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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涯沉默了。
“国师,我知道我的话不能代表什么,但我还是想说,中原长达六百多年的战乱,是我们的错。”阿尔罕道,“造成如今的局面,也是我们咎由自取。”
第114章 【时涯之卷】薨逝
阿尔罕最终还是离开了永安,在耿桓受封骠骑将军的那一日。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为他送行的,只有时涯一个。
“国师,就送到这里吧。”站在永安城门口,阿尔罕道,“剩下的路,我自己可以的。”
事已至此,时涯也不再挽留:“路上小心。”
“放心吧。”阿尔罕调转马头,最后再看了时涯一眼,“那么,我走了。”
时涯道:“回家吧,你的父母在家里等着你呢。”
目送阿尔罕远去,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影子,时涯在瑟瑟秋风中站了很久,这才回到永安皇城,往皇宫走去。
自上次出现分歧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进过宫,宁怀钦也没来找过他,两人就这样冷战着,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今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皇宫,甚至都没有光明正大地去,而是隐去了身形,偷偷潜入了皇宫之中,在湖心中央的凉亭之中,他看到了宁怀钦和皇后。
宁怀钦躺在躺椅上,怀里抱着专心玩拨浪鼓的孙子,皇后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头上替他按摩。
他刚刚下了朝,朝服都没有脱,一脸疲惫地躺在太妃椅上,连说话的力气都很小。
两人屏退了宫人,皇后道:“陛下,国师今天又没有来上朝吗?”
宁怀钦道:“有两三天了。”
“陛下,要我说,这国师未免太目中无人了。”皇后道,“陛下免了他跪拜,给了他权利和荣耀,还允许他整天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见人,这已经仁义之至了。他竟还如此不识抬举,该好好教训才是。”
宁怀钦道:“你就这么看不上他?”
“不是我看不上他,而是他的确过分。”皇后道,“说到这个,我倒是至今都不明白,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时涯,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宁怀钦道:“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他没有什么坏心思,莫名地相信他。”
皇后道:“他都快骑到陛下头上去了,还没有坏心思?”
“我说不上来,就凭感觉,他不是真的想做什么,而是因为不懂。”宁怀钦形容道,“对,就是那种感觉,他像是一个单纯如白纸一样的孩子,不懂得人间的规矩。在他眼中,善恶有很明显的界限,可事实并非如此……善恶从来都不是凭着一张嘴就能说清的。他想给阿尔罕引应得的荣耀,然而现如今的情况是,平州牧云氏还无法被接受,若是他一意孤行,只会将自己推上风口浪尖,到了那时,我可保不住他。”
皇后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忽然拨了拨他的头发,道:“你头发又白了。”
“我不年轻了,头发自然会变白的。”宁怀钦睁开眼,看着皇后,“你也老了,这回真成丑婆娘了。”
时涯定睛一看,果然,宁怀钦两鬓微现斑白,比以前更加苍老。他恍然惊觉,自他下凡初遇宁怀钦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如今的宁怀钦年过五旬,早已经不是当初无忧无虑,热爱自由的楚王,而是大齐的皇帝。他要考虑的事比以前多了太多,早就不能意气用事。
小皇孙在宁怀钦怀里苦恼起来,皇后说应该是饿了,便将孩子抱起带回寝殿休息去了。宁怀钦躺在太妃椅上,抬手遮住太阳,道:“怎么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身边看着我似的。”
时涯主动现身,道:“宁怀钦……”
宁怀钦被忽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我的天,还真有个人啊!”
方才宁怀钦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心中万分惭愧,他道:“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宁怀钦哼道:“你给我添的麻烦还少吗?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到现在才来道歉,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时涯不禁一怔。他可真没想到,年近六旬的宁怀钦还有这样的一面,会和以前一样酸溜溜地说他的“坏话”,脸上的愁云消散,他忍俊不禁道:“我最爱给你添麻烦,你能那我怎么办?”
宁怀钦摇头:“当然是放过你,还能怎么样?”
时涯抬起手放在宁怀钦的太阳穴上,轻轻地给他按摩。不知过了多久,宁怀钦道:“时涯,你是哪路神仙啊?”
