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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季思阳也不为别的什么,只不过是有话要说,有事要问。
这一回林墨和季平风兄弟去到季思阳的书房内,见他本在和季凝芳说些什么,然后看到自己跟随季平风等来了,便也令他们皆坐下。
林墨如今的身份还是不便叫家中其他人先知道,于是季思阳也就只令他们几个人过来询问。
为着季宁乐之事,季思阳思虑已久,但越想,越觉得当日乌尤花氏之事,或许还有别种内情。
乌尤花氏因林敏蒙难,花家被焚尽,花未裁失去兄长,伤亡惨重不假,但乌尤花氏的道印遭揭破一事,并非是因朱厌如何能耐,而是因为花未裁。
花未裁,这个貌不惊人,且从来腼腆忧愁的少年,曾经在众仙门人前,从容冷静地道称他嫡亲兄长、乌尤花氏之主花勤芳,是为林敏所害。
件件桩桩,人证物证,皆在其手,世人怎能不信?
那从前,林宽似与滟夫人有染,与朱厌有旧,本就引发众人非议;而后林敏纵火毁去花氏仙府,更令得天下仙门对安宁林氏怨声载道,最终迫得林鹤夫妇自述罪过,并交出了林敏的尸首,将其三魂七魄尽灭,永世不得入轮回,以作交代。
而花未裁,本是乌尤花氏家主的继任之人,却在回到乌尤后,立刻揭破道印,也不知道他还施加何种恶法,执意将一城尽毁。
这样心绝残忍的花未裁,与那腼腆忧愁的花未裁,又到底,哪个才是真?
还有,花未裁之肉身随着乌尤尽毁,可他那招之不来的三魂七魄呢?
匆忙逃离,已作转世已经算是好事,若他躲在了什么地方,化作恶凶之鬼,如今也便趁势作乱,才是可怕。
此刻季思阳想着花未裁,就不禁又想起林敏,因为这一切事由,一切憾事,仿佛都是因林敏杀害亲夫而起。
就如曾见过林惠,季思阳也曾见过林敏。
林敏是林鹤夫妇最为娇宠的千金,得花勤芳爱慕求娶,风光嫁入花氏;却也可惜,她生在安宁林氏,父母兄弟及妹妹,皆为仙骨之才,偏只得她一个,不过身怀道骨。
不知是否因此事不平,反令她自幼多得些父母偏疼溺爱,于是那性情,比之林惠淡然从容,竟是好慕奢华,骄嫚过人。
作者有话说
嗯,乌尤旧事,是前情,也是主线相关。
第143章 章之三十六 前情(外)
林敏生来明艳动人,便是教季思阳说来,也觉她实在貌美,见之便难忘;而那言语举动之间,自有名门闺阁风骨,却也当真自尊自傲,绝不容任何人轻窥。
至于花勤芳,季思阳也见过,曾听闻世人对他的说话评价。
花勤芳生来便得一副好皮相,姿容俊秀,那目光眉彩,奕奕动人,又兼脾性爽朗,带着些世家公子们常见的骄奢习气与轻狂孟浪,非是什么大过。
也听闻,这二人皆心仪彼此,才作成这桩婚事。
花勤芳与林敏,出身大家,皆道骨之才,能喜结连理,本是善缘;便是季思阳与家中人认真论来,这一桩婚事也算得是门当户对,谁也不曾高攀,亦无人低就。
却偏有那嘴坏心贱的小人议论,背后议论说一个林敏,枉自尊大,其实不过区区道骨,于是也只配得一个花勤芳这样的郎君。
这些话,季思阳略有耳闻,觉得可笑。
什么叫区区道骨?
什么又叫只配得一个花勤芳?
所谓凡骨众,道骨千,仙骨一,这世间能有上乘道骨之人已是凤毛麟角。
那花勤芳,何许人也?赫赫八仙门之一的家主。
说出这些恶言的,其实多半也不是什么仙骨之人,却可因轻视他人,得些便宜痛快。
而这些话,只怕那林敏也未曾少听过。
故作谦逊便不似她了,这些说话,只怕只会令她更加高傲。
可即便这样一个林敏,真会犯下如此大错么?从前季思阳不明,不敢断言,如今更不敢断言。
杀人者偿命,若不是林敏所为,若林敏有冤屈,她为何不说?又何必意气用事,因此自缢?就连最为疼爱她的林夫人,也要一作丹书,诏告天下,除她安宁林氏之后名籍,三魂七魄也遭散尽?
