞口,用巨爪冲击着天幕系统。
这个仿制系统的性能远比不上内城的,巨禽爪风袭来,天幕上瞬时白光四溢,粒子迅速流动以填补空隙,就像夜空里燃起的烟花,洞内明暗交替。
恩萧眼前徘徊着一片黑影,仿佛见到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说着,少爷,少爷,往前走,别看……
惨叫,割裂的惨叫。
黑暗里,巨禽突然尖叫而起,比野猫半夜的嚎叫更诡异,也更凶猛,一声一声像能把人撕裂,直直钻进恩萧耳朵里,撩得他汗毛倒竖。
他伸手去够枪:“不行……谢知行你把它给我。”
谢知行死死抵住他:“给你做什么?你这状态能拿枪?”
“我杀了它们!”恩萧说。
恩萧此时眼波晃动,底下强席卷起一片慌乱的风暴,刮向谢知行。他喉头滑动,掌心冒着冷汗,恳求似的:“给我,给我……”
谢知行沉了脸:“不行。”
巨禽又一声尖叫,突然一阵风钻进来,谢知行猛然回头看去,只见仿制的天幕破了一个口子。
恩萧趁机咬上谢知行抵在他脖颈的手,恶犬一样把谢知行推开,然后抓起手枪便开打。
砰砰几声震天枪响,狭窄的洞里火光四射,烟火刺鼻。
谢知行手臂咬得生疼渗血,刚欲发作,再看恩萧,却见他有些异常,上好的枪法竟成摆设,一枪都不中。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恩萧的手在抖,弹壳落了一地,废了好些力气才打中那只刺破了天幕的巨爪,“去死,去死!”
猛禽吃痛,长啸一声,暗黑色的血洒了一地,热气滚滚。
那爪子收回去,天幕又瞬时合拢。
可下一瞬,又几只爪子从不同的地方攻破防线。巨禽的翅膀遮天蔽日,洞内几乎纯黑一片,然而此时天幕上的光点就如舞台一样闪耀。耳边有血液粘腻的声音,那外头的鸟发了狂地向前相互撞击,鸟羽寸断,哀嚎一片,仿佛不咬碎洞里的两个人类就不罢休。
“恩萧,你怎么回事?看准了打!”谢知行说。
恩萧额角冷汗直冒,握枪的手也那样无力,那些巨翅上的眼目似乎全在盯着他,占据了他整个脑海。
血,血,血,满手满地都是血……
阿沉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只鸟。
谢知行看不下去,自己抽枪开始打。那些鸟太过顽强,中了枪也不收回爪子,要打散它们,子弹必须切断筋络。
但这一来角度就太过刁钻,对面又是活靶,谢知行沉着脸砰砰几枪,只见青烟冒出,不见群鸟退缩。
可是快没有子弹了。
他一咬牙,问:“长官,你还行吗?”
恩萧耳边轰鸣,呼吸愈发急促,一句也听不见。
他腿上一软,半跪下去,纤弱的脊椎里却不知道哪来的力量,愈发挺直起来。他嘴唇咬白,改用双手举枪,一枪一枪打得缓慢而用力。
“阿沉,你快跑啊……”他低喃。
从前他做了逃兵,现在他决不能倒下。
谢知行从背后瞥着,心脏像被人拽着猛力一砸,血肉模糊。
那种感觉,疼起来就火辣辣的,又是痛又是惜,恩萧的身子骨像要折断了,明明在害怕,还那么拼命,可却是为了别人。
谢知行犬齿都要咬碎了:“我是谁啊……恩萧?”
子弹的数量是有限的,他们从车里出来也没有带多少可更换的弹夹。天幕系统应接不暇,再看恩萧,早已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谢知行突然想扯掉自己的耳朵,因为他听见恩萧在突突地发抖。
天幕的缝隙在扩大,恩萧目光紧盯着那群猛禽,一枪打偏,再一枪,又打偏。
谢知行面色苍白,心想倒不如和恩萧一块死在这里。
“谢知行……”恩萧突然道,“你快逃啊!”
谢知行眼里一亮,说:“你终于记起我了?”
