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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耳尖耸动,不慌不忙的抬起手,一根如发丝般粗细的银丝绕过她的指尖,犹如活物,主动弹射向寒光肆意的剑锋。二者相交并无碰撞,银丝避开剑尖,沿剑身欺上。待青柳察觉异样时,已为时已晚。另一头红鸾再度手腕翻转,巨大的撕扯之力从剑上震荡开来,险些脱了手。
青柳急转身形,足尖轻点银丝,挥手荡开一剑,险险脱身。红鸾却并未乘胜追击,立在原地脚下没有挪动半分。青柳落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如一只轻盈的燕雀,方才那一次出手她已明白,若不是有个小豆子牵制着红鸾,只怕一招她便要丧命。在宫中红莲出手尚且有分寸,可在宫外那便是招招致命。
红鸾轻蔑的撇了她一眼,对小豆子开口道:“站起来,今日不取你性命。”
小豆子缓缓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他惊恐万分的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古板的女子,她杀人如麻的手段与她的面容如出一辙。如今无论她说什么,小豆子也只得照做。
青柳揉了揉握剑的手腕,虎口已裂开了数道口子,她犹豫不决。不出手,小豆子眼瞅着就要被红鸾堂而皇之的带走,可贸然再出手,不知可否再度全身而退。
她若栽在这陋巷中,谁来替姑娘报仇?
沈妉心?
青柳呼出一口浊气,当机立断!
姑娘活着的时候总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命活。可姑娘在自己的性命与沈先生之间却毅然选择了沈先生,青柳不是怕死,青柳要留着命给姑娘报仇!
红鸾目光轻轻一瞥,杀意如滔天骇浪般乘风而来,青柳身形骤然暴起,足足跃起十丈之高,脚下屋脊同时炸出了一个窟窿,数道银丝如群魔乱爪飞射向半空中的青柳。
青柳横眉倒竖,怒喝一声聚力于剑身,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一剑狠劈而下,与数道银丝蛮力相抗。雪亮的剑身擦出了星星火花,青柳紧要牙关催力破敌,银丝似有些竭力,青柳余光撇了不远处的红鸾一眼,留了几分余力,手腕轻转力道,剑身擦着银丝而过,她身形一转巧力避开了银丝最后的惯力。
红鸾瞧着那纤细的身影稳稳落在另一处屋脊,片刻不停留,纵身间几个起伏消失在了漆黑夜幕下。红鸾仍板着脸,冷哼道:“小姑娘家练的竟是这等蛮劲路子。”言罢,她扯了扯手中那根缠绕在小豆子腰间的银丝,“走吧。”
红鸾转过身,尚未迈出步子,手中的银丝纹丝不动,身后的小豆子带着哭腔道:“我娘亲与弟妹在何处?”
无动于衷的红鸾平声道:“你自己走,不然我打昏你。”
小豆子抹了把鼻涕眼泪,红肿的双眼显得格外猩红,“若见不到娘亲,杀了我我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与我无关。”
小豆子只觉眼前一黑。
待陋巷中屠-杀的消息传到八宝楼的雅间时,红鸾与小豆子早已人去楼空。沈妉心立在巷子口,吕布英的身影缓缓从巷子里走出,他坚毅的目光此刻竟是阴沉,“先生,无一全尸。”
“可有女子的尸身?”沈妉心焦急问道。
“没有,我都查看过了,都是我的人马。”赵颐缓步而来,额头青筋暴起,面目有些狰狞。
在赫连完颜眼皮子底下培育人手委实不易,却叫红鸾轻而易举杀了大半,赵颐怎能不肉疼?此时他看向沈妉心的目光亦透着一丝杀意,吕布英不着痕迹的侧过身挡住了沈妉心半个身子。
“先生另有帮手?那女子是何人?”赵颐撇着怒火,言辞之间带着质问。
沈妉心不动声色的笑了笑,“那还多亏了殿下的母后,若不是那次正南门刺杀,皇后娘娘欲将此罪嫁祸于大皇子,下官哪有机会与那刺客相识。”
面不改色的扯谎,是沈妉心信手拈来的本事。赵颐果真识趣的闭了嘴,不敢再多言。三人闷头回了八宝楼,桌上的酒菜早已凉透,沈妉心斟满了两个空杯,递了一杯给赵颐,举杯道:“殿下莫灰心,小豆子的家人尚在咱们手中,此事或有转机。”
赵颐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声,自嘲笑道:“一个令陇城翻天覆地的小豆子都落入了母后手中,孤儿寡母还愁寻不到?先生莫要小瞧了母后。”
“殿下此言差矣,老话说的好,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眼下咱们好歹是三人,皇后娘娘可是孤军奋战。”沈妉心眨了眨眼眼睛,显然这等不着边际的鬼话她自个儿说着都违心。
赵颐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二人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异口同声的叹了口气,赵颐接过吕布英递来的酒壶,一面斟酒,一面道:“先生就莫要宽慰我了,眼下何种情形,我心里清楚。那些人全死了也好,至少也没给母后留下把柄。”
沈妉心心头一震,不着痕迹的移开了目光。当时她没敢走进巷子不是怕那血腥场面,而是怕自己心软再做不出这等白白送人性命的算计。事先她明知道这些人埋伏小院外十有八九要与红鸾遭遇上,只是拿他们当做拖延红鸾的筹码,谁成想满盘皆输。
十数个人,就是十数个冤魂。
旁的不怕,沈妉心就怕这些冤魂来寻她索命。
三人算是不欢而散,赵颐喝的微醺,沈妉心放心不下嘱咐了吕布英将其送回祥瑞殿。顺道给宋明月捎了句话,让她这几日得空来青墨院窜窜门儿,虽是台面上泼出去的水也不能忘了娘家。
沈妉心推门而入,熟门熟路的拿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灯。谁知灯火刚燃起,面前突兀冒出一个人影,吓的沈妉心一屁股跌坐在地。所幸近日已受过太多惊吓,沈妉心不曾呼喊出声,待看清人影,不由的低声惊呼,“青柳姑娘!?”
