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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颐目光阴沉,仰头望天,长叹道:“即便我摆脱了母后,父皇也不会立我为太子的,先生莫要小瞧了父皇。”
沈妉心心头一惊,讪笑道:“殿下哪里的话,下官怎敢看轻了陛下。陛下是天子,我等不过是凡夫俗子,如何能相比。”
赵颐笑了笑,“原来先生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沈妉心不敢掉以轻心,故作苦笑道:“殿下就莫要再拿下官打趣了,今日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下官一百条命都不够杀的。殿下若是有何难处不妨直言,如今下官也算与殿下同在一条船上。”
赵颐仍是笑意温良,道:“大家在宫中这么些年,就连当年朝堂党派相争,大家也不曾偏倚,始终秉持中庸之道。但在我看来,不争便是争。只不过大家从来争的就不是朝堂,而是人心。故而,这么些年,父皇对大家极为信任。敢问,先生争的又是何?”
“人命。”沈妉心直言不讳。
赵颐愣了愣,随即释然一笑,“先生与我,果真是同道中人。”
沈妉心无奈一笑,赵颐不愧是赫连完颜看中的嫡子,在心思与城府上血统纯正。圈子兜了皇城这么大,仍是被他猜了出来。所幸也不是全然白费,赵颐终于相信她二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同仇敌忾总比相互内斗来的强,至少不必担心刚到手的把柄,就叫赵颐毁尸灭迹。癸阳这颗棋子能多活一日,沈妉心便安心一日。
“既如此,有些话不妨敞开了说。”沈妉心顿了顿,抛砖引玉道,“那日宝华阁的刺客另有其人,八百里窑的水云净有猫腻,若能逐个排查定能有个结果。江南裴家绣庄的裴三小姐曾亲眼目睹水云净的曲花魁与赵冶私会,不过为防赵冶杀人灭口,下官与他做了笔交易,裴三小姐暂且仍在他手里。想必殿下知晓赵冶与公孙氏一族的牵连,余下的话还需下官提点吗?”
“足矣。”赵颐目光熠熠,作揖道:“多谢先生点拨。”
“关于赵氶一事。”沈妉心目光一沉,“据说那日皇后娘娘曾给两位皇子送去金乌汤。殿下可知晓这汤……”
赵颐沉吟半晌,摇头道:“母后行事极少让我参与,可谋害皇子是死罪,若是叫父皇查出来,即便是母后也难保全身而退。”
沈妉心点点头,转了话锋道:“今日之事,殿下愿不愿与明月道明皆随殿下的意。”赵颐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又补了句,“反正下官是管不住嘴的。”
赵颐哭笑不得。
临走时沈妉心半威胁半提点的道了句,“殿下若再欺负明珏,休怪下官与殿下鱼死网破!”
赵颐半脸青半脸白,耳根子却通红。
这女先生是有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床笫间的事儿她怎知晓!?
第121章
赵冶九岁回朝时,赵宗谦便赐了楚阳宫,在皇城最东角,前朝时曾是宋徽最喜爱的皇长子所居之地。这么多年过去,赵冶始终不明白,赵宗谦对他的若有若无究竟是喜还是厌?说厌,赵宗谦这些年从来对他不闻不问,只给予了一个皇子应有的待遇,就连母亲公孙絮也不曾追封。说喜,这楚阳宫便是最好的答案,整座皇城内,除却太养殿,就连济天宫也不比上此处的景致,更莫说那虚有其表的鸾栖殿。
赵冶立在小花园中,此处效仿济天宫的问花院,假山小桥流水成堆的花团锦簇。赫连完颜最喜荷花,赵冶看着满池盛开的粉嫩花朵,目光阴沉不定。有一内侍低垂着头,微微躬身,小跑而来。
“禀大皇子,青墨院的沈先生传话,酉时约在水云净一聚。”
赵冶默然颔首,内侍恭敬退步离去。
说起这个沈先生,赵冶不由得嘴角微扬。此人初见无甚独特之处,既无胆识也无经略,只画的一手好画儿。偏偏还得了父皇赏识,封官加爵轻易便爬到了旁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位置,可令人难以预料的是,此人却毫无野心。更令人始料不及的是,她虽安分守己,但这宫中的一切好似又都因她而起。
这天底下的凑巧像是都落到了沈先生的身上,是个真正得老天眷顾之人啊。
萧道儒大步流星而来,“殿下又在赏花?道儒愚钝,不懂这荷花究竟有何诱人之处,竟惹的殿下终年不得忘怀?”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妙不可言。”赵冶转头看向他,“道儒来的正巧,迟些时候随我出宫一趟,青墨院的沈先生有请。”
萧道儒虽整日没个正形,成日挨萧宰执的数落,但心细如发常常语出惊人。萧道儒故作深思,笑道:“那沈先生终于想通透了?甘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你觉着她是这般人吗?”赵冶不答反问。
萧道儒一本正经的摇头,“老蔡头儿教出来的徒弟,多半也是个硬骨头,虽是个女子,但不是我瞎扯啊殿下,古人云唯有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啊,更难驯服。若是个男子,送他两个美婢佳人,早就是殿下的人了。”
赵冶眉峰一挑,“经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有些奇怪,这沈先生按理说也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身边却总是美女如云,除却那个木头疙瘩吕布英也不见有旁的男子。”
萧道儒忽然一拍掌,双眼放光,好似发觉了惊天大事,他压低嗓音道:“殿下你说,这沈先生该不会……好女风?”