恩萧:“别废话,快走,系统撑不住了。”
“长官,你先冷静点。“谢知行摸出新的弹夹,递给恩萧,说,“只剩十枚子弹了。”
面前的天幕大概也有五六个漏洞,那几只鸟脚猛烈地曲张、割裂着天幕。解决它们,十枪并不嫌多。可是若不能解决,天幕一碎,不用等辐射解决他们,这群浪潮一样拥挤上来的鸟就能把他们吃得渣都不剩。
恩萧眉头都快拧成小山,举着一丝细若游丝的清醒意念,声音无力飘荡:“谢知行,我好没用……你快把防辐射服穿起来,想办法跑吧。”
他手指微微哆嗦着去换弹夹,猛禽又一声鸣叫,他明显一颤。
“走,谢知行,快走!”他低声道,“已经有一个阿沉了,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吗,你不要步他后尘。”
谢知行走近:“恩萧,听我说……”
“还说什么?”恩萧勾起一个惨白的笑,“说你恨死我,说我活该?今天算我赎罪了吗?”
恩萧换好弹夹了:“不用说你那些甜言蜜语了,死人又不需要情人,你留着说给别人吧。”
“恩萧!”谢知行拉回他那双冰凉的手包裹住,说:“你看着我。”
恩萧:“干什么?”
“我现在不想说什么甜言蜜语,”黑暗里谢知行的眼眸看不清楚,视线却异常有力,“我现在,就想和你在一起。”
恩萧抿着唇,手也微微用力:“做情人做到你这个地步,好容易让人误会你是在爱我。”
谢知行不无苦涩地轻笑一声:“情人啊,要不是牵扯不清,暧昧不明,又怎么能骗到长长久久?我这辈子可不就傍着你了?其实到这个关头让你误会一下也好,希望你下辈子也肯屈尊,来做我的情人。”
天幕系统发出一阵低鸣,不断反射出虹色的光,马上就要彻底消散了。禽鸟那种婴孩的啼哭声像庆祝似的霎时放大,恩萧眼睫一跳,不自觉屏了呼吸。
他愤懑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却无法阻止它发抖。巨禽一定会冲进来,会把他撕成碎片。
“十发子弹我打不了。”他说,“你今天要是死这儿,下辈子都别指望我跟你!”
于是他猛一吸气,火光一闪,他砰砰放出两枚子弹。弹壳落下,却不见禽鸟退缩。
恩萧眼睛发红,指节在枪柄处掐红,眼里凄光一闪:“快走啊!”
天幕一碎,今日必亡。
霎时间天昏地暗,他闭眼又一枪下去。那枪声像在他胸腔里炸响,子弹破风而出,开他的膛,破他的肚。鸟爪子好像早就洞穿他了。
从前他护不住阿沉,今天他也救不了谢知行。
“快逃,快逃,快逃!”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满目黑晕,几乎要昏死过去。
忽然,他手上一热。
“恩萧,别怕。”谢知行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抬起他的手,在他耳边清晰地说,“我相信你,你能救我,对吗?”
谢知行再没有那般慵懒的腔调,低低地说:“我们长官最厉害了,弹无虚发,战无不胜。”
谢知行的手哄热地握住恩萧,臂膀坚毅有力。
恩萧食指颤动。
“杀!”谢知行大喊。
砰!
一副巨爪砸落在地。
“看!”谢知行笑了,“打不偏的!”
他的大手温热又干燥,有力地包裹住了恩萧那双冰凉湿滑的手,替他托着枪,似乎把所有负担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恩萧,继续!”谢知行说,“杀了它们!”
