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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只是错觉。
此刻的他,从看到对方露出特殊笑容的这一刻,他就已经退回到最开始的阶段,并且已经失去了驯服对方的所有可能。
就在屠休恢复了自由行动能力的同时,闻哲也像前几次那样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平静的声音还在不断回荡:
“别跟着我。”
作者有话说:
备注:人类起源非洲仅根据古人类基因学考古这一系。仅供参考。
第255章 广域-2(II)
“啊!”
“啊?”
“断了!”
“断了?”
锚记途中,长惟忽然怪叫,另一道声音则以不同的语调复述出疑惑。
长惟循声转身,看向音源。
那里悬浮着的一颗直径超过五米的“液态流体球”,材质却区别于精神舱的“透明气泡”,是肉眼无法窥见内部模样的“水银球”。
“这下玩蛋了。”长惟头疼。
“你没接住?”水银球疑惑。
“情况变化太快,已经超出抛接范畴。”长惟叹气,“我构建的共感回路已经断了。”
水银球“啊”了一声,道:“稍等。我复查算法。”
长惟没有反对。
没过一分钟,水银球再度出声:“算法无误。”
长惟点头:“那小崽子这次根本就没被闻哲抛出去,我自然无法接住他。”
他从一开始就被那小崽子的标靶理论限制了思维,即便后来遇到了新的抛接模式,也没有暇余琢磨出“根本模式”。
“点与线。”水银球贴心道出。
“居然瞬间就想到了?还是你厉害。”长惟的语气并不意外,“线是被强行切断的。有这本事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闻哲恰好是其中之一。”
“没有算法闻哲最多共感70%,切断连接就是在自找麻烦。”水银球问,“他这么做的理由是……?”
“只有一个可能,”长惟道,“那小崽子对闻哲而言,比我料想的重要得多,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所以才会突然出手。”
“被留在时空节点里……”水银球停顿了一会儿才寻找到形容词,“很可怜。”
“至少比散落到各个时空要好,只是没办法离开那里。闻哲算是手下留情了。”长惟说,“等他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我再去劝一劝他,说不定他就愿意去把那个小崽子接回来了。”
“如果他能与闻哲进行双向锚记……”
“……”
水银球的话让长惟一怔,而后就笑了。
“你居然也会讲笑话了。”
“我认真的。”
“可行性很差。”长惟说。
“不是低?”
“是差。双向锚记需要极高频的精神同步率,即便他们曾经做过精神重建,也不可能达到。你觉得那小崽子短期内有可能做到吗?”
“需要搭建新的算法模型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别别!”长惟连忙阻止,“弄新算法很累的。你就当我没问。”
“……”
“正好我也累了,就让犯错的小崽子自求多福吧。”
※
——别跟着我。
短短四个字,却被赋予了可怖的杀伤力。
屠休当即做好再度被“击飞”或是“散布”到不可知时空的心理准备。毕竟怪诞却彻底的死亡,对他而言也是种享受。
可令他意外的是:两种情况都没能出现。
为什么?
参照前几次的经验来看,除了“击飞”和“散布”这两种情况,第三种是闻哲离开这个时空,自己就会立刻跟随对方去往下一个时空,眼前却是陌生的第四种情况:滞留与凝固。
哪怕他朝着各个方向来回奔跑,不断地环视周遭所有的参照物,可他眼前所见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就连海鸟都悬停在了半空中,好像这个地方只有他还能移动,而他则像是被对方遗弃在了人类文明的起始点。
是跟锚记有关,还是自己所选择的触发点错了?
是自己记错了吗?
不。
不对。
他肯定自己绝对没有记错。
除非闻哲又撒谎了。
为什么?
这种“不起眼的小事”真的值得对方撒谎吗?
对方身上的谜团太多,根本无法用自己所知的知识去揣度,更不可能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很快让他沦落到不知所措的境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遭始终“凝固”的景物让他不受控制的焦躁起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用力踢踹着旁侧的石头。
可被攻击对象不是剧院包厢里那把脆弱的椅子,也不是其他脆弱的东西。不止不会被踹坏,还随着他逐渐增加的踢踹力道而回馈了他疼痛与反作用力,很快害得他踉跄着坐倒在地。
为什么要把自己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准自己继续跟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小男孩委屈不已;小女孩放声哭泣;少年不知所措;疯子歇斯底里的放声尖叫……
——疼痛。
超过负荷的“芯片”再度作乱。而他胸口和掌心的灼伤所残留的余威,却让感官区别于以往,就像把最纯粹的疼痛信号不断注入他身体。
无比剧烈。
——“你想要什么?”