“有何凭证?”
萧道儒沉吟半晌,沈妉心虽多数与女子交集深,但天底下也没哪条道德律法规定不能如此。何况人家成婚不成婚,旁的人也顶多碎嘴两句,有甚资格管人家家事?
“是狐狸终归会露出尾巴!殿下您就瞧好了吧。”萧道儒信誓旦旦的道,赵冶但笑不语。沈妉心就算真的好女风又如何?她不过一个四品小司业,连国子监的铁李公吵架都没吵过她,到时候还不是她说是白便是白?这等口说无凭空穴来风的事儿,传到宫外也顶多是被当作饭后闲茶。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们所遗忘,与其在此事上白费心神,不如另辟蹊径。
“春来的事儿查的怎么样了?”赵冶淡然道。
赵氶暴毙一事委实过于蹊跷,也令赵冶后怕不已。那碗金乌汤宛如小鬼送来的催命符,若死的不是赵氶便是他。如此过于明显的事,依着皇后的性子决计不会用这般拙劣的手法,可不是皇后也不是他下的手,那究竟会是谁?赵颐?
谈起正事,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萧道儒肃容道:“春来入宫前的底子干净,家住西郊三十里外的王家村,家中尚有母亲与两个弟妹,近些年得皇后娘娘不少赏赐,盖了新房添置了几亩良田。虽贪财,但在平常的眼皮子底下也不敢过于胆大妄为。”
“那日送汤来的小内侍是他什么人?”
萧道儒想了想,道:“去年入的宫,早前在御膳房帮厨,一手豆花羹做的极为出彩,被春来借花献佛到皇后娘娘那讨了赏赐,而后便进了济天宫,在春来手下做活计,名字叫做……叫做,小豆子!”
“这春来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小聪明太多。”赵冶眯眼笑道,“反过来被人利用了兴许也不知,不过既然那日是他监的工那自然就找他算算这笔帐。这个小豆子绝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道儒眉头微皱,“殿下,春来好歹也是济天宫的人,咱们私下逼供若是叫皇后娘娘知晓了……”
赵冶撇了一眼满池的荷花,举步下桥,“你放心大胆的去做,他绝不敢透露半个字。”
酉时的龙城御街仍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仿佛宫中死了谁,他们都漠不关心。只要无战事,哪怕天塌下来,他们似乎亦无动于衷。沈妉心放下车帘,轻叹了口气,裴岚莛坐在她对面,双手不自觉的绞在一起,有些怀揣不安。
“裴小姐,一会儿你只管听,不必多言。赵冶无论应承你什么,你都不要拒绝。”
裴岚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但讲无妨。”沈妉心笑意温和。
“先生打算如何做?”说不怕死那是虚言,一个独自上京的女子哪怕再坚强也终究是个弱女子。来京之前父亲曾告诫,最不能沾惹的便是朝堂,可如今这境地竟是比朝堂还有可怕千万倍。
裴岚莛没有舍命一搏的觉悟与勇气。
沈妉心深知,裴岚莛经历过世间险恶,可商道毕竟是和气生财退而求其次的柔和之道。比不得,心狠手辣阴险诡谲的官道。她不求裴岚莛能做眼线,只期望别叫赵冶钻了空子便好。眼下虽有些对不住,但沈妉心仍要为长久打算,自然言辞之间有所遮掩。
“此事需得从长计议,赵冶台面上不得宠,可暗地里自有他的兵马。要与赵颐一争胜败也并非绝无可能,眼下他若是还瞧的上我这个四品小司业,我才有计可施,否则皆是枉然。”沈妉心顿了顿,笑道,“更何况,陛下的心思谁也难料,堂而皇之的将九皇子留下来保不齐就是个诱饵。”
所幸裴岚莛是个体己的姑娘,虽听出了沈妉心的话外之音却也没有当场戳破的意思,反而顺着她的话,接道:“先生为了岚莛已是身陷险境,还请先生多加小心。”
沈妉心看着眼神清澈的裴岚莛,不禁心生惋惜,心头一动道:“小姐可瞧的上武夫?”
武夫吕布英将车停驻在水云净门前,少了曲兮兮的水云净往日景象不复,门口迎门的小厮也无精打采,但见了客仍是摆起了笑脸相迎,“车上几位爷?大厅还是雅间?”
沈妉心从车内出来,一身打扮雌雄莫辨,小厮不禁看愣了眼,这女先生在水云净可是出了名儿的,只是自打曲姑娘杳无音讯之后便再未曾踏足过。
“你家老鸨儿怎的不出门迎客?是嫌我身份不够,还是银子没带够?”
