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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下下之策。”赵颐默然道。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豆子被她抓了去吧?”沈妉心继续蛊惑道,“若是小豆子落在了皇后娘娘的手里,殿下你可就永无翻身之地了。”
“我知道!”赵颐温怒道,有些不耐烦,眉头亦是紧锁。沉默了良久,他才道:“此事先生无需再插手,倘若小豆子现身时她仍要阻拦,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沈妉心暗自冷笑,“下官知晓这是难为殿下,可有些事身不由己啊。”
赵颐默然点头不语,长叹了口气。沈妉心眼珠子一转,趁机道:“有一事还需与殿下商议,明日下官想带皇子妃出城散心,最近宫中也不太平,无需太长时日也就两三日即可。眼下听溪湖景致仍佳,正是游玩的好时机。”
赵颐眉峰一挑,“听溪湖?”
沈妉心眼神挪揄,看了看宋明月,又看向他,笑道:“不去听溪湖也行,附近还有一处雁丘坡听闻景致也不错。”
赵颐定定看着沈妉心,点头道:“也好。”而后转头对宋明月道,“母后那由我去说,你就无需再操心了。”
“有劳殿下。”宋明月言罢,目光疑惑的看向沈妉心。
待赵颐一脸颓然的走后,宋明月一面把玩着沈妉心的手指,一面柔声问道:“那听溪湖怎的了?我看赵颐怎的一听这三个字脸色都变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沈妉心故作镇定,“不知道,兴许听溪湖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咱们明日去过龙马寺后再去听溪湖走一遭?”
宋明月猛然掐了沈妉心指腹一下,见沈妉心只是眉头轻皱,心下顿时了然,笑容更加明艳动人,“你可知你有心瞒我时,脸上总是这副神色,即便疼了也少有改变。”
沈妉心大惊失色,赶忙求饶:“女侠饶命,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赵颐将癸阳藏在了听溪湖的一处私宅里,就这事儿旁的真没了!”
宋明月揪着沈妉心一根手指不撒手,眯眼道:“看来你一早便知晓,先前怎的不与我说?”
沈妉心疼的呲牙咧嘴,不免有故意嫌疑,“这不是宫里头最近发生的事儿多,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嘛,再说这等小事谁老记着啊。”
宋明月一听更加气不打一出来,手中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这还算小事儿?那癸阳可是……!”话至一半,宋明月自觉不妥话语戛然而止。沈妉心这回是真疼,眼泪花子都在眼眶里打转。宋明月心头一软,松了手又轻轻给她揉捏。
“虽未要你事无巨细,但此事委实算不得小事。”宋明月言辞轻软,“下不为例。”
沈妉心从宋明月面上看出了较真的劲儿,不敢再造次,忍着疼赔着笑脸道:“是是是,您就放一万个心吧,我的皇子妃。”
“油嘴滑舌。”宋明月嗔怪道。
沈妉心一直腻歪到二更才在宋明月的催促下回了青墨院,蔡寻的屋子早已熄灭了灯火。这几日老蔡头儿成日半醉半醒,醒了就喝,醉了就睡。曾头头是道指责陈孤月心怀个屁天下的老蔡头儿也有今日的落魄模样,沈妉心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
按照蔡寻的话来说,赵家王朝也是在他与陈孤月的机缘巧合下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才十几年的光景,若当真覆灭,即便不为天下人,老蔡头儿的心里也委实不好过。宛如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被人掐死在襁褓之中。可赵家王朝一日不覆灭,宋明月便一日不得自由,与之比较起来,沈妉心终归偏袒了后者。她本是异世人,她不在乎这个世道如何,她只在乎她心里的人。说自私也好,冷血也罢,这世上谁人又不是如此?
不论皇宫里如何的天翻地覆,宫墙的外头永远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比起复如初的八百里窑,夜里的鱼龙市集更加人声鼎沸。这天底下无论是哪座城,平头老百姓始终多过富贾权贵,如鱼龙集市这般混迹了各类商贩与黑市的地方,正是夜里消遣的不二去处。
卖泥人的老妪专心的捏着手中的兔子,抬头时瞧见一尺多余长的小摊前站了个人,眉眼格外熟悉。她眨了眨眼,认出了那人,一笑便露出缺了正门的牙,“豆子回来了,来看你娘和弟妹呀?”
立在小摊前把玩手中泥人的青年身着麻衣,脸上的笑容与他的衣衫一样朴质,他点了点头,“听说前些日子来人把我娘和弟妹接走了,您知道送哪儿去了吗?”