季思阳想到此处,又看向了林墨,见他那面上,竟也有些愁容。
那时候,林墨已离家而出,不曾见过当日的情境,也亏得他不曾见。
就算是季思阳,也不乐见林敏尸骨遭戮,更不愿意见她那神魂被禁束毁去。
奇在那时候有许多人,太多人,却因此叫好。
“作下如此滔天大恶,合该死无葬身之地,神魂俱灭!”
王侯将相,煊赫世家,可曾得百千年长盛不衰,千秋不败?
不可得。
故居高位者,也真应怕那怨声载道。
故无所畏忌之人,其权柄亦难常握。
季思阳叹息不已,正道人谨慎勤勉,为家业操劳,为声名所累,全为他朝至黄泉之下,不至愧对列祖列宗。
然而不止林敏,他忽然也想到一点别的。
若说林敏有冤不得报,那面前这一个林墨呢?除林惠那一件,他是否又怀着什么缘故,才决意无情动杀?
季思阳不知,百感交集,却又不得不问,此时他便先唤道:“林墨。”
林墨对着他,面上略微有些紧张:“是。”
沉吟片刻,季思阳方又道:“我有一些事要问你,希望你不要隐瞒。”
林墨还是踌躇犹豫,但最后道:“伯父,请讲。”
季思阳便问他:“对当年林敏和花家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多少?
林墨想了一想,与季思阳说他记得什么。
他记得花勤芳如何爱慕林敏,记得林敏如何风光出嫁,记得离家之后听得的闲言碎语说她与花勤芳及其他花氏之人如何不睦,甚至被林鹤去信呵斥,也记得花勤芳与陆琮去寻欢作乐被他教训羞辱。
还有就是,他记得林敏逃回安宁。
这一件,他之前未努力去想,也未与太多人道说。
说来也巧,那时林墨正好在安宁城内,但他并不回家里去,反正那家里既无林宽也无林惠在,不管是林鹤还是林夫人或者林信,都不似乐见他家去。
林墨便也顺他们的意,不回便不回,自嘲没得像打扰了别人一家和睦似的。
那一夜,在城中与旧日狐朋狗友厮混喝酒,未记得是否有秦佩秋,只记得一开始是喝到天快亮,发醉发晕,林墨走在路上,发觉有人在跟随。
天已快亮,那人跟了好一段路,可惜作这等鸡鸣狗盗的本事又不甚高明,林墨酒意上头,恼怒极了,不耐烦地叫骂,让跟他的人赶紧滚出来。
“你娘的,到底什么人?滚出来!”
那人却犹豫,好半天也不肯现身,林墨更没好气。
“再不出来,小爷我真要动手了——”
为这一句,那人终于肯现身。
林墨一时都不敢相认,仔细多瞧她几眼,酒意惊醒了一半。
是林敏。
如今与虽他还隔着一小段距离,但正就是林敏,她躲在一条小巷的入口处,用件破烂衣裳试图遮掩自己面目,十分紧张无措。
“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敏的发鬓凌乱,面色青白,眼底却发红,哭得眼皮都有些肿,那额头和双颊上满布尘灰,嘴角破了,衣衫也破,像是刚从什么污脏之处匆忙逃出,以及无暇顾及自身体面。
如此一个憔悴得不成样的林敏,林墨从来未曾见过。
这怎么会是矜骄跋扈的林敏?
如今他们所在的地方,可不是别处,正就是自家安宁城,她怎就成了这般模样?林墨真快认不出来她来。
而林敏,对着他的问话,张开口,却如鲠在喉一般,说不出来什么像样说话,还是又咬紧了嘴唇。
林墨这才发现,她那嘴唇上,有结成的血痂再度被咬破,那抓着衣裳的手背也见擦伤。
他忙朝林敏走过去。
可林敏却像是有点被吓着了,下意识便往后退。
林墨着急,上前拉住她。
“你……四姐,你到底怎么了?”
听到林墨头一次叫她四姐,拿眼睛对着她认真看她,林敏突然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么?”林墨没见过她这样哭,一时发慌,也仍觉怒。
“为什么你就这样回安宁来?你怎么不告诉爹亲他们?”
看到林敏这样,即便是林墨,都于心不忍。
就算林鹤闭关,但林夫人主持林氏家务,素来娇惯亲女,总会为她出头吧?
而且,那家里还有个林信不是么?林信从来就偏心林敏多些,岂能容得谁如此欺辱于她!
