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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岚莛沉吟了片刻,“好,全凭殿下安排。”
“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沈妉心插话道。
“先生请讲。”
“裴小姐孤家寡人,还请殿下安置个离皇宫稍近些的宅子,下官想时常去探望一二,不知可否?”
赵冶毫不犹豫的笑道:“甚好,先生放心,我定不会亏待裴小姐。”
这二人看似结盟,却又心怀鬼胎。沈妉心临行前问了曲兮兮的葬地,独自离去。从头到尾都未开口的萧道儒在赵冶的示意下依旧默然的领着裴岚莛而去,裴岚莛没见过真正的萧道儒,二人相对无言。
赵冶自斟自饮,环视了一周熟悉又陌生的闺房,喃喃自语:“曲兮兮,你也算死得其所。好歹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着你,不像我母亲,恐怕连赵宗谦都快将她忘干净了。”
老鸨儿在楼底拐角缩头缩脑,所幸沈妉心眼尖,若不然这昏黄的烛灯下连个鬼影也看不清楚。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近,老鸨儿赶紧将头缩了回来,不一会儿脚步声逐渐消失,老鸨儿再探出头去,却被近在迟尺的身影吓了一跳,险些就惊呼出声,好在那身影眼疾手快,一把就捂住了老鸨儿的口鼻。
“老鸨儿,你不在前厅招呼客人,在此处作甚?”沈妉心笑的不怀好意。
老鸨儿讪讪一笑,“奴家就是刚巧路过,路过罢了。”
“路过?顺道来瞧瞧本先生?”沈妉心拽住老鸨的胳膊死活不撒手,“老鸨儿你急着去哪儿,正巧,本先生也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不知道,奴家什么都不知道。”老鸨儿摆着手,摇着脑袋,奋力挣扎。
沈妉心微微一笑,“本先生还未说要问什么,你怎就不知晓?这是有意诓骗本先生呢?”她朝小楼指了指,压低嗓音,道:“你可知方才在楼上,本先生与殿下相谈甚欢,已是同道中人,你这般刻意隐瞒又是为何?不怕本先生到殿下面前去告你一状?”
老鸨儿呆楞了片刻,不再挣扎,垂头沉思,良久轻叹一口气,认命道:“先生想问甚,便问吧。”
沈妉心又指了指小楼之上,贼笑道:“你与那大皇子殿下是何种关系?莫要欺瞒说是从哪儿哪儿逃难来的,这等浅薄说辞本先生早已听闻,这殿下与北晋公孙氏的关系想必你知晓的比本先生清楚的多。”
老鸨儿微微有些讶异,但只一瞬便巧妙的掩饰了过去,久经风月的人有这点本事不足为奇,只是仍未逃过沈妉心的双目。老鸨儿见她目光灼灼,不敢直视,躲闪了开去,沉吟半晌道:“先生已知晓甚多,又何必与奴家这等微末小人物为难。”
“总有些东西,是你知我却不知的。”沈妉心似笑非笑。
老鸨儿叹了口气,缓缓道来,“奴家本是淮阳郡人,早些年在公孙氏的宅子里做活计,小姐见奴家身世可怜便将奴家讨要到了身侧伺候左右。而后小姐结识了当今陛下,奴家便也随小姐离了家,可谁知这一离便再没回去。当年小姐嘱咐奴家要照料好殿下,可公孙氏硬是将殿下带回了北晋,再然后,公孙氏要奴家为殿下前途铺路,奴家便来陇城置办了这家水云净。”
老鸨儿说的异常简洁,中间略过了许多旁枝细节,但她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沈妉心不敢贸然强求更多,生怕适得其反,于是缓和了言辞道:“看来你也是苦命之人,不过如此说来,曲姑娘也是公孙家的人?”