“知道知道。”老妪笑眯眯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面递给那青年,一面道:“那些人说你在宫里做了大官儿,给你娘弟妹接去大宅子里享福呢,这不走前怕我老了忘事儿,还特意给你留了信。”
青年捏着信的手微微一颤,所幸老妪的摊子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他笑了笑将纸小心揣入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摊子上,不等老妪拒绝,先道:“这是应该的,您收着,既然我做了大官就莫要再与我客气。”
青年人走后老妪颤颤巍巍的捧起银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呲牙咧嘴的道:“老孙家真是好福气,一个媳妇儿给他守了半辈子的寡,一个儿子入宫当了大官,日后啊铁定要享清福咯。”
老妪刚将那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妥,小摊前又立了一个人。
是个面容古板的年轻姑娘。
“老人家,打听个事儿,老孙家的媳妇儿搬哪儿去了?”那姑娘说着,递了一锭金子过来。
老妪有些惶恐,摆着手不敢收,“不知道啊,倒是有人留了信,可老太婆也不识字,信方才给了老孙家的豆子,才走没多远。”
“往何处去了?”
老妪看着这个姑娘,目光中透着煞气,于是老而弥辣的老妪多留了个心眼,温声问道:“不知姑娘与这孙家的人有什么关系?”
面容古板的姑娘笑起来更加怪异,“孙大哥曾在边陲时救过我们一家。”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老妪不在疑他,“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家子啊都是大富大贵的命,豆子方才就是朝那去了。”老妪言罢,抬手指了指。
那姑娘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
话音刚落,刀光剑影一瞬而逝。
泥人的摊子底下躺了一个老妪,一剑封喉双目瞪圆。温热的血如小溪涓涓而淌,过了许久有一孩子踩在湿滑的血迹上摔了一跤,尾随而来的大人才发觉,惊恐之下大声呼喊。
“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没人告诉我上榜了!?完犊子,头秃了,从现在开始,到明天连更五章。
第126章
当年晋朝分崩瓦解前夕,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当皇帝的纵情美色,当大臣的纵情酒色,上梁不正下梁歪。日日腐蚀,金打的柱子都要坍塌。不少当时经历过那段荒唐时光的陇城子民,就连一个路边老头儿都道,莫说那些当官的,就连我一个平头老百姓都看的出来,晋朝啊,迟早要亡。
“其实你父皇并非庸才,可惜老祖宗没给他留下多少可用之人,一个王朝的式微并非一瞬而是在一朝一夕之间。不外乎外戚专权,宦官当道,上边儿的人贪赃枉法,下边儿的人无恶不作。他亦不过是个凡人,堵的了一个窟窿,哪堵的了万个窟窿。”八戒,不,十戒和尚拨了拨长明灯的油火,转头看着跪坐在陈旧蒲团上亭亭玉立的宋明月,眯眼笑道:“他与你母妃唯一可做的便是将你姐弟二人托付给我,确切而言,是我师父,可惜师父他老人家等不及你二人长大成人便急急成佛。和尚丑话说在前头,与陛下有关的一切一个字儿我都不能说。”
“那您应承我母妃的承诺呢?”宋明月声平静气。
十戒和尚转过身,和蔼可亲的笑道:“除了陛下的事儿,旁的和尚都能应承。”说着他双手合十念了声响亮的佛号,“世人,甚至连皇后娘娘与陈孤月都以为和尚要助小公主复国,但和尚也是凡人日后成不成佛皆看造化,佛祖说了算。和尚只愿坦荡荡,无愧于心便是最大的仁善。有些人渡得便积善德,有些人渡不得,硬要渡反结恶果。小公主,你姐弟二人唯有自渡。”
宋明月莞尔一笑,“青墨院的沈先生曾说最是欺瞒天下人的便是佛家与道者,满嘴修身养性超然世俗,大道无边听的懂是有慧根,听不懂是与佛道无缘,实则皆是胡说八道。”
十戒和尚听罢哈哈大笑,“此人慧眼独具,说的不无道理。只是这天下事哪是人力便能想的尽,你我皆不过是江山中的一颗石子罢了。”
宋明月微微垂眸,即不附和亦不反驳,而是转了话锋问道:“姓赵的许了您什么?”
十戒和尚走到窗前,举目望去,院中武僧正在练功,整齐划一拳拳发力。最大的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最小的不过五六岁,但更是卖力的挥洒汗水。十戒和尚不由得微微一笑,道:“师父在世时和尚便不得人缘,谁知出乎意料的继承了衣钵,这寺中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即便没有和尚,龙马寺也不缺主持。”
“一个龙马寺,您便要犯天下之大忌为君王证长生?”宋明月不解。
十戒和尚转头看向宋明月,眯起的双目看不出喜怒,“不自证,何以成佛?”