按摩的手忽然一顿,时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当初在长极山修道不利,根本就没能飞升,到了岁数之后,就被掌门赶下山了。”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还要瞒着我吗?”宁怀钦道,“礼儿离开之前,曾经告诉过我,长极山历代弟子之中,从来都没有你这号人。”
礼儿大名宁礼,是宁怀钦和皇后所生的次子,也是第一批前往长极山修仙的皇室子弟。他不像其他人似的只历练几年就回来,而是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修行速度惊人,最终也成功羽化飞升,如今已经成为了夜神域的神官。
被戳破的时涯有些尴尬,他试图转移注意力:“陛下春秋正盛,莫要说这种丧气的话。”
宁怀钦道:“谁年近六旬还‘春秋正盛’啊,这要是放在一百多年前,大部分人都活不到这个岁数,年纪轻轻就入土了——你转移话题真的很生硬,半点我的功力都没有学到哈哈哈哈哈哈。”
时涯犹豫片刻,道:“二皇子在修行的时候也不会时刻注意长极山弟子中有没有我,他会留意,必然是得到了陛下的指示,那么请问陛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我实在想不出来,我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想要露出马脚,首先得伪装啊。”宁怀钦嘲笑道,“你有在我面前认真地假扮过一个普通人吗?离北战场之上瞬间定住几十万大军;只身一人深入平州,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这些是一个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吗?不是我想怀疑你,是你已经把‘我有事瞒着你’写在脸上了。”
时涯道:“我从前还一直纳闷,小小的一个法术,至多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犯点迷糊,更容易答应让我留在楚王府。可没想到后来二十年的时间内,你也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什么,原来是因为,你知道我来历不凡?”
宁怀钦道:“你是为了魏其琛来的?”
“嗯。”时涯道,“魏其琛在临死之前曾上九重天祈愿,我因此得知了他的过往,为他的遭遇愤愤不平,所以才下凡来替他洗清冤屈,顺便,还他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竟然是这样吗?”宁怀钦道,“魏相竟还做过这样的事。”
“在离北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少年,还有你说起的蛮族百战不竭的疯狂,都令我产生了不安,其后平州一行,也发现蛮族的疯狂确实是魔气侵扰所致,我集结天上的神官一起下凡诛魔,本来是打算结束之后就离开的。”时涯道,“谁知道你那么不怕死,居然敢一个人跑到平州找我,我一心软,便留到了今日。”
宁怀钦道:“说一千道一万,你到底是谁啊?”
时涯道:“吾名无涯,是九重天的至高神王。”
“那你之前说的故人是……”
“鬼王夕华,和我一样的另一位至高神,如今跑到了西荒,说什么也不肯回九重天。”
“时岚不是你师父,那是你什么人?”
“她是花神域的生命古树扶桑结出的果实,和扶桑神树血脉相连,是九重天上极为特殊的神明。花神面对她的出现手足无措,是我和夕华将其养大的,她还开玩笑称夕华是大爹,我是二爹,不过现在已经不那么叫了。”
宁怀钦道:“神王下凡成为一朝国师,你说这要是传出去,会有人相信吗?”