老鸨儿竟微微摇头,“曲姑娘来自何处恐怕只有殿下与公孙氏的人知晓,当年她突临此地不过十二三岁,公孙氏的人只交代培养她,旁的并无多说。”
沈妉心点点头,“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这处有多少人是公孙氏家的?”
老鸨儿莞尔一笑,看着沈妉心,道:“先生就莫要再问了,再多的,奴家即便是死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沈妉心微微皱眉,“妈妈是个通情达理之人,这般为了公孙氏,值得吗?”
老鸨儿缓缓摇头,举目望向皇城的方向,轻声细语:“奴家这是为了小姐。”
沈妉心离开水云净时心中五味陈杂,老鸨儿为了公孙小姐,青柳为了曲兮兮,皆可将生死抛之脑后,谁说人间无真情,此情可比苍穹。可她始终想不通透,那赵冶究竟是为了什么?皇权?天下?还是公孙氏?
吕布英驾着车已驶上南御街,身后的车厢内传来沈妉心的嗓音,“阿布,掉头,咱们再去一趟大理寺。”
陈孤月盘膝坐在案桌前,左手翻阅着卷宗,右手落子在棋盘上布阵。右角上的斗状刻漏刚过戌时,陈孤月轻抬眼,左角的仕女捧灯骤然摇曳。他抬头朝门口望去,一侍卫跨入门立定,躬身抱拳道:“禀大人,青墨院沈先生求见。”
陈孤月落子的右手顿在半空,“请进来。”
落子的脆响,与沈妉心的朗声同时响起,“沈妉心拜见陈国士。”
身材高大的吕布英紧随其后,宛如一堵结实无比的肉墙。陈孤月撇了二人一眼,“坐。”
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一早知晓二人要来。沈妉心心底打鼓,蔡寻曾说陈孤月就好比那乾坤八卦,一目了然却又错综复杂,此人从不按自己的心意行事,皆以卦为前提。可卦象本就扑朔迷离,故而无人能猜透陈孤月的心思。这样一个人,要如何才能应付?沈妉心没底。
“所为何事?”沈妉心的屁股刚挨着椅子,陈孤月便问道。
“赵冶。”沈妉心顿了顿,“国士可曾为其卜算过?卦象如何?”
陈孤月落子不停,头也不抬的道:“不值一提。”
沈妉心愣在当场,这个从开始便精心不下大局,且野心勃勃的赵冶在陈孤月眼中竟一文不值?也就是说,此人并掀不起风浪?
“心结不解,难成气候。”陈孤月又道。
沈妉心不由大惊,“如此说来,竟是赵颐稳坐东宫!?”
陈孤月目光直视而来,锋利如刀刃,“若是没有你,赵颐却有储君之才。”
沈妉心冷汗直冒,却万万不敢在此时退却,只得硬着头皮迎上那目光,冷笑道:“他能不能做皇帝,与我何干?他赵颐若真有那命,十个沈妉心亦不能阻拦。”
陈孤月收回目光,低声道:“不出一月,赵氶一事自当水落石出。你回去吧。”
沈妉心满腹狐疑的来,一头雾水的走,不禁自语:“这老陈头儿年岁也不小了,整日神神叨叨的,姓赵的也是心大,这么大的事儿都能放心交给他,能查的出来才有鬼了……别不是老糊涂了吧……”
身后的吕布英,无奈一笑。
第123章
金乌汤一案陷入了死局,大理寺撒出了天罗地网也没扑捉到有用的消息。那名唤做小豆子的内侍宛如从人间蒸发,春来隔三差五被喊去大理寺问话,萧道儒一时间也无从下手。户部尚书左丘明几次在殿前跪求陛下早些将六皇子下葬,可陛下总以凶手未缉拿归案为由拒绝,次数多了,本就在御前不甚得宠的左大人更是屡遭陛下冷言冷语,官员们私底下纷纷议论,如此以往下去要不了多久左大人恐官位难保。但左丘明充耳不闻,依旧我行我素且还变本加厉,恳求陛下早日立储。
最终,龙庭震怒,左丘明被闭门禁足一月。
时值八月中秋,沈妉心本想借此名义带宋明月出城游玩,可谁知祥瑞殿门庭若市,各个大小官员的女眷络绎不绝,宋明月忙的脚跟不沾地,压根儿就没空闲搭理她。
