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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休循声再度回身昂首,望向声音来处。只见一人身着黑色冕服,缓步行至高台中央,泰然矗立于石阶之巅,俯瞰片刻,方才抬手。
众人见状单膝跪地,俯首向高台上跪拜,敬听黑色冕服之人言语二三,又一言下令,众人方才再度起身,四野一片欢呼声鹊起。
屠休在那片犹如惊雷过耳的声音中陡然福至心灵,开始四下搜寻。
不多时,他就在高台旁侧的木柱上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文字。
文字已经不再是他之前从竹简上看到的那些根本辨认不出的象形文字,而变成了他也勉强能辨认得出的小篆。
他方才一连串的所见与揣度此刻终于得到证实,随即也明白了自己与闻哲与哪些时空中的哪些思想产生了交集。
三皇五帝,诸子百家,天下一统……东方数千年的古代历史里面隐藏着最容易被忽略的时期,却是追溯文化归一的根源。
这既是西方文明永远看不懂东方文明的理由,也是闻哲亲口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里所潜藏的深意,更是自己早在不知觉间明悟的真相。
——文明的形态结构。
西方文明没来得及成形就被神祇信仰禁锢,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兼容并包为何物,自然无法统一;东方文明彻底成形后又融入了人的血骨,信仰即是人本身的思想,因而早已经学会了如何兼容并包。
再一度,几乎是在屠休思考出“这些”的刹那,就如有所感的抬起头来。
果不其然,那道熟悉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身着黑色冕服之那人旁侧不远处。
“闻哲!”
屠休大喊的同时已经攀上了面前高台的石阶……
“等等!别走——”
……
“欢迎回来。”
长惟说话的同时把不知道何时摔倒在地上的屠休拽了起来。
屠休怔怔地盯着前方,却像根本没有看到长惟,疯子似的喃喃自语:“那些台阶远比常见的台阶要高上太多了。就像故意在阻碍攀爬。我手脚并用才能勉强登上一级……为什么台阶会那么高?”
“什么?什么什么?”长惟听得一头雾水,“台阶太高?阻碍攀爬?”
“感觉可能没有经过半秒。”屠休说。
依旧不太能听懂的长惟:“……”
“很惊讶,”屠休又说,“我能看得出来。”
“……”
就在长惟心下怀疑自己没能保住对方的所有粒子形态,尤其是大脑的部分,后者却回过神来,开始环视四周。
“我为什么回来了?”等屠休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感官监狱”,难免不满地瞪向了长惟。
“你见到闻哲了?”长惟被瞪也不心虚。
屠休颔首:“见到了。”
“他在哪个时空?”长惟问。
“很多。”屠休逐一回忆,“涿鹿之战,大禹治水,孔子和孔门七十二贤,庄子弥留,始皇称帝……大概就是这些,可能有几个没猜对,不过应该不会差太多。”
“这么多?”长惟惊讶,“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他提到过东方思想的融合与统一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完成了,你又说锚定时空就是锚定思想,我当然会联想到这二者之间的联系。”事实证明屠休并没有理解错。
长惟吃惊不小,连看屠休的眼神都变了。但他及时咽下了差点滑出口的夸赞。
“怎么?”屠休疑惑。
“看来这种新的锚记方法是可行的。”长惟一言带过。
屠休颔首同时显得十分不解:“我虽然见到了他,却会在他发现我的瞬间就完全动惮不得。后来即便能追赶,也完全跟不上他的脚步……最后还突然回到了这里……为什么?”
“看来你已经体验到了处于他的域内是怎样一种情况了,”长惟无可奈何道,“你之所以回来,也是因为出现在他的域内,而被他轻而易举地弹回来的。”
“域内?弹回来?”屠休问。
“根源还是量级差距。”长惟说,“你的量级不够,我的也不够。即便我能使用你们之间的关联去反向锚定他,只要他不愿意被你锚定,任何处于他域内的人就会被……”
“排斥出去。”屠休了然。
长惟颔首:“就像思想上的距离。”
屠休了然:“而他则会立刻去往下一个时空。”
“任何地方。”长惟说,“你如果还想过去,我只能重新帮你锚记。”
“可以吗?那就重新锚记。”屠休用力抓住长惟的胳膊,“现在就锚记!”