小厮支支吾吾不敢接话,所幸老鸨儿不知何时从他身后走了过来,仍是风韵犹存的姿容,摇着帕子笑道:“奴家哪儿敢啊,先生就是分文不带,奴家也不敢将您拒之门外,先生里边儿请。”
老鸨儿话音刚落,便瞧见了车上下来的裴岚莛,不禁惊呼:“哎哟,怎逛窑子还带上个大姑娘,先生您这是何意?曲姑娘不在,您就来砸奴家的场子?”
沈妉心似笑非笑,压低了嗓音凑到老鸨儿跟前,道:“莫要与我打马虎眼,你家主子可到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老鸨儿虽是风尘女子,但最懂这生存之道。立即换了笑脸,引着三人往里走,边道:“奴家一看先生就是个明白人儿,殿下早到了,就在云曳小楼等着您的大驾呢。”
“这我可担不起。”沈妉心转头对正欲跟来的吕布英嘱咐道,“你就在外候着,反正去了你也是门外站着,若看不上这里的姑娘吃顿酒菜也是好的,帐就算在殿下头上,我想殿下还不至于如此吝啬。”
“是是是,这位官爷您随意,随意。”老鸨儿满口应承。
裴岚莛着实有些扎眼,在沈妉心的示意下,老鸨儿机灵的拣了一条旁门左道,领着二人径直穿过前厅,直接到了云曳小楼。行至楼下,老鸨儿便不在往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就在二楼,先生请。”
沈妉心与裴岚莛对望了一眼,一前一后拾阶而上。老鸨儿多看了两眼,不敢久留,快步离去。
如上回在千客楼一般,八仙桌上已摆好各色美酒佳肴,赵冶与萧道儒各坐一边,见沈妉心二人来时也不相迎。沈妉心亦不多礼,相互一笑,领着裴岚莛入座。桌面上早已备好四杯酒水,赵冶显然已没了性子客套,单刀直入的举杯道:“先生,赵冶敬你一杯。”
沈妉心亦不多言,“请。”
二人仰头饮尽。
相视一笑。
目光已兵戎相交!
第122章
不论是耐性还是脸皮,沈妉心作为一个异世人皆略胜一筹。
赵冶不着痕迹的避开其目光,轻描淡写道:“先生像是有备而来?”
沈妉心淡然一笑,“与殿下做买卖,下官岂敢掉以轻心,旁的不说,殿下答应下官的事如何了?”
赵冶愣了愣,继而恍然大悟,爽朗笑道:“先生说的可是曲姑娘?我已命人在浮华山挑选了一处风水宝地,将她下葬,先生若是得空可去祭拜,若是信不过赵冶亦可挖坟开棺,赵冶有半句不属实,任凭先生责罚。”
沈妉心面上微笑,眸子冰冷,“如此便好。”
赵冶再次举杯,“先生是个爽快人,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既是有缘人那赵冶再敬先生一杯。”
沈妉心两指捻住酒杯,看了一眼里头清澈见底的酒水,笑道:“殿下是想灌醉下官,还是在这酒里下了什么迷魂药?往日可不见殿下这般饮酒豪爽。”
赵冶一笑置之,拂开萧道儒的手,亲自给沈妉心斟酒,边道:“那得看这酒是与谁共饮,如先生这般的人物,若是畏手畏脚岂不看低了先生。更何况,先生都将裴小姐带来了,赵冶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不配皇家子嗣的身份。”
沈妉心不在多言,与赵冶对饮下第三杯。
酒过三巡,适宜开门见山,沈妉心直言道:“下官知晓,金乌汤一案,殿下亦险些遭难。只是下官在宫中终归有诸多不便,还望殿下能提点一二。”
赵冶把玩着酒杯,微微眯眼道:“不瞒先生,此事我亦毫无头绪,仍在调查中。倘若能与先生联手……”
“下官正有此意。”沈妉心毫不犹豫的接话道。
赵冶眸子瞬时熠熠生辉,这女先生终于弃暗投明了?沈妉心顿了顿,继而又道:“只不过,不知殿下能给下官……”
赵冶笑意盎然,“以先生的才华,日后不论是国子监还是朝堂之上,定都有先生的一席之地。”说的好似东宫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一般,但持傲不骄是赵冶自幼便培养出来的心性,“赵冶若有幸能得先生辅佐,此生无憾。”
换做任何一个怀才之士,都要叫赵冶此番话所打动。但沈妉心心无旁骛,仍旧一副淡然如水的模样,与赵冶打太极,道:“殿下谬赞,下官能得殿下赏识已是莫大的殊荣,不求硕功,只愿为殿下略尽绵薄之力。殿下莫要嫌下官说话难听,但自古以来兔死狗烹,下官只想自保罢了。”
赵冶面色平静,显然已从方才激荡中恢复过来,他不动声色的看着沈妉心,平声道:“先生看的透彻,倒是赵冶狭隘了,便依先生所言。”说着他转头看向裴岚莛,“裴小姐,先前所作所为皆是迫不得已,还望小姐海涵。待大局稳定,裴家绣庄定当复原如初的归还给小姐。至于小姐的婢女,小姐若是愿便由在下再挑选个机灵的陪伴小姐左右,不知裴小姐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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