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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就有问题,打都打不过,哪来挡兵的将,掩水的土?”
施未都被他逗笑了,“烦了,担心师父排不上号,驱魔捉鬼的又帮不上忙,爱他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喝酒去了!”
“三师兄你还喝酒呢?”
曹若愚听着就馋,“我也想喝两口,可以吗?”
“你?”施未嫌弃极了,“上次谁喝了一杯,就躺在观景台睡了一夜的?早上起来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师弟围着,你不害臊啊?”
“一起一起啊,这有什么的?大不了晚上我不回我屋了,挨着你睡!”
“滚,谁要和你挤一块!”
施未笑骂,就被曹若愚推着走了,边走还边回头看后边两个,傅及笑着,张何依旧憨厚。
在打又打不过,问又问不出的前提下,施未最终放弃了去追求答案。当然了,自那以后,薛闻笛神奇地没有再出现,这也是促使他放弃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尽管他不信烧个小竹人就万事大吉,但也无可奈何。所谓无心之人不给自己添不必要之麻烦,他便果断作罢。
在几个师弟终于歇了他们的好奇心之后,薛闻笛也被薛思禁足,不许他离开这竹屋,理由是胡闹之后太伤灵气,不利于恢复。
薛闻笛也算听话,当真闭门不出。
薛思日日打理花草,为他念书除尘,终是在二十一天后,功德圆满。
第10章 不自知
依旧是悠悠长夜,有风徐来,兰草生香。薛思一人独坐灯前,提笔画完了最后一张符咒。昏黄烛火摇曳,照亮了这间不大的竹屋。四根拴着青铜鬼铃的麻绳系在房梁边角,将这一方空间割裂,每三寸贴上一张招魂符,黄纸红字,无端生出几分骇人之感,更衬得本就不染烟尘的薛思愈加清冷。
如同他点的那支冷香,蚀骨入髓。
薛思将最后一张招魂符贴在了躺在自己床上的薛闻笛手背处。
对方面无血色,惨白又可怜,薛思花了好大工夫才将他的伤口缝好,又花了很大力气将他身上的阴气全部清理干净。现在,只需要魂魄归位,就大功告成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难掩倦容。
“小楼,该醒了。”
薛思喃喃着,闭上眼睛,双手结印,“乾坤无量,大道藏器,诸虚实也,诸动静也,诸阴阳也,皆可化之。”
霎时间,屋内鬼铃躁动,声声急催,薛闻笛怀里抱着的白玉瓶泛出盈盈浅光,暗香浮动,满室生花,如霜降,如雪飞。薛思伸手,一片薄薄的霜花落入他的掌心,很快就化为一滴水珠,消失不见。
一夜如西风呼啸而过,院内香兰低垂,花瓣凋零。
但这一切,睡梦中的薛闻笛并不知晓。
他在次日清晨醒来,入目仍是熟悉的光景。他恍惚了一会儿,才记起这里不是锁春谷,而是岁寒峰。
“师父。”
薛闻笛出了声,才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许是被困太久,力量退化了。
他正准备起身,却发现浑身的骨头就跟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痛还僵硬得不得了,瞬间萎靡不振。
“完了,我下辈子不会要和这张床相依为命了吧?”
薛闻笛欲哭无泪,头一转,就见薛思端着一盆清水从屋外走了进来。
薛闻笛眼神都亮了:“师父!”
虽然声音不大,但薛思还是听见了,他微微点头,就当应了自己的徒儿。
薛闻笛眼见着他将那盆清水放到床下,又眼见着他给自己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喝了,再给自己洗洗。”
薛思将那碗药抵到他嘴边,薛闻笛紧紧抿着唇,心想,师父真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会嫌苦,所以直接抵了过来,就等着他开口,一下给他灌进去。
“喝了。”
薛思又说了一遍,薛闻笛拧着眉毛,嘴角下撇,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薛思注视着他:“甜的。”
薛闻笛狐疑地嗅嗅鼻子,眉头拧得更紧,薛思面不改色地继续哄着:“闻起来苦,喝起来甜。”
薛闻笛半信半疑。
“真的。”
薛思再次强调了这一点。
薛闻笛终于信了,微微张开嘴,咬住了碗边。薛思逮到机会,药碗一倾,愣是趁着自己徒弟毫无防备,硬生生给他灌了进去。
“啊——”
换来的是薛闻笛一声惨叫。
“这药不仅苦,还他娘的好辣!”