又一枪下去,巨禽呻吟不断,又一只被打落。恩萧嘴角开始漾起一丝笑意。
“你好厉害,亲爱的。”谢知行低头吻了他的发顶,挑起一双通红的眼,说,“你给他报仇了。”
那个“他”字,他念得好粗重,像从喉口里咯出的血。
恩萧手不再那样颤抖了。
禽鸟袭击透明的天幕,每一下都像直直刺向身前,那一张张凶恶的面孔,口齿流涎的。恩萧喉头滑动,止不住地想往后退,身形一晃,却是靠上了谢知行的胸膛。
谢知行立刻抱住他的腰,说:“可以靠,不用起来。”
崖洞无比窄小,群鸟锐鸣,却不如两个亡命人那样声势浩大。要活,他们要一起活,要死,也不足为惧。
恩萧要退便往谢知行身上退,而谢知行的背脊已经抵住了石洞的尽头,寒意濡湿刺骨,只剩死路一条。
但他依然挺直脊背,巍然不动。
“为他报仇吧,恩萧。”谢知行哑着嗓子说。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顺利,恩萧果真弹无虚发,最后一枚弹壳落地,挑筋断骨,再没有鸟爪子敢伸过来。
攻势减缓,天幕系统的能量终于足够接续,那些粒子将空隙补好,又是一块完整的天幕挡在洞口,尖利的鸟爪再也戳不开,只能在洞外扇着巨翅扑朔。
见势,恩萧大喘着气,整个人像个抽了气的口袋,完全瘫软在谢知行身上。枪从手里滑落,他已浑身湿透,眼神笔直地瞪着洞口,淡色的睫毛上像在落雨,混入瞳孔,化成泪从眼角细细流出。
杀了多少只鸟?
十只?二十只?
够不够洗清罪孽呢?
谢知行抱他躺下,顺着他的头发,说:“没事了,没有鸟了……你很棒。”
第62章
鸟群退到百米开外,呆头呆脑,长喙戳着鱼。长得虽然吓人,但它们说到底也只是一群辐射变异的鸟,出来觅食的。
恩萧身上湿透,眼神雾蒙蒙一片,淌着丝丝涓流,像融化之后更加冻手的冰。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动也不动。谢知行使尽十八般武艺哄他,都像石头沉了大海,波澜不起。
谢知行走遍狭小的洞穴,捯饬了一会儿那些过滤器和水管子,弄来一杯热水,给恩萧焐着手。
也不知道外城“野人”是如何生活的,这儿翻遍了也没个毯子。
谢知行小心翼翼地扯扯恩萧的领口,立刻被对方制止住。
“你做什么……”恩萧轻飘飘地说。
“好长官,你身上湿了。”谢知行说,“如果你允许的话,让我帮你脱下来,换我的穿吧。”
“不……”恩萧咳嗽两声,转过头去,把谢知行推得十万八千里远,“不用。”
谢知行眼帘一垂,一瞬间有点失魂落魄的,心里那一痛轻轻划过,像个错觉。
然后他嗤一声:“由不得你。”
说着他便去扯他的衣服,三两下就除了,恩萧微张着眼睛看他,并不反抗。
谢知行心里愤懑,从背后抱住他,将自己外袍一扯,给他当毯子盖着。
“前辈还不回来?”恩萧说。
“不知道。”谢知行冷哼,“应该想再等等,好方便收尸。”
恩萧摇头:“我相信鸟不是他放的。”
谢知行:“谁知道?”
“没必要,他还指望我们带他回去呢。”恩萧说,“只是这变异的鸟……”他叹一声,“和山茶花家里的挺像。”
说罢不吭声了。洞内安静,他抬杯子熏着脸,石壁上嘀嗒落水,一滴砸入杯中。
恩萧水中的倒影一模糊,谢知行才开腔:“你为什么怕鸟?不是天生的吧。”
“不仅是鸟,是翅膀,所有带翅膀的东西。”恩萧说,“包括苍蝇。”他笑了笑,“窝囊吧?”
“不窝囊。”谢知行说,“我还怕小孩子。”他想起戴琳,眉头不禁动了动,“尤其小姑娘,难搞。”
恩萧:“那幸好啊,育儿所多次向我发出邀请,叫我要个孩子,我都拒绝了。”
“……”谢知行面色灰灰,“要是你的就不一样。”
恩萧笑了:“开个玩笑。谁和情人要孩子?生出来像我这样不好,要是像你……”
谢知行的眼光有点热,恩萧说话顿了:“不合适,我俩不是一个编号。”
和情人说动人的话是在刀尖上跳舞,两手交缠,你来我往,眼神纠缠之间,谁一不小心当真了,就要坠落而亡。说出来的话,既怕对方不信,又怕对方相信,但最怕的,还是自己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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