“小崽子,能改改你动手动脚的毛病吗?手劲儿还挺大。”长惟先救回了自己的胳膊,才道,“你是不是已经忘了‘触发点’的问题?”
“我记得,”屠休说,“锚记虽然是无限的,但‘触发点’却不是。”
长惟磨牙:“第一次机会已经用了。他要是再排斥你,我可不确定是否还能找到其他触发点,而且我也不确定能否再度接住你。”
“接住我?”屠休不解,“而且还是再次?”
“刚才是第一次,之后就是第二次。”长惟已经不知道对方究竟算聪明还是愚蠢了,“他不是靶标,你也不是飞镖——当然这也是我在亲自试过这种新的锚记方法后才意识到问题所在。毕竟我也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投掷锚记的方式,所以你完全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场棒球比赛里的棒球。”
“棒球?”
“对。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实际情况的类比了。”长惟头疼道,“你一旦被投掷过去,对方就会挥棒。如果我接住你,这就算是完整的一回合。不过我的量级只能确保一回合的攻防,如果对方连续挥棒击球,我可就未必能接住。明白了?”
“如果接不住会……?”屠休问。
“就是那种散落在各个时空的麻烦粒子状态。”
“除非他愿意把我一粒粒的捡回来?”
“不。”长惟摇头,“如果只是锚记的过程中出现问题,他的确可以把你一粒粒的捡回来。但是被排斥出去的过程,是一种随机扩散式。就像空心的玻璃球体被击碎的瞬间。我没办法给他具体节点的算法,他也找不回完整的你,因为是随机不可计算。你将会彻底散落在时空里……”
屠休摇头打断:“没关系。”
长惟觉得自己听错了:“你不打算放弃?反正他总会回来的……”
“真的没关系。”屠休笃定,“这次我有信心。”
“我非常想知道你这是哪个脑沟回长出来的信心?”长惟忍不住讽刺,“你真的知道他接下来会去哪个时空吗?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真的。”屠休强调,“我真的知道。虽然是隐约。”
长惟:“……我突然觉得自己跟年轻人有代沟了。”
“这次肯定不会错。相信我。因为他亲口承认过很喜欢那里……”
屠休既在说服对方,也在自我说服。
“如果还是错了,那就再一次。”
无论多少次。
“直到我变成那种麻烦的状态,或者……”
找到他。
作者有话说:
12345上山打老虎(不是
猜对12345的来领小红花(喂
PS:庄子那个是基于他与弥留妻子的脑洞。
第254章 广域-2(I)
时空的彼端在周遭勾勒出超乎想象的景色。
脚下有堆积如地毯般的柔软落叶,蕨类植物如同千年古木般巨大,遮蔽了大部分的阳光。
四周非常闷热,嗅觉里充斥着潮湿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不注意听就会被忽略的细碎响动,佐证着有不少活物正穿行其中,只是不知是人类或是野兽。
屠休屏住呼吸,藏进庇荫处,从枝叶的缝隙中窥视声音的源头。
最先出现的是一件武器。
并非铁器,也不是青铜器,而是嵌在木棍上的石器。
持着武器的是一个黑皮肤的人类,在他身后还有数人……不,他们乍看虽然像人类,却不是后世认知里的人类。
他们的行为和表情过于简单且直接,语言则是陌生音节与肢体语言的组合结构,即便他们已经排列出后世狩猎时才会采用的锥形或扇形队形移动,却依旧无法否认他们外表明显异于现代人类的特征。
他们头颅的形状、五官和毛发的浓密程度等等,看起来都不像是人类,而更接近于猿类。
——人类祖先。
划过脑海的唯一可能让屠休瞳孔微缩。
那么这里是旧石器时代?甚至有可能是没有被后世划进石器时代的远古时期?