青柳面色惨白,眉头拧成了一团,“吓着先生了,对不住。”
沈妉心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其他,慌忙问道:“你受伤了?可是红鸾伤的?伤着哪儿了?”
虽心里明白,沈妉心担忧的并非是她的性命,而是她尚有用处。但青柳心头仍是一暖,不自觉的笑道:“无妨,轻伤罢了,但人落在了红鸾手里。”
“害,没事儿。”沈妉心松了口气,“姑娘没事儿才好。”
青柳踌躇了片刻,犹豫着道:“大理寺……”
沈妉心摸了摸茶壶,尚有余温,心里头夸赞了春闹一句懂事儿。手里一面给青柳倒茶,一面道:“姑娘放心,我早已知会了陈孤月,他虽一直隔岸观火,但林吉毕竟是陛下交代的人,死在外头他兴许不管,但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只怕十个红鸾也是异想天开。”
青柳神色仍是凝重,“知晓此事的唯有我与公孙氏的人,主子若是知晓,必然会对我疑心。”
沈妉心将茶盏推到青柳面前,“林吉只要活着一日,他赵冶就一日别想从天牢里出来。公孙氏的人又如何?此乃南晋京城,他公孙家再如何一手遮天那也是在北晋的事儿。”
“只怕……狗急跳墙。”青柳心知公孙氏这些年在南晋布下的大局,忧心仲仲。
沈妉心低头看着茶盏中倒影着自己的脸,轻笑一声,“乱,才好呢。”
第129章
头顶十个戒疤的和尚这回没再让宋明月失望,当赵颐的人马将小豆子的家人送到龙马寺门外时,十戒和尚并无过多的诧异。欣然接受了三个孤儿寡母的到来,嘴角含笑的把人迎入了寺门。
期间赫连完颜来祥瑞殿走动,喝茶闲话的间隙询问了些与朝堂大小官员的联络事宜。褚郾城离开陇城后,武将大都见风使舵,转向了中宫。文臣除却萧家一派,也倒戈向了中宫。如今的七皇子殿下,可谓是众望所归。宋明月在其□□劳不小,得了皇后娘娘好些赏赐。于是就领着两个贴身使女,提着大包小包的回了一趟娘家——青墨院。
为避免人杂眼多,宋明月刻意走的侧门,谁料一群院内的伙夫伙计蹲在门边儿插科打诨,还拿碗赌气了骰子。见着一袭华贵妃子服的宋明月汉子们赶忙藏起了手边家伙什,连连跪拜。
瞧见着情形,不必问,宋明月已心知肚明,定是沈妉心在堂前,才又将人赶了出来。宋明月朝身侧一使女递了个眼色,眼力劲儿不输奉忠的机灵丫头立即就将手中的小包物件递到了汉子们面前,笑道:“皇子妃赏的,还不谢恩。”
汉子们眉开眼笑,掏空了腹中点墨卖力的奉承。宋明月一笑置之,举步走入门内。
“这老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宋小娘子……呸呸呸,如今已是皇子妃了。穿上这一身红黄袍子,可比那些正宫娘娘还好看!”青年伙计目不转睛的盯着宋明月渐行渐远的背影,手在胸前的衣衫上抹了两下,嘿嘿傻笑。
老厨子斜了他一眼,冷不丁抽了他一后脑勺,泼冷水道:“当心眼珠子给你挖出来喂狗,家里刚娶过门儿的媳妇儿就不好看了?”
青年伙计慌忙收回目光,讪笑道:“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如皇子妃好看。”
“瞎惦记!”老厨子鼻孔出气,撇了一眼在拐角处消失的女子身影,“红颜多祸水,娶回家的娘们还是朴实些中用。”
被老厨子说成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皇子妃,此刻撩起了袖管,正欲帮厨。沈妉心好笑的瞧了她一眼,“你穿成这样还来堂前作甚?一会儿做完饭,你这衣裳也得废了一半。”
素来端庄得体的宋明月努了努嘴,娇嗔道:“废了才好,免得日日要我穿这衣裳,怪累的慌。”
沈妉心气笑了,腾出一只尚干净的手拦住她道:“得嘞,我的皇子妃,您就好好在一旁站着,这等小事儿用不着您费心费力。诶,说好了午时来的,怎提前了一个时辰?”