存留于记忆中的平静声音突然赋予疼痛之外的信号,鼓励他咬紧牙关去与其之对峙。
这是他首度为了仇恨以外的目的如此执着,坚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思想出现变化的此刻,面前的一切也再度开始了新的变化。
他惊讶地瞪大双眼。
区别于此前能让他逐个置身其中的时空变化过程,此刻的一切都像是快进镜头一样。
在海边,在山腰,在平原……在无以计数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又一座的小城,飞快地滑入他的视野,眨眼又消失无踪,留下一个又一个生动的场景:
城中有用木棍相互格斗的小孩;平原上纵横驰骋的骑兵与坐骑;山坡上有持盾牌与长矛的重甲兵;石碓中有雕刻神像和人像的工匠;穿着白袍的祭祀高举起手中的葡萄酒与橄榄油;少年敬献美酒与食物给长者;渔民在浪涛中捕鱼……
太过多变的人与景,让屠休眼前浮现的一切都如同糟糕电影里死亡来临时的闪回,既无法真正捕捉到其中任何一个,也无法确定它们的源头,更不可能从中寻找到自己熟悉的身影。
直到他琢磨出所有小城的“共通点”:
它们的外表、习俗、建筑形式、神庙结构以及所供奉的神像虽然各不相同,但它们的规模都无一例外足够的小,且都遵循同一种社会结构:他们没有现代民族和国家的概念,但是他们会将人严格分成两种——公民和奴隶。
思考触及这些的刹那,屠休面前飞快变化的一切终于重新定格下来,抵达自己所揣度的“那个地方”。
果然没记错。
——还好没猜错。
他看着面前那片蔚蓝,雀跃的同时骤舒一口气。
——就是这里。
第256章 广域-2(III)
这片东西两侧分别被巴尔干半岛和小亚细亚半岛包围的海域的东部海湾,虽然南面止于克里特岛,却囊括了该岛在内的诸多大小岛屿,宛如一颗颗白色的珍珠,点缀在蓝色丝绒上。
西北海岸线蜿蜒伸展出的三叉戟形状,折出非常漂亮的弧度,成功将肆虐的风暴阻隔在外,而后在另一侧孕育出与悬崖衔接的温和。
尚未倒塌的白色神庙,有着无论远近都不会出现透视倾斜的视错觉矫正构造。女神雕像矗立在神庙旁,肃穆地凝望远方……
其实屠休的线索始终非常有限,不过是对方的一句话:我喜欢海。
可对方此前并未表现得多么喜欢海,自己也一度误以为对方只是太过擅长隐藏真实的情绪而已。直到他察觉到此前不小心被自己忽略掉的细枝末节,立刻意识到对方只是在意大利时才显得尤为在意海。
继续剔除容易误导思维走向的部分,再结合“希腊语”与“哲学”这两个线索,终于帮助屠休排除了所有无关的东西,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闻哲的确喜欢海,却更喜欢某片特定的海域,甚至到了无法隐藏其偏好的地步。
——爱琴海。
尤其是这个时空节点的爱琴海。
灿烂的阳光佐证着此处常年宜人的气候特征,彰显出作为古希腊发源地的地理优势,使其获得命运般的围绕着这片海域所诞生的称谓:爱琴海文明。
最初的繁杂心虚沉淀后,屠休终于有暇余环视四周。
属于海洋的味道让他低下了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块礁石上。
海水面上倒影出他的狼狈模样。促使他很快伸出手,搅乱了水面上的轮廓。
指尖碰触的水温与后世相比差异不小,至少也是皮肤能感觉到差别的范畴。礁石上附着许多陌生的贝与螺,水生植物也是同样。
可惜的是,周围既没有自己所熟悉的那道身影,没有其他任何人的身影。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自己。
他毫无疑问再度锚定成功了——这点他可以肯定。否则仅凭自己的猜测与长惟的精神阈值,只会在浩瀚的时空中迷路,不可能抵达如此明确的时空节点。只是在自己真正明白这个时空与闻哲的思想交集点是什么以前,对方都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肉眼可见的范畴,所以他能看到的只有这片空旷的海岸风景。
如同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思考。
