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阖着双目,素来桀骜的脸显得稍许柔和,只是绷紧的下颌线条依旧格外倔强。他的唇边还残余着淡淡血迹,那是昨夜为了不让侯爷弄伤自己,甘愿被咬的。
这人好像总是这样,做着赴汤蹈火的事情,嘴上却什么都不说。
侯爷没有发出动静,垂眸凝望着少年的脸,很久,很久。
半晌,他才不声不响地抽回被攥住的指尖,微微抬手,轻柔地揩去了那抹血迹。
正如巫医所说,经过这番治疗,虽说痛苦难捱,但到底从阎王手里抢回了命,侯爷衰败的体格日益好转起来。
原本总是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身量也不再是病态的瘦削,在全府上下齐心协力的照料下,终于养出几两肉来。
少年这才明白,曾经他眼中的侯爷已是天上有地上无的谪仙人物了,可和如今的容光焕发相比,却又完全不值一提。
倘若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容安侯,不知该是多少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世间真有这般玲珑剔透之人,见过他,眼底又如何再装得下别人。
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下,少年不再忧心忡忡,笑容多了许多,来去步伐也轻盈了。
他抽空去御赐的府邸稍作安排后,便成日在侯府灶房忙碌着。
是巫医说的,侯爷现下不宜大补,应多食五谷杂粮,循序渐进才能彻底康复。
家常菜,怎么烧也难有新花样,少年便翻遍各地菜谱,琢磨各种新奇口味。
他过去并未尝试过烹调,初时难免手忙脚乱。
可无论任何事,都抵不过用心二字,用了心去做,很快便能像模像样。
难得来中原一趟,巫医和药女并不急着回去,干脆继续住在侯府,由夏蝉和冬雪领着去街上闲逛游玩。
药女最擅长熬药,侯爷虽说已好了大半,但多年的病根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拔除的,还需要继续用药。
这每日的一碗药,便都是由药女熬好,送到侯爷屋中。
与巫医的飘然出尘不同,药女身为云羌子民,对过去常对云羌伸出援手的大梁战神容安侯,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敬意和崇拜。
这日,她把药放在案几上,打眼瞧见侯爷正目光悠然地望着窗外,神情中好似带着几分苦恼。
她便没有急着走,而是冒昧地问了句:“侯爷,您很快就会安然无恙的,可为什么还要忧愁呢?”
侯爷把目光收回来,笑了笑,说:“你又是从哪看出我在忧愁呢?”
“眼睛。”药女认真答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即便草原上的大黄牛,眼睛里的情绪都是藏不住的。”
侯爷怔了怔,敛去笑意。
他没有回答药女的问题,而是说:“既如此,我有一句云羌话讲与你听,你若能告诉我此为何意,或许能为我解忧。”
“侯爷请讲。”
过耳不忘,对侯爷来说,也并非什么难事。
他缓缓地,将少年回京那日,说与他听的云羌话,重复了一遍。
药女听完后,沉思片刻,问:“这句话,是谁说给您听的呢?”
侯爷淡笑着,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药女没有追问的打算,她想了又想,再开口时带着满脸的为难。
“侯爷,这是句很好很好的话,可惜我的中原话并不精通,不知该怎么讲给您听才更贴切。若是讲得不好,就践踏了那人对您的心意。”
该是什么话,才担得起如此郑重。
侯爷的指尖轻点桌面,半晌,才说:“那你就只告诉我,这话,该是在什么时候说的。”
这倒是好回答多了,药女不假思索道:“在云羌,这句话,通常是女子对着她心仪的男子告白之时,才会说的。”
药女从侯爷的屋中出来,想到方才侯爷听到她的话之后的表情,百思不得其解。
蓦地,忽又想起,这话她在军营时,曾教给大将军过,希望他若是听到云羌女子的表白,不至于一头雾水。
可若是大将军教给侯爷的,又为何不把含义一起教了呢。
怀揣着满腹疑惑,她最终还是决定去问问少年。
彼时,少年正如往常般在灶房中忙碌。叫花鸡难做,他倒腾了整个下午,依旧不满意。
听完药女的话,少年手一抖,原本要涂到食材上的料汁,堪堪倾倒在了自己身上。
药女一惊,慌忙拿出手帕帮忙擦拭,“将军,您怎么了?”
