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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卿怔住，他听出曹操要将他贬官，赶出邺城的意思。因此茫然看着曹操。
是我太宠你了。
所以，曹操是在以为他持宠而娇么？阮卿想。
就仗着他如今的高官厚禄，仗着曹操三番五次的去找他，仗着他救了曹操一命，所以就开始持宠而娇了么？
这句话险些让阮卿再次笑出声。
是啊，是啊，是他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领旨谢恩。”阮卿对曹操叩首，默默起身出门，再不多说一句话。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和曹操之间，早已没必要再说些什么。
曹操看着阮卿孤寂单薄的背影，眉头皱的愈发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直到阮卿的背影消失，曹操才扯着透出几分苦涩与苍老的声音对空荡的屋内道，“你老老实实的，将性子磨好了，孤就把你接回来……你将来责任重大，别怪孤……”
阮卿缓缓走在城墙上，迎面撞到沅清。
沅清看清他带着巴掌印与血迹的脸，骇然不已，脱口道，“你的脸……”
阮卿想要笑的温和些，但总牵动伤口，疼的直皱眉头，只能作罢。
清风掠过王城，吹动鬓角的碎发。他淡淡说，“以后魏王身边，就劳你用心侍奉。各司其职，你好自为之。”
然后在沅清惊异又不解的目光中，继续独自一人往前走去。
我走了，魏王，我走了。恩情还罢，便要走了。
不论荀彧当年说的是否是真的，若是真的，我这次也不遂您的心意一次。若不是真的，那样更好，反正您也不再需要我。
沅清看着阮卿在巨大的魏王宫中踽踽独行的身影，竟看出孤冷与决然。
他在曹操身边伺候多年，自然知道这位阎王有多难应付。在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怜惜与敬佩阮卿。
他明白阮卿对曹操的坚持，也明白阮卿孤身抗下的所有痛苦。
有时他真的很好奇，曹操是否知道阮卿对自己的心思，又是否真的爱着阮卿。
看着阮卿，他不只一次庆幸自己对曹操没有任何幻想。
阮卿明知君王薄情，却还似飞蛾扑火，该是何等的勇气与深情。
这一刻，他自认他是不如阮卿的，起码他做不到在众位老人口中听说的昔年阮卿跟在曹操身侧，可以公正宽厚的对待所有人。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但这动容在片刻后就被沅清压灭。
当年徐州瘟疫他年纪尚幼，匆匆一面，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追随在阮卿身边，或者成为和阮卿一样的人物。
可叹造化弄人，他与阮卿，终究只能是敌人。
阮卿下了城墙，他走在阒无一人的长街上，两侧高峨的城墙依旧将上方的蓝天与太阳遮盖。耳侧除却风声万物喑哑。
他走了一会，就停了下来，怔怔的捂着自己胸口，委屈说道，“阮卿，我好疼啊……”
可这长长的街道，除了他自己，又何来另一个叫阮卿的人呢。回答他的，只有无尽的寂静。
“阮卿。”那声音又响起，“你别恨他。他以前可疼你了。”
“嗯。”脸上的血迹早已凝固，阮卿低低应了声，“我不恨他。”
恨又有什么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阮卿离开邺城之前阮卿去见了一趟诸葛亮。
诸葛亮见到阮卿脸上的伤只是目光一滞，又笑着招呼起来，“阮尚书公务繁忙，可难得来亮这里一趟。”
“不该称尚书令了。”阮卿道，“魏王已封我为征南将军。”
诸葛亮脸上的笑容微敛，“阮……将军要离开邺城了？”
“嗯。”阮卿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案上，“还要劳烦先生，替卿重新将里面的信件抄写一份，装在这个锦囊里，若是沅清来找先生，不论问什么，不需多言，只将锦囊交给他便是。”
他很早就怀疑过，天下这么大，为什么和他长的相似的沅清会被郭嘉遇见，带给曹操。沅清一介侍从，又哪里来的许多人脉，替曹植做了许多事。
沅清的背后应该还有主谋。
他离开邺城，权当给他们留个空子。如果沅清是紫微大帝的人，应该会来找身为司马徽学生的诸葛亮，商量如何将他扳倒。