宋明月微微一怔,缓缓欠身,离去前十戒和尚似是为了弥补亏欠,告诉她,魏亲王赵吾亲自率一万精兵秘密日夜兼程赶赴陇城。至于为何,深藏不漏的十戒和尚并未多言。震惊之余,宋明月亦未再追问。
宋明月一路独自下山,不急不缓行至山脚她转身回望,那好似一眼望不尽的石阶路尽头似乎有个人影。宋明月记起,年节时她陪同赫连完颜来静心走时好似也有这么一个身影始终立在石阶路的尽头。看似贪恋凡尘六根不净的十戒和尚却当真一心向佛,哪怕欺君罔上。可有的人看似高风亮节,却道貌岸然心中怀揣的天下也不知是谁人的天下。
宋明月胡思乱想间抬眼便瞧见了在官道路边席地而坐嘴里叼着根草的沈妉心,会心一笑快步上前。再瞧见沈妉心看见她时明亮的眸子,温暖的笑意,便将心中的阴郁瞬时抛之脑后,觉着人间仍是美好。
旁晚,三人去了八宝楼,正巧楼里的小厮说今夜有舞娘献舞。沈妉心二话不说豪横的丢出一锭金子挑了间视野最开阔的雅间,喝到半醉时她指着身姿翩然的舞姬大笑不止,说这姑娘模样不如曲兮兮也就罢了,跳的也不如,随后耍起酒疯硬要喊小厮来把人轰下台去。她嗓门大如牛,台上的姑娘从脸红到了耳根,她仍是不罢休。所幸吕布英身手敏捷,一手刀下去就打昏了她。
待把沉如死猪的沈妉心抗回三十六厢房,宋明月婉言拒绝了吕布英的相送独自回了祥瑞殿,换衣沐浴时才发觉小腹处的衣衫不知何时湿润了大片。她揉捏着衣物,兀然想起回宫的路上,生怕马车颠簸,她将沈妉心的头枕在自己的双腿上,大抵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只是这人闷声哭了一路,她竟不曾察觉。
沈妉心曾疑过,曲兮兮既是赵冶的人,为何先前不曾对她有半点儿拉拢之举。宋明月亦有此疑惑,只不过之后在与沈妉心的朝夕相处中逐渐想通透了一些。女子的痴情,万般皆可抛。
长夜漫漫,一声轻叹。
沈妉心在睡梦中忽然惊醒,她此刻竟是无比的清醒,迅速转头看向窗棂,低声喝道:“谁!?”
月光下一个婉约的身影倒影在纸窗上,“先生莫慌,是我。”
沈妉心愣了半晌,慌忙爬下床,拉开窗,定定的看着眼前人,惊呼道:“青柳姑娘!?”
青柳熟门熟路的翻窗而入,而后合拢窗棂留了一指月光入室,她似在笑,“许久不见,先生可安好?”
“你怎来了?”沈妉心哭笑不得,这青柳感情把皇宫当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青柳凑近了一些,鼻尖轻动,“先生为何借酒消愁?”
“不是,我今个儿高兴,就随意喝了点儿,喝的不多。”沈妉心心虚道。
青柳也不戳破,“听闻先生今日与皇子妃去龙马寺打探消息了?”
沈妉心眉头微皱,反正漆黑一片也不怕给青柳瞧见,平声道:“姑娘是为此事而来?赵冶让你来的?”
“不是,青柳是为小豆子的事而来。”素来喜欢绕弯子的青柳竟出奇的直爽。
沈妉心愣了愣,“姑娘找到小豆子了!?”
“找到了。”
“在何处!”沈妉心一把拉起青柳的手,“咱们这就出宫!”
看着比沈妉心身形还要柔弱几分的青柳纹丝不动,沈妉心打了个趔趄,转头不解的问:“还等什么呀?”
青柳缄默不语,悄悄往后撤了几步,身子贴在门上。沈妉心一头雾水刚要开口发问,就听门外传来了吕布英的声音,“先生,您醒了?屋内可还有人?”
沈妉心惊了一跳,下意识的捂住了嘴,但转念一想吕布英又不是外人她怕什么?于是咳嗽了两声,扯着嗓子道:“没事儿,我起床喝水,睡你的去。”
门外的年轻郎将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
沈妉心轻手轻脚走到青柳身侧,耳朵贴在门上,小声道:“我滴个乖乖,你们这些练武的是不是走路都跟鬼一样,飘着走的啊?怎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青柳委实没忍住,轻轻噗嗤了一声,而后立即捂住了嘴。如沈妉心这等身份的人,身侧莫说会武的,就如安德海,红鸾这等高手中的高手见的也不少,怎的还能这般没见识?
“吓死我了。”沈妉心顺着一马平川的胸口,喘息了一会儿。
在黑暗里呆久了,沈妉心逐渐能看得清屋内轮廓,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叉着腰咕咚咕咚连喝了三杯,才长叹了口气,抹着嘴道:“青柳姑娘你不必顾及我,说说小豆子的事儿,既然人已寻到,你不去拿他跑我这儿来作甚?”
青柳风马牛不相及的道:“吕布英不是你的人吗?为何瞒着他?”
沈妉心体己的也给青柳倒了杯凉茶,塞入她手中,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再信任的人也得留一点,有些事儿他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诶,青柳姑娘你莫再打岔,就直说你来寻我作甚?”
青柳似是犹豫了片刻,才道:“殿下给我下的令,是杀人灭口,先生还愿我此刻去寻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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