少年摆摆手示意她不用,继而苦笑道:“没事,这一天总归要来的。”
并未耽搁,少年继续倒腾他的叫花鸡,只是方才还洋溢着笑的脸,骤然沉了下去,苦巴巴的,像是吃了满嘴黄连。
待到晚膳时间,少年端着准备好的饭菜,来到侯爷的卧房。
这段时间,他都是和侯爷一起用膳的,侯爷总是边吃边夸他的手艺很好,能得到心上人的夸奖,再辛苦又如何不值得呢。
可今日,少年却没有含蓄又腼腆地对侯爷的夸赞表示认同,只是低着头,筷子扒拉着饭粒,半天也没吃进一口。
“怎么了?”注意到少年的不对劲,侯爷放下碗筷,担忧地问。
少年摇摇头,说:“我没事,侯爷继续吃吧。”
嘴上这么说,神情又哪是没事的样子。
侯爷无奈地笑了笑,说:“撷镜,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继续吃呢。和我说实话,好吗?”
闻言,少年便也放下碗筷,引颈就戮般,“侯爷难道,没有话要问撷镜吗?”
“我为何……”侯爷刚想问,又极快地想起什么,后半句话顿在口中。
见状,少年勉强笑了笑,说:“侯爷,您是天下最好的人,或许您打算为了给我保留颜面而不戳破,可我却不能装作不知道。”
“原本藏在心里也就罢了,可既然您已知晓,我就不该继续死皮赖脸,偷偷享用您的那份好。”
“侯爷,我肖想您,还龌龊地对您说出那样的话,本就罪该万死,您想怎么责罚,我都毫无怨言。”
“不……”侯爷皱了皱眉,道,“若说你对我的情意,那绝不该用龌龊来形容,你也本没有错,我没有任何理由罚你。”
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撷镜,你已为将军,以后还会继续走康庄大道,你是侯府留不住的雄鹰,会一飞冲天,永不坠落。你见过的风景太少了,之后你就会明白,比我好的,大有人在。”
少年摇摇头,说:“侯爷,再没有比您更好的人了。”
好比即便是现在,也不会说什么过火的话,而是用这样温和的语言来让他死心。
少年用力地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难看,“侯爷,或许您想知道那句云羌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吗?”
侯爷叹了口气,道:“你说吧。”
“虽然初听时不知道它的具体意思,但后来我去翻了古籍,又问了当地人,发现中原话里,也有一句差不多的。”
“那句话就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侯爷恍惚看见,少年在说这句话时,脸颊上有眼泪滑落。他想要伸手替其拭去,却又发现那是错觉,少年只是眼眶泛着红,里面盛满了悲伤。
少年说:“侯爷,当初您给我取名撷镜,在您看来,便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能摘得。可您不知道,我自始至终想要的月亮,只有您罢了。”
说完这些,也不等侯爷回答,唯恐再听到什么令人难过的话,少年极快地站起身,退到门边,“我就不在这里留着打扰侯爷用膳了,您继续吃吧,待会儿唤夏蝉冬雪进来收拾便可。”
“撷镜……”侯爷想要让他等等,后者却已经在门后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室内重归寂静,窗外,西南风穿堂而过。
书桌上放着的一本书被风吹开,哗啦啦翻动着。未几,风走了,书页也停止了翻动。
那本书,是《诗经》。翻开的那页,是《周南·汉广》。
开篇第一句话,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清婉飘然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间,道不尽的缠绵风流。
☆、第 6 章
京中没有不透风的墙,大街小巷渐渐有了传言,说久卧病榻的容安侯,竟有枯木逢春之态。
这并非坏事,侯府本也没有藏着掖着的打算,是以各世家大族及王孙贵胄也都很快听到了风声。
其中,喜出望外者有之,袖手旁观者有之,惴惴不安者,亦有之。
恰逢右相之子文子维办春日宴,侯府难得接下了请帖。
趁此机会,众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侯爷如今究竟是个什么情状。
请帖同样递到了将军府,府上奴仆并未耽搁地送了过来,问少年要不要接。
送信奴仆极为忐忑,按说大将军身为新秀,正是该好好打点关系的时候,趁着宴会多结识些大人也是好事。
只是他们这个主,实在有些置之度外。自回京以来,上门拜访的人,一概不见,递来的帖子,也一概不接。除了容安侯,怕是连半个官员名字都叫不出来。
也不知这侯爷有什么能耐,勾得大将军魂都要没了,成天不着家。当然,这话他们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没有料到,少年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便说:“去写回帖吧,我会出席的。”
奴仆们喜出望外,连忙应声称好,美滋滋地退下了。
然而他们大概死都想不到,自家将军愿意出席宴会,竟还是因为侯爷。
虽说侯爷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没到能够自如挥剑的地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出门在外,若是遇上什么危险,身边没个相护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侯爷,少年是死也愿意的。是以哪怕觉得侯爷会嫌他烦,也还是要死皮赖脸地跟过去。
自那日捅破窗户纸之后,少年便总是躲着侯爷。
他既不知该以什么姿态继续面对侯爷,也不舍得就这样离开侯府,只能远远地、在侯爷看不到的地方凝望着他。
想着,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倘若侯爷感受到动静回头张望,他就迅速离开,比猫儿蹿得还快。
如此,前往右相府的马车里,还是他们连日来第一次单独相处。
少年缩在车厢角落,低头不语。侯爷想方设法地同他说话,也只能得到些“嗯”、“好”、“知道的”此类答复。
几回之后,侯爷也有些无奈,戏谑道:“我怎不知,侯府里何时多了个木头人,把我会笑会动的撷镜偷到什么地方去了?”