可林敏,竟只是沉默摇头。
林墨立刻想到了当日花勤芳不在家内,甚至不在乌尤,却去了虞城,与陆琮一道去寻欢买醉。
他更怒了。
“是勤芳哥哥对不对?还有谁?他家里人么?他那个混账弟弟?还是混账陆琮?!”
听到花勤芳的名字,林敏的眼泪掉得更凶,仍旧摇头。
是因为怕爹亲又斥她么?林墨觉得她举止实在古怪,但还是牵住她手,拉着她朝林府而去:“不要哭了,我送你回家里——”
林敏竟站着不走,拿发抖的双手将林墨的手紧紧牵住,像是不想回去。
林墨不解,且无奈,只得又道:“你不要回家里么?那我送你回乌尤,我替你——”
他想说“我替你出气”,反正他又不怕挨林鹤林夫人林信或者别的天下人骂。
这一次,林敏虽再度摇头,却开口了。
“不成……不能回去乌尤……”
她呜咽垂泪,哽噎声音似也在发抖,就哆哆嗦嗦地,对林墨说着这话。
林敏如此形状,林墨真觉不妙,剩下的一半酒意也都彻底消散。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得尽力让自己说出问话时的语气更温柔些。
林墨就柔声问她:“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去乌尤?”
对着林墨这问话,林敏用力握紧他的手,望住他,望了好一会。
林墨也不急于催逼,耐心等着她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过了太久,林敏才终于开口。
但她的说话,令林墨呆立无言,握住她的手亦不自觉地松开来。
“我杀了花勤芳。”
作者有话说
的确是林敏杀了花勤芳。
为何动杀,后面慢慢讲。
是否情有可原,诸位看官来日自能判断。
第144章 章之三十七 憾事(上)
“你说什么?”
林墨觉得她那话,说得太轻,也太糊涂,如此荒唐之事,怎么能这样讲出来?
“花勤芳……我杀了花勤芳……”
林敏眼底噙着泪,再说了一遍。
她不似发了疯说胡话,也不似丧心病狂,这一回说得比方才还坚决些,但林墨仍不敢信。
怎么会突然就如此?怎么会突然就有如此大祸?林墨再有何种诡奇本领,再自问聪明,此刻也无能为力,全是不解。
“我——”
林墨心内惶惶,无法再听下去,先示意她不要说了。
他只问林敏:“除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说出此话,林墨都觉自己无情。
花勤芳纵有不对,尚有从前同窗之谊,待他那些真心……他真想立刻就逼问林敏,但又不能。
就见林敏还是含泪,摇头道:“我、我不知道——”
花勤芳真的死了?
林敏杀了花勤芳?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林墨仍旧想大声斥问,想责怪于她,想将她就此丢下,但真的不能,现在这不是最要紧的事。
不行,他们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就算是她做错,但她仍旧是林敏,我不能把她丢下。」
今日如果是大哥,断不会把她这么丢下或者交回花氏,就算要定她罪过,也要先问内中情由,是非曲直……林墨这样想着。
「不错,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应当要找家中做主。」
此刻天就快要亮了,天边渐渐发亮,泛着红白薄色,想来今日四季如春的安宁城,也会是晴光潋滟的一日。
如今还没有噩耗传来,如今无人从乌尤赶来问罪。
所以,也许还没有别的人知道花勤芳身死,是不是?
但天亮之后,一切就不好说了,便是林墨,也心内十分忐忑。
“不成……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去!”
这样的事,林墨无法做主,无法护她,唯有安宁林氏,唯有林鹤和林夫人才能——
他再度伸出手去,强拉着林敏,带她回家;林敏挣扎了一下,竟拗不过他,被他拖着向前走。
因天光亮起,安宁城的中已闻晨钟之音,已见些炊烟升起,林墨脚步虽快,却也小心翼翼,带着林敏赶紧回林府,怕遇着什么人。
一路上林敏还在小声啜泣,但林墨对她的哭声感到疲惫,感到厌烦,更加心乱。
斥责的话,迫问的话,嫌恶的话,林墨都没有说出口,但林敏似也感知他的心绪。
一路上,她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犹豫迷茫地,走着走着,还是握紧林墨的手沉默。
最后还是林墨,忍不住要问她。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做这样冲动行事?”
花勤芳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但花勤芳纵使有错,只怕也错不至死吧?
林敏却只一面哭,一面摇头。
都已经走到了林府那条安静的长街,眼见着林府的大门近了,那高悬的匾额近了,守卫之弟子也都近了,她还未答,林墨真的着急。
“四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如果你不说我怎能帮你?若你觉得我帮不了你,还有爹亲他们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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