“莫说你了,就连我现在都难见上她一面。”赵颐与沈妉心立在廊道上,看着仍鱼贯而入的女眷们,无奈苦笑。
“这些都是哪家的夫人小姐?”沈妉心惊叹不已。
后宫的门道学问深如潭水,宫中有禁令,朝堂大臣不得入后宫,可若要打点上下的关系免不得与后宫牵扯上。家中的女眷便成了最好的牵线桥,女子之间往往谈笑风生时便决定了一个世族未来十年的运势,不由得令人唏嘘不已。
“前些时日来的都是温承的党羽,近些时日左丘明党派下四品以下的小官小吏也按耐不住,成群而来。除却萧褚两家,怕是一大半都来了。”赵颐面上毫无喜色。
“树大招风。”沈妉心一针见血的道出了赵颐心中的忧虑。
赵颐轻叹一声,“如今六哥的死已成定局,再过些时日若仍抓不着真凶,怕是真要不了了之了。”
树倒猢狲散,沈妉心总算明白左丘明为何孤注一掷。原先他在暗地里扶持赵氶时无人知晓,至少台面上他看似仍对陛下忠心耿耿,可赵氶一死,倘若他立即倒戈,不论是投入赵冶或是赵颐羽下,在旁人看来皆是叛主。若不演上一出苦肉计,日后恐难立足。
“不知宸妃眼下如何?”沈妉心不经意问道。
“整日将自己锁在永和宫,谁也不见,父皇见她如此送去了好些物件,总算消停了一些。近日永和宫有风声,说是阮高氏似欲抚养赵帛,只不过父皇那尚未有动静。若是如此,这幺子天命一说便要成真了。”赵颐平声静气道。
沈妉心撇了他一眼,“殿下好似一点儿都不着急?”
赵颐愁容多过欢喜,“做皇子是个傀儡,做了天子亦是个傀儡,这皇位并非我所愿,旁人强塞给我,我却拒绝不得,何来之喜?”
沈妉心跟着叹了口气,“若是叫皇后娘娘先一步找到小豆子,赵冶一倒台,殿下便当真无路可退了。”
赵颐淡然一笑,“先生放心,已照先生的嘱咐将小豆子的家人安置在了一处隐蔽之地,只等小豆子主动现身。”他顿了顿,眉头微皱,“可他若是死了呢?”
沈妉心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赵颐肩膀,“他若是死了,红鸾与青柳二人为何迟迟不归?殿下还是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吧,幺子天命我看十有八九要成真。”言罢,沈妉心径直离去。赵颐抬头看了一眼莺莺燕燕宛如八百里窑的祥瑞殿,苦笑无言。
御花园在皇城居中偏东处,四通八达,当年皇城改建,这提议是赫连完颜要求的。沈妉心每回路过,瞧见满园的玉堂春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赵卉。已到了适龄婚嫁的皇室子女若过了二八仍未下嫁,多半是另有用处。前段时日,边陲急报,褚郾城领着大军连夜出城,留下了世子褚云恒与八公主赵環。此仗若胜,褚家在京城的根基便坐稳了。可若败,世子再赴战场,活着回来尚能延续香火。若身死,赵宗谦多半会在两个女儿之间选择一个送去和亲。
沈妉心一面走一面思绪如飞,刚要拐过一个弯,忽然眼前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她脚下骤然一顿,退后了两步,将身形隐蔽在枝桠后头,缓缓探出了头去瞧。虽有些不可置信,但那一前一后往鸾栖宫方向去的二人她却是认识。走在前头因常年躬身而有些驼背的精瘦身影正是奉忠,后头那个却是宋明珏无疑。
“他去鸾栖宫干什么?”沈妉心左右张望了一眼,举步跟了上去。
沈妉心足足在鸾栖宫对面的墙根下等了两个时辰,才见宋明珏疲惫不堪的从鸾栖宫里出来。奉忠笑容淫/荡的与宋明珏交头接耳了几句,宋明珏点点头,独自离去。沈妉心分明瞧见,宋明珏尚未走远,奉忠笑意褪去对着宋明珏的背影就狠狠啐了一口,且骂道:“什么东西!”