若是以前,少年定然开怀,笑着配合几句。可现在他哪还有半分愉悦,侯爷愈是说好话,他心里就愈是难过。
千言万语堵在嘴边,终究只是化作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浅笑。
到地方,他们下了马车,并肩朝园子走去。
文子维早已候在门口,笑着迎上来,拉住侯爷的袖摆,“阿晏,等你赏脸可真不容易,你说说,咱俩都多久没见面了?”
少年先是紧紧盯着文子维拽住侯爷的手,听到“阿晏”二字,下意识看向他的脸,打量半晌后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便讪讪地别开了目光。
侯爷不动声色地把袖摆抽回,笑道:“并非不想来,实在是有心无力,子维,你多担待,别和我这个病人计较。”
文子维哈哈一笑道:“无妨,阿晏,你还记得我们和太子殿下一起跟着太傅念书时,常去杏园赏花吗?如今正是杏花缤纷之际,你前几年错过了,今年可一定要和我们同去啊。”
“再说吧,有时间,定然要去的。”侯爷道。
寒暄了几句,文子维才转向少年,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大将军之姿,果然令吾折服。”
方才进门时小厮就已经看过请帖通传了,是以即便少年并未当众露过面,文子维还是知道他的身份。
少年却没给什么好脸色,生硬地回了句:“文公子谬赞了。”就闭口不言,并无礼尚往来的打算。
好在文子维并未在意,还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问:“诶,阿晏,你和大将军怎是一同前来的?”
侯爷看了少年一眼,正欲说话,却被后者抢占了先机:“方才在门口遇到侯爷,知他也是来赴春日宴的,便一起过来了。”
文子维点点头,并未多疑。
又随口说了几句话,文子维便让小厮先领人进去,自己则继续在门口迎客。
只是,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在曲径之后,原本还热情笑着的脸,骤然阴沉下来,冷若冰霜。
趁着此时无人,文子维唤来心腹,吩咐道:“去,查查大将军和容安侯是什么关系,何故同进同出。”
心腹点点头,像个鬼魅般眨眼便消失了。
宴席上觥筹交错,有不少人寻着各种由头来找侯爷搭话,借机试探。
少年的席位并未和侯爷安排在一处,就只能时不时朝远处打量几眼。
那人白袍玉带,哪怕在推杯换盏间依旧是那般出尘脱俗,拢着一身让在场所有风景都顿时色彩的芳华。
似乎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
看着看着,少年不免伤怀,有些心不在焉。
在场同样有许多仰慕大将军威名的人,试探着过来敬酒,少年来者不拒,通通一饮而尽。
他并不是会喝酒的人,过去在侯府,侯爷身体不好并不饮酒,府中上下便也没有饮酒的人;在塞外时,虽然偶尔和将士们小酌,但那都是为了鼓舞士气,并不贪杯。
又何时像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全无章法地猛灌过。
要不了多久,就醉了。直醉到春日宴都散了席,还是不清醒。
侯爷过来时,少年双颊泛红,眼神也不清明,好在还算认得人,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于是轻声问了句:“要回家了吗?”
“怎么喝这么多酒?”侯爷皱了皱眉,伸手擦过少年的脸颊。
触及到的是一片滚烫,像熊熊燃烧的烈火,要从指腹直烧到心尖。
3/8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