思考依旧是他唯一的依仗。
可他来不及思考出结论,继“空间”之后“时间”也超出了他原本的认知。
眨眼间,他头顶的艳阳就被星空与月色代替。
黑夜突然降临,皎白的光点在天幕上熠熠生辉。
屠休瞪大眼,花了不少时间才适应了眼前的一切,并得出结论:既然出现了超出自己对“时空”的基本认知的情况,就是他身处于闻哲“域内”的最有利证明。否则他对周遭一切的感觉都会与普通的现实没有任何差别,是无法体验到这种时间与环境的大幅度跨越。
他刚想到这里,四周就起风了。
凌烈且狂暴的风,在海岬之外掀起巨浪,夜空很快被更深的云层遮蔽,再也看不到星与月。虽然海岬之内相对平静,照亮天空的电闪雷鸣却在预兆着危险。
暴风雨夜晚的海边,一切都仿佛都被古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掌控,不断咆哮着发泄他的怒火,让人类切实体验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力,继而对海洋敬畏不已。
剧烈翻涌的海浪打湿了屠休的裤腿。冰冷地温度顺着他的双脚向上蔓延,让他不自觉发起抖来。
两块灼烧的威势已经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将自己麻木的感官都变得极其敏感,但他并不恐惧,而是亢奋。
某些与生俱来的天赋,不是变得敏感的感官能颠覆的部分,让他依旧是那个即便处于危险之中,依旧能将其视为放纵自己本能的助力,为了寻找刺激而不由自主地投身其中的自己。
他跃跃欲试。
他竭尽全力去抗拒这种渴求危险的自毁本能。
可他很快就败下阵来,再也无法抵抗。
他快乐地大叫了一声,当即扯下已经被血污和泥土弄得不成样的外套、蹬掉了鞋袜,迫不及待地跳下。
汹涌的墨蓝海面很快将其吞没。
一秒、两秒……十秒后,他依旧没有浮出海面。
被水浸透的衬衫与长裤为其带来了不小的阻力,让他花了三倍于以往的时间才重新浮出海面唤气。
他在海面上随着海浪上下起伏,觉得四肢无比沉重,却没有就此退怯,只是多花了些时间来调整呼吸,很快就鼓着腮帮重新扎入海里。
海面上浪涛咆哮,海面下一片平静。就连鱼群都对这位新来的不速之客温和以待。
他惬意地下潜。
不断下潜。
水压挤压胸腔所带来的痛苦,让他觉得无比的畅快,更不自觉想起此前毫不犹豫地跃入大泽的闻哲的身影,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下潜到了更深的位置。
他与闻哲终究有着本质的区别:闻哲不会沉溺于痛苦与危险,而自己却会将痛苦视作与快感密不可分的整体。
随着屠休的呼吸即将临界,痛苦与快感愈发张扬地在他身体里畅快游走,成功在他的脑海中制造出一种让其迷恋的清晰边界——绝对的选择权。
或者称之为:控制权。
如果他愿意,随时都能浮到海面上,缓解身体上的痛苦;只要他还留在海中,就能继续享受身体临界时所馈赠的精神快慰。
这种自相矛盾的感觉能让他无比雀跃,也是他喜欢浮潜的理由。尤其是极端天气条件下的浮潜,仿佛随时都依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生存或死亡,使他的人生本身成为一道简单的选择题:如果想投身死亡,就留在水下,等待肺里的空气逐渐耗尽;如果想活下去,就浮出水面,去摄取新鲜的空气。
对自身的“绝对控制权”让他感到惬意,也让他找不到借口来逃避现实。
尤其现在海面上的海浪汹涌狂暴,水下却是如此的安静平和,不如就这样永远地留在海里……
——“你是我的。”
平静的声音跟疼痛一起撞进了屠休的脑海,促使他不自觉向上,直到浮出水面,将新鲜的空气重新灌入肺部。
不可思议。
对方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竟然能在自己身上作用至此。简直近似于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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