待奉忠身影消失在门后,沈妉心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揉了揉酥麻的腿脚,举棋不定。此刻去宫人所,想必宋明珏也不会实话实说。沈妉心抬头望了一眼鸾栖宫三个金晃晃的大字,喃喃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事后沈妉心旁敲侧击的询问过赵颐,自打永和宫出事后他便极少与宋明珏见面,对于鸾栖宫的事更加一无所知。不出几日,宫里就传开了消息,陛下将九皇子赵帛交予了宸妃娘娘抚养。来祥瑞殿请安的女眷少了一半,永和宫重新热闹了起来。宋明月终得一丝喘息,来青墨院躲清闲。
沈妉心正在堂前捣鼓月饼,虽中秋已过,但老蔡头儿听闻了这么个稀奇玩意儿吵着闹着要尝鲜。沈妉心无可奈何,一个花甲老头在你跟前打滚撒泼换了谁受得了?
“哟,沈大人又在捣鼓新鲜玩意儿?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宋明月满面秋风,心情愉悦。
沈妉心闻声望去,笑脸如花,“哟,这不是皇子妃嘛,今个儿怎有空来我这小庙上香?”
宋明月作势要打,瞧见沈妉心手里小巧模样又可爱的月饼,惊叹连连,“呀,这是何物?”
“月饼,我老家中秋时的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吃这个,寓意团团圆圆。”言罢,沈妉心心头就咯噔一声,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宋明月的脸色,见无异样才放心大胆的又道,“听闻你家的虾兵蟹将都跑去永和宫孝敬了?你还有闲心跑我这儿来,就不怕皇后责骂你?”
“赫连完颜这几日去了龙马寺,不在宫里。”宋明月双指捻起一个月饼,放在唇下嗅了嗅,“没香味儿?”
“傻瓜,得烤了才出味儿呢。”沈妉心失笑,转头问道,“去龙马寺作甚?”
“我哪儿知道,她若想隐瞒的事儿谁也打听不来。”宋明月顿了顿,“不过红鸾没回来,这回是平常陪她去的。”
沈妉心擦了擦手上的白面儿,鼻孔出气,“这些时日,整个陇城都要叫他们翻过来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小豆子仍是没寻到,真是一帮废物。”
“兴许是姓赵的藏起来了也不定。”宋明月若无其事的语出惊人。
沈妉心愣了愣,一拍灶子道:“对呀,要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瞒过这帮人的眼线,那非姓赵的莫属啊!”言罢,她拖着腮帮子沉吟了片刻,“也不对,姓赵的包庇小豆子作甚?毕竟死的是他亲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
宋明月举起手中的小月饼,风牛马不相及,“何时能出锅?”
夜里,陈孤月也来了。吃着蛋黄月饼,直呼绝妙,看沈妉心的眼神更加匪夷所思。宋明月师徒二人相见,宛如君子之交淡如水,无问候无家常,只是在美酒佳肴边摆了一局棋,当下酒菜。沈妉心吃的不多,老蔡头儿月饼就酒,吃的心满意足。
“徒儿啊,待风平浪静出了宫去,为师替你置办一家酒楼,保证名声比劳什子大家还响亮,如何?”蔡寻把酒当空对明月,朗声道。
手谈的师徒二人闻声望来,而后相视而笑,宋明月道:“我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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