他不知道诸葛亮是否会将他卖出。于是他便将自己最致命的软肋交给诸葛亮。
真真假假，是用是弃，随他们去吧。
诸葛亮没多问，他看着上面绣着杜鹃鸟的花样。
“将军怎么选了这个纹样？”诸葛亮如随口般玩笑道。
“我随手从街上买的。”阮卿说，“先生如果喜欢留下便是。”
“哈。”诸葛亮道，“亮随口说的，怎敢贪将军东西。”
杜鹃啼血，叫声哀切。他一时间心中浮想联翩，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觉得阮卿此行大约会不顺利。
“将军。”诸葛亮说，“我替你将书信誊写转交。只求有一朝见到我主，能饶他一命。”
阮卿看着对方清澈温润的双眼，道，“好。我会尽我所能，留他一命。”
诸葛亮心里都明白，他这回拜做征南将军，早已意在江东。江东一灭，下一个就是刘备的荆州。
阮卿离开后，诸葛亮就把信件拆开准备誊写。
看到上面的内容，他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阮卿在怀疑沅清。是在怀疑沅清是江东的奸细？还是在怀疑他同沅清是一伙的？阮卿究竟想做什么，要知道这上面的内容如果交给有心之人，阮卿便活不成了。
诸葛亮头一回觉得阮卿就是个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阮卿。”诸葛亮抚摸着杜鹃的眼睛，叹息道，“你是要把自己的血呕出来，才彻底甘心啊。”
第130章
阮卿孤身上任，到了谯县，先被一早接到信的官员接住，带到一处住宅休息。说什么公务都等明日再说。
待只有阮卿一人了，他便各处打量，发现这里是有人住的。
他一时搞不明白这是那些接待的官员搞错了还是有意为之。
先将此事丢一边，一路辛苦，他进了打扫好的房间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过久，模糊间听到开门的声音，继而好像有人坐到床边，抚摸着他的鬓角脸庞。
阮卿的腾一下就坐起来，两只手指往对方眼窝刺去。
他的速度快，对方更加敏捷。
来人轻易擒住他的双手，只听如三月吹风拂过柳梢一般的清朗声音含笑道，“睡糊涂了，阿卿，是我。”
阮卿定睛一看，只见赵云俊朗面容，身着蓝袍银色软甲，笑着注视他。
阮卿拍拍自己脸，在对方疑惑的目光倒下身，一裹身上被子，侧身面向里墙。
赵云伏下身去，有力的双臂支在他身侧，被高束成马尾的发梢从后背垂落，扫着阮卿脸颊，带来酥酥的痒意。
看着阮卿如小扇子一般的睫毛轻颤，赵云眸中软和的笑意更甚，他凑近阮卿耳边，鼻尖几乎要贴到阮卿的耳廓，“阿卿不想见我吗？”
阮卿猛然睁开眼，躺过身，一双爪子捧住赵云的脸颊。
赵云好脾气的任由阮卿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真的是你？”阮卿终于信了，“你怎么在这里？”
“魏王派我在此练兵。我前几天得了你要来的消息。今日本打算要去接你，可营中实在走不开，于是让下属先将你带过来。”
“这是你的宅子？”阮卿躺着看赵云直起腰身。
“是。”赵云捏着阮卿的手指，“这个屋子我特地让他们收拾出来，按照你的喜好摆设的。”
阮卿坐起来，欣喜的瞧着赵云，“我们是要一起在这里练兵了么？”
“是。”赵云弯着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阮卿的鼻梁，然后双手捂住阮卿冰凉的双手道，“一起募兵，一起练兵。魏王大约早就有意派你来，又恐此地官员不听你令。我常年镇守此间州郡，于是先把我调了过来。”
看来这个曹操还不算彻底烦透了他。阮卿心想。
“你那两个侄子呢？”阮卿迫不及待的问，“可跟你来了？我要见见。”
“这可不能让你如愿了。”赵云笑道，“他们正在徐州读书，再等等，至腊月学堂放假，我便让他们过来见你。”
“也好。”阮卿点头，他又不由笑道，“我正想着呢，这次趁着出来练兵，还要一边打造战船，准备进去江东，如今有你给我撑腰，这主意也能实施下去。”
“这是魏王的意思？”赵云问。
“这是我的意思。”阮卿的手从赵云手里抽出，比划道，“大军已修养多时，我欲冰化时进兵，到时可行水路。再上表魏王，使一军从益州出江陵，一军从荆州出襄阳，一军从徐州出寿春，我自提军往濡须坞。”
“主意不错。”赵云揉揉阮卿有些歪的发髻，玩笑道，“云可全靠阮将军提携了。”
“当然。”阮卿大手一挥，“到时我便点你做先锋。”