薛闻笛吐着舌头上蹿下跳,薛思就定定地瞧着他,面无表情地等他冷静下来。
薛闻笛绕着屋子走了差不多有百八十圈后,终于缓过劲了。他痛苦地趴在案几上,指控他师父这样惨无人道的行径:“师父你骗我!你不疼我了,你居然骗我!”
薛思不言。
薛闻笛苦着一张脸,摸摸自己的脖子,那又苦又辣的药水好像在他身体里烧了起来,由内而外蒸出一身热汗。而在这之后,他意外发现嗓子好多了,一点都不哑了。薛闻笛惊奇,又四处活动了一番,刚醒来时身上那种沉重阴深的感觉也不见了,头脑清爽,四肢麻利,和他在锁春谷时别无两样。
薛闻笛看向薛思,有些赧然,自己不知师父用心良苦,还耍小孩子脾气,实在不应该。
“谢谢师父,我下次一定好好喝药。”
他郑重其事地下了决心。
“不用再喝了。”
薛思将药碗放到案几上,又从白玉瓶里取出那根从薛闻笛坟头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薛闻笛脸色一变,委屈起来:“师父,你还要拿它抽我呀?我已经不是一只小蚂蚱了。”
“师父知道。”
薛思沾了点清水,给他四下扫扫,“你这一身汗,不洗洗干净怎么行呢?”
“哦,好吧。”
薛闻笛闭眼,由着薛思拿着根坟头草给他扑扑,不小心被挠到耳尖尖,他还会噗嗤笑两声。
薛思见他笑,心里也是欢喜的。
院中香兰再度盛开,昨夜霜华已尽数消散,天光大亮,晴空万里,今日便是一个美好的天气。
薛闻笛洗了澡,换上新衣,又是英俊非凡的锁春谷大弟子了,哦不,现在应该说是长宁剑派大师兄了。
“我和你几个师弟说,你下午入山,到时候我从后门送你下去,你再自己走上来。”
薛闻笛点点头:“那我需要准备点见面礼吗?”
“不需要。”
薛闻笛就好奇了:“师父,你平常都和师弟们怎么形容我的呀?”
问着问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是不是夸我天赋异禀,正气凛然,为了天下苍生舍身忘死,是古今第一的大英雄?”
薛思眨了下眼,淡淡地说道:“说你人傻吃得多,为了个追都追不上的人,把小命给丢了。”
薛闻笛一时语塞:“师父,你就不能在师弟们面前多夸夸我?你这样说,我多没面子啊!”
薛思微微一笑:“我和他们说,他们当中任何一个都比不了你。你对我,最重要。”
薛闻笛被这么一夸,整个人飘飘然,高兴得找不着东南西北:“那,那这是不是夸得太过了?师弟们该不高兴了吧?”
他说着,还哈哈哈笑了好久,薛思笑着摇摇头:“你呀,稳重些吧,至少别在师弟们面前露了馅。”
“那肯定啊!师父你放心,我一定担得起大师兄的责任!”
薛闻笛信心满满。
彼时的他还不知道,“挑战”正在向他悄悄逼近。
午后,薛思带着他翻墙而出,从竹屋后面的山峰背侧下到了山门,叮嘱道:“记着,端住你大师兄的架势,不要胡闹。”
“嗯嗯,弟子明白!”
薛闻笛连连点头,一摸腰间,涨上去的信心又下来几分,“师父,你捡着横雁了吗?”
他只模糊地记得,自己死去的时候横雁脱了手,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群歹人带走,又或者被黄土掩埋,未能重见天日。
薛思宽慰道:“有线索,但是不确定,还得你亲自跑一趟。”
“真得?”薛闻笛顿时两眼放光,“那我一定去!”
“如果不是,我再请人给你铸造一把新的佩剑,你不用担心。”
薛闻笛摇摇头:“我喜欢横雁,那可是师父你送我的第一把佩剑,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对它有很深的感情。”
薛思听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若是日久深情,那你……”
忽然,他又抿住薄唇,不再言语。
“嗯?师父你想说什么?”
薛闻笛有些困惑,薛思微垂眼帘:“没什么,念旧是人之常情。”
最终,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明明不偏不倚,但薛闻笛就是感觉到师父隐隐约约有些惆怅,只是他并不能猜到缘由,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件事,就说着:“师父你放心,我不可能再去喜欢钟有期,我不会对他念旧的。”
薛思眼神里若有似无的惆怅并未消散。
薛闻笛一心只想他高兴,继续郑重地哄着:“我只对你念旧,也对你长情,你要相信我。”
薛思瞧着他那张无比认真的脸,莞尔一笑,又无可奈何:“嗯,师父知道了。”
薛闻笛这才放了心,与他道别后,独自从正门山路上去。
第11章 师父我回来啦!