宋明月退而求其次,唤了两个贴身使女帮衬,自己立在沈妉心身侧,边瞧着她手里的活计边道:“上午皇后来了祥瑞殿,赏了好些物件,想让你挑拣些喜欢的。”
“你还全带来了?”沈妉心讶异。
沈妉心下厨时思绪总是千奇百怪,总之不在寻常范围之内。宋明月哭笑不得的道:“若是如此,还不如你自个儿去趟祥瑞殿。”
“也是哈。”
宋明月鼻尖耸动,寻着味儿望去,就见笼屉烟雾袅袅,香味四溢。她不由得四下张望了一阵,问道:“怎的不见大家?”
寻常这种时候,蔡大家定是守在灶前寸步不离,如今却连个人影也不见。沈妉心重重叹了口气,“从昨个儿起就不知去向,谁知道他又在哪儿鬼混呢。”
“真是可惜。”宋明月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沈妉心好笑道:“你还愁他吃不上这口?指不定等菜上桌时他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
宋明月的两个贴身使女手脚还算麻利,帮着沈妉心不出一个时辰就做好了四菜一汤。沈妉心将酒菜移至三十六厢房的小花园里,美名曰赏景赏花赏佳肴。看着宋明月端庄大方的小口吃菜,沈妉心失笑道:“在我这里就甭讲那些规矩了,看你吃我都累的慌。”
宋明月愣了愣,继而淡然一笑:“惯了。”
沈妉心咽下一口酒菜,“今日让你来,一是想念的紧,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二是有一事要与你说道说道。”
宋明月抬起好看的秋水眸撇了她一眼,“小豆子的事儿?我已知晓。”
“不是。”沈妉心放下筷箸,把头凑过去,细声道:“青柳那夜与我说了两件事儿,一是与赵帛的贴身内侍林吉有关,这二嘛……你想破头都猜不着。”
习以为常的宋明月头也不抬的道:“说说。”
沈妉心自觉无趣的撇了撇嘴,道:“赵吾领了一万精兵,正在回陇城的路上。”
宋明月自然而然的哦了一声,而后猛然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妉心,“你说什么!?”
“你说这个时候,他不好好在封地呆着,回来做什么?还带着兵,是受了何人旨意?”沈妉心想了一夜也没想通透,按照南晋律例无圣旨召见藩王不得擅离封地,况且这位魏亲王还带着兵卒。若是有心人造谣生事,说魏亲王谋反也算不得空穴来风。
宋明月沉思半晌,“除了姓赵的,还能有谁?”
“我也是这么想。”沈妉心咋吧着嘴,“可陇城内光近卫就有三千,城外还扎住着数万金吾卫,要想在陇城翻天覆地,谁有这手笔?”
“赵吾确是奔着陇城而来?”宋明月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不然呢?”沈妉心愣了愣,“他就算半路改道……咱们也不知道啊。”
幽州离着陇城不过三百里路途,赵吾若是奉命而回日夜兼程这两日怎么也该有了动静。可国泰民安的陇城一直风平浪静,毫无半点儿风声。
因上靠北幽州大都地势平坦,离近西面毗邻的淮阳郡走势则愈高,山峦突显,绿翠叠荫。一行万人左右的精兵良驹在一处交界的山坳间扎营休整,肤色黝黑的高大武将手中提着一只刚烤出油汁的野鸡朝河边走去。
块头大却提不动刀剑,只会抱着瓶瓶罐罐没日没夜苦心钻研的魏亲王好歹在样貌上继承了一些皇后娘娘的优点,乍一眼看上去不如七皇子来的风流倜傥,细看之下却也是剑眉星目,唇红齿白,很是能招惹小姑娘。
“王爷,刚烤出来的,吃些?”高大武将拎着野鸡在赵吾眼前晃悠,试图用香味引诱。
果不其然,赵吾轻轻摇头,朝山坳的出口望了一眼,低声道:“陈将军,此地离淮阳郡还有多远?”
从雁归城出来,已走了三日,自幼养尊处优的魏亲王从未受过这份奔波。昔日离开陇城远赴幽州,好歹坐的还是马车,慢悠悠足足走了半月才到主城雁归,此番马不停蹄的往淮阳郡急赶,委实苦了这亲王殿下。
陈白飞撕下一只鸡腿,强行塞-入赵吾手中,叹了口气道:“王爷若是受不住千万莫要忍着,大不了改乘马车,末将再挑几个得力的好手随王爷跟在后头走便是。”
赵吾皱眉看着手中油汁发亮的鸡腿,苦笑道:“叫父皇知晓,又得骂我无用。此番截杀公孙氏,迟一步我都是千古罪人,坏了父皇的大计是小,宫中若是再死人那我可就连雁归城都没脸面回去了。”
“王爷严重了。”陈白飞看着这个眉慈目善,毫无架势的年轻王爷,不知是喜是忧,“方才西线边境传了消息来,公孙敬涯已过了边界,酉时可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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