“好。”赵云哄着，“不过现在阮将军还是先想想怎么把兵带出来吧。”
一听这话，阮卿又泄了气，“子龙，怎么办，我不想上班，不想带兵，现在就想一竿子直捣黄龙。”
“会有这一天的。”赵云道，“总要一步一步走。”
“吃东西了么？饿不饿？”赵云摸了摸阮卿柔软的肚子。
赵云身上的阳刚之气因为佩戴元灵的缘故更加充盈，阮卿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他不由眯起眼睛，如娇贵又慵懒的猫咪，倒进男人怀里，“不饿，还没到时候。”
赵云一下下摸着枕着自己大腿的发顶。
“子龙以为，我初到此处，去哪里募兵最好？”阮卿自下而上望着赵云，只瞧到对方凌厉的下颚线。
“可先至龙亢，铚县，郸县，酂县，最后回来。”
见阮卿掰着手在记地名，赵云一只宽厚的大掌握住他的指头，温和笑着，“不用你操心，这一趟我跟你过去。”
“真的？”阮卿双眉一挑，继而低落下来，“不成不成，你这不是还有兵要带？你少骗我。”
“你以为是什么事能绊着我不去接小师叔？”赵云捏捏阮卿的脸颊，眉头却微微皱起。瘦了好多，以前那点奶膘彻底消失个干净。
“阿云！”阮卿感动极了，“你真好。”然后侧身抱住对方精窄有力的腰，把脸埋进对方小腹里，贪婪的大口呼吸着对方的气息。
看阮卿如此依赖的样子，赵云心里柔软了一片，可想到他们之间，舌根又泛起淡淡的苦涩。罢了，如今能守在对方身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云念在阮卿一路风尘，于是将上路的时间定在两天后。
谯县是曹操的老家，阮卿意在游玩一番，赵云也抽出时间陪他一起。
时值中秋之季，天空碧蓝清高，苍狗浮动。各树挂满金黄，梢头果实渐硕，暖了青山绿水。使这座小城在秋季寂寥时仍带了几分温煦与宁静。
赵云陪着阮卿跨了大半的城池，到了曹操年少时曾经居住过的老宅。
只见高院墙壁早已斑驳，阔门落锁。如一段被尘封的岁月，守在这里，静静注视着尘世的洪流。
这里曾经装载着曹操一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光，架鹰牵犬，呼朋唤友，一起策马掠过古城的街道，欢笑招呼着往郊外去驰骋恣意。
是阮卿生的太晚，张目时只见山河疮痍，连最后一点太平的尾巴也没有摸到。
赵云见阮卿一直目光流连，于是道，“要翻进去么？”
阮卿怔住，膛目结舌，“你，你，你怎么有这念头。”说完又心虚的嘟囔一句，“这行么……”
“怎么不行。”赵云拍拍自己肩膀道，“找个僻静处，你踩着云肩膀上去。”
“那好。”阮卿笑着下了马，言笑晏晏的回头道，“走吧，云师侄。”
两人找了墙外有棵苍拔槐树的角落停下。赵云栓好马，就蹲在墙边，“上来吧。”
“我可要踩了。”阮卿还是有些不放心，“不会踩疼你吧。”
“放心吧。”赵云失笑，“你才多重？有亮银枪沉么？”
“你少小瞧人。”阮卿不满的嘟囔，扶着墙抬脚踩在赵云宽阔结实的肩膀上，“我怎么也比你那个宝贝兵器要重。”
“站稳了。”赵云握住阮卿脚腕提醒一句，缓缓起身。
“你再踮踮脚。”阮卿撑着脚尖说。
费力的扒住墙壁上有些剥落的瓦盖，赵云在下面用手托着他的脚，把他举了上去。
他长舒口气，侧坐在墙头，一脚在外，一脚在里，低头瞧着赵云，“你怎么上来？”
赵云站在墙下仰头望去，只见少年唇红齿白，俊颜墨发，高冠大树上青黄的叶影婆娑，斑驳披在身上，衬眼中如落有璀璨星河。
赵云怦然心动，只觉心脏跳的速度有些变快，似有被如水的丝线紧紧缠绕，挣脱不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上去。”他一本正经的说。
阮卿有些抓狂，他俯下身，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泛着粉红，“快点，一会被别人瞧见了。”
赵云伸出手，还差了一段距离，他无辜的眨眼瞧着阮卿，“怎么办？”
阮卿端坐墙上默然几秒，然后急的挠头发，“赵子龙！你自己想办法，我先下去了。”
说着他背过身去。
赵云看着阮卿耍无赖的模样只能无奈笑着。
纵身一跃，落到地面后，阮卿听到头顶有动静，回身一瞧，只见赵云已经站到墙上，身轻如燕，跃下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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