正殿之外,早早得了消息的师弟们已经布好了迎接仪式,就等着他们传闻中的大师兄踏入山门。
曹若愚闲来无事,跟他几个师弟下棋玩,张何站一边观战。其他人要么还在校练场切磋,要么就聚在一起玩别的,只有施未和傅及两人各怀心事地坐在台阶上,沉默不言。
傅及是因为即将见到薛闻笛紧张,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撞见师父招魂的,还不知道大师兄苏醒后是个什么样,万一被师弟们发觉和普通活人有点出入,那他怎么圆过去呢?施未就不一般了,他纯粹是对这个大师兄有千百般的好奇,今日终要一见,他是兴奋激动恨不得立刻拔剑跟对方比划三百回合。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怎么坐那么远?不一起下棋吗?”
曹若愚棋艺不精,很快就落于下风,正准备求教外援,结果头一偏,就瞧见自己两位师兄跟门神似的坐在阶前,八风不动,忍笑道,“师父说了,要到午后大师兄才入山门,你们就不要发愁了。难得师父允许我们休假一天,不如和我们一道玩玩?”
施未郑重其事道:“要玩你自己玩,我得养精蓄锐,别让大师兄看低了我们。”
曹若愚哑然,瞅瞅一边的小师弟,对方摇摇头,他便不再言语。
倒是傅及开了口:“大师兄经年未归,你一上来就要和他切磋,于礼不合。收敛些好奇心吧,层澜,过段时间再行比试也不迟。”
施未没有同意,但也没有反驳,而是默默攥紧手里的佩剑,目光灼灼地盯着远处山路。
就在此时,一位小师弟急匆匆跑上来:“各位师兄,收到消息,一个生人从山下走上来了!”
施未登时站了起来:“看清长相了没?带了些什么?”
师弟支支吾吾着:“没看清,就是发现有人,就急急忙忙回禀各位师兄了。”
“这怎么能没看清呢?”施未有点着急,傅及按住他肩头,温声说道:“咱们长宁剑派不参与世事,鲜有人至,这会儿上来的应该就大师兄,咱们先准备吧。”
施未转念一想,也有几分道理,便点头同意了。
“嗖——”
一束星蓝烟花腾空而起,白昼之下,熠熠生辉。
走到半山腰的薛闻笛抬头一看,笑了笑:“这玩意儿师父还留着呀!早知道我就多做几个放着了。”
薛闻笛十五六岁的时候,在师父的藏书里翻到一本烟花制作工艺集,因为从来没见过烟花,心思活跃的少年便自个儿照着书弄出来好些,等到了过节,便在院子里放给师父看。那年锁春谷下了场格外大的雪,连薛思都要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才出门。灿烂烟火之下,遍地雪白之中,薛思静立于天地,眉眼温柔,薄唇微启,原本在薛闻笛记忆里稍显模糊的笑容忽然十分清晰起来。
薛闻笛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师父真好看啊。”
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脸热身也热,真是怪了,怎么会这么想念师父呢?明明才分别了这么一会儿,但就是觉得,这条山路长了些,长到他想立刻御剑飞上去。
要是横雁还在,他保准吓死那群小屁孩。
薛闻笛笑着,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将自己对薛思的想念归结于近乡情怯,尽管他本人也知道,这似乎哪里不对,可是,那是他师父啊,是与他朝夕相处对他爱护有加的师父。
薛闻笛想不清楚,索性压下心头那些古怪的情绪,一鼓作气踏入了山门。
要说他虽然死了十年,但生前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结果进了门,愣是没看懂师弟们张灯结彩,大红大紫,又黄又绿的诡异装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一脚跨进了什么修罗殿。
薛闻笛一时愣在原地。
而他那群本来排好了队伍,准备高呼“恭迎大师兄归山”的师弟们,也是闷了声。
曹若愚忍不住戳了戳前边的傅及:“二师兄你干嘛呢?师弟们都指望着你呢!”
原来他们商量好,头一声要傅及喊,但不知为何,这人哑了声,一句不说,给曹若愚急得手心直出汗。
傅及也是僵着背,表情扭曲:“你以为我不想吗?你三师兄掐着我胳膊呢!疼!”
“嗯?”
曹若愚一瞥,果然施未死死掐着傅及的胳膊,给人掐得脖子上青筋暴起。曹若愚急了呀,就又挪到施未背后:“三师兄你干嘛,快点放开二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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