无论如何,这里已经处于屠休的知识盲区了。肯定不是他根据闻哲的言辞揣度出来的“那个地方”。
看来要么是长惟的锚记失败了,要么是自己尚未揣度出闻哲究竟锚定了这个时空的什么思想,自然也就看不到后者的身影。
持着石器的人类祖先们很快走远,屠休依旧没有妄动。
没过一会儿,他们果然又回来了。
相比来时的模样,现在的他们显得相当颓丧。
屠休了然地想:他们肯定是部落里负责狩猎的猎人队伍。
没有获得猎物的他们就那样半垂着头,鱼贯过茂密的丛林,逐渐远离了屠休的视线。
等他与他们拉开了足够远的距离,这才谨慎地跟上。
丛林比屠休想象得要小,没过多久就看到了边缘。
离开蕨类植物的阔叶遮挡,阳光变得异常刺目。
双眼适应了片刻后,却没有看到绿色的原野。
到处都是因缺水而枯萎倒下的树木残骸,森林覆盖面积正在急剧缩减。犹如大自然给予人类的惩罚。
屠休蓦地一怔,突然抓住了闻哲所锚定的“思想”。
心潮澎湃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差点儿就要放声大叫。
他怀着激荡的心情,通过太阳判断了方向,果断朝北面走去。
此时最早的冰期尚未结束,高纬度覆盖的大量冰层也还没有融化,地球上各片大陆间还有狭长的陆地能彼此相连,因而即便抵达了大陆北方的最尽头,也没有出现一望无际的海洋,只有被陆地分割的“咸水湖泊群”和矮坡般彼此相连的陆地。
在他前进的步伐中,地壳剧烈运动,四季快速交替,温度骤降而后骤升……急剧变化的生存环境让作为人类祖先食物的猎物急剧更少。他们不断扩大着狩猎的范围,但炎热地带的食物匮乏已成定局。
一切如屠休所料。
人类的祖先很快发现了其中与以往不符的规律:降雨连年减少,海平面却在逐渐上升。
这种自相矛盾的状况,就是让猎物迅速减少的原因。
如果继续留在这个食物紧缺的地方,他们整个族群将会灭亡。
反之,如果人类如果还想生存下去,就必须迁徙到其他地方。
意见在这里出现分歧,需要做出相应的选择。
哪些人不愿意离开,就注定会留下来。而那些下定决心前往未知的地域求生的人,则早已经开始做准备。
无以计数的人类祖先最终选择背上他们的石器,追逐着他们的猎物,四散往地球的各个地方。
屠休站在巨石阴影下,目送着人类祖先逐一消失。
尽管他依旧分辨不出现在是什么时期,可眼前这些情况已经足够他揣度出那些人类祖先的结局:那些选择留下来的人,将成为了非洲大陆人类的祖先;那些选择离开的人,大部分将会葬身于野兽腹中;仅有一小部分极为幸运的迁徙者,将会成为洒向整个世界并最终发芽的种子……而在这些成功迁徙的人当中,越往北去的人,变化将越巨大。
其中有一支会径直往北,成功穿过整个地中海,再经过数十万年的进化后,会为了适应气候的变化而蜕去黑色的皮肤,拥有截然相反的另一种肤色……
思想产生交集的刹那,屠休如有所感的侧过头,果不其然看到了站在距离自己不远处,也在目送那些迁徙的人类祖先的熟悉背影。
屠休来不及细看,闻哲就如有所感的转向他所在方向,害得他急忙蹲下,藏进旁边石块的背面。
他躲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要躲?
不知道。
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躲了。
他试着给自己找借口,例如:已经有过许多次糟糕的前车之鉴,他不能贸然靠近对方,更不希望被对方发现自己,否则对方就会排斥,自己则会再度被抛出“域”等等。可惜仅靠借口无法逃避现实,几乎是他刚刚藏好,闻哲已经大步朝他走来,不一会就到了他的面前。
有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的时间里,闻哲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仿佛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可亲眼所见的一切已经容不得他否定。
在这不知长短的时间里,屠休再度被“凝固”在了原地,既不能动弹,也不能说话,只能直愣地盯着闻哲,看着对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那个特殊的带有某种奇特震慑力的笑容。
那种豹子捕猎时的眼神能让旁人无由来惊惧,也能让谢藤无由来亢奋——之前,此刻的他陡然意识到:闻哲这种特殊笑容其实意味着对方早已经将所有事情的可能性彻底拆穿,继而面对一切时才会如此的不屑,自己因此误以为对方是一只可以驯服的野生豹,跃跃欲试地企图驯服对方,直到对方会因自己的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做出超乎激烈的反馈时,他便以为已经驯服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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