时涯道:“他们会以为陛下在白日做梦。”
“你才白日做梦。”宁怀钦说了没多久就有点犯困,他有一种预感,再过不了多久,他的眼睛闭上之后就再也睁不开了,“不过,你应该很快就能回到天上了,”
“没有那么快。”时涯道,“大齐和平州的恩怨还没有解决,我还不能回去。”
宁怀钦道:“这没那么容易的,可能需要几百年的时间才能改变。”
“怕什么,我又不是活不起。”时涯道,“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没有内忧,更没有外患的太平盛世。”
宁怀钦道:“那,就拜托你了。”
……
洪熙二十年立春,宁怀钦薨。太子登基继位,改年号“咸德”。
宁怀钦在位期间政治清明,为魏其琛翻案,重新启用魏其琛制定的律法,同时平定离北之乱,收复北境平州,力压武宁侯叛乱,文成武就,将大齐的疆土版图扩充至最大,功在千秋,故尊谥号为“武”。
宁怀钦临死之前留下遗诏,让太子好生重用国师,尊之敬之。太子敬重父亲,无有不从,但却引发了一些朝臣的不满,被新帝下旨诛杀。而在经历离北之战,平州一行以及茨城之战,时涯在朝中的权势变得如日中天,再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
只是,宁怀钦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宁怀钦的儿子听父亲的,也愿意重用他,可是宁怀钦儿子的儿子就不一定了,再往后他的子孙后代,更是对时涯又敬又惧。
未来的路,是十分难走的。
时涯在人间几百年,第一次见证了人心的可怕。
第115章 【时涯之卷】跪拜
是日,天高云阔,蝉鸣阵阵,风声簌簌。
这是时涯被朝臣弹劾,赋闲在家的第十天。刚被禁足在家的时候他还气得牙痒痒,但现在他却觉得神清气爽,心情美好。自宁怀钦死后百年,皇位已经传到了他孙子的孙子手里,那点子遗嘱早就没什么用了,现在皇帝和朝臣是一条心,全都看他不爽,他整日操心朝事,左右制衡,到最后没捞到半点好处,实在让他无比心累。
他在这近两百年中解决过江南水患、藩王作乱、西北匪寇、水族迁徙过程中和陆地上人族产生的冲突,这其中数次领兵出征,战无不胜,功绩权力荣已登顶,比当初的魏其琛还要如日中天,被太多人当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帝王之术,在于制衡。远的不提,单是太祖皇帝时,镇北王功高震主,太祖皇帝转头就提拔了颇有将帅之才的勇毅侯;在魏其琛提议下成立的督察院,到了如今已经不再干净,它最初的职权是督查百官,但想要不被查也很简单——只要多多送上银钱就好。这些年下来,督察院的院长不知道收了多少贿赂,他被人检举揭发,时涯带着人去抄家的时候,从督察院长的府上搜出来价值几千两黄金的金银珠宝,另现银几十万两,不夸张地说,这都要赶上一个小国库了。
督察院长下狱的一个月后,当今的皇帝就下旨成立了暗卫,专门为皇帝办事,和以前的安华楼有些像,但不负责暗杀,而是潜藏于暗处调查,至于调查谁……不用猜也知道是督察院,这个暗卫和督察院就是相互制衡的关系。
但要说谁才是眼中钉肉中刺,他若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从上一个皇帝开始,想找一个制衡他的人就是当务之急,然而一直没有一个人能撼动他的地位,除了他在百姓心中的分量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没他能活。那些被皇帝提拔上来制衡他的,要么成不了气候,要么好不容易有点气候,还没真正对他造成什么威胁就寿终正寝了。
“无涯。”时岚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面前,“你还没回去上朝啊?”
时涯道:“那些老头子还没商量出怎么对付我呢,怎么可能让我回去?”
“你差不多该回九重天一趟了,你已经有太久没有在九重天出现过了。”时岚道,“再这么下去,你偷偷下凡成为国师的事迟早都会暴露。不得插手人族政事的规矩可是你亲手立下的,如今知法犯法,可以见得你该承受多大的怒火和惩罚。”
时涯道:“过段时间我会回去的。”
时岚道:“对了,我方才隐去身形来你府上的路上,见到外面有人在吵架,还吵得挺凶的,我好奇多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一个男人喝醉了酒,把一个黄花大闺女给拖走了,后来那女孩含恨自尽,女孩父母受不了打击,要拉着那人去报官呢。”
“那就去呗。”时涯道,“总要给女孩讨个公道。”
“是这么个道理。”时岚道,“本来我也不关心这事,但是这事好像闹大了。因为那个喝醉酒的男人有些权力,女孩的父母被他按在地上揍,有人看不惯上去阻拦,结果被活活打死了。那个抱不平的少年我看这有些眼熟,长得有点像牧云翰……”
时涯本来是特懒散地躺在床上的,被时岚这么一说,他瞬间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谁?”
时岚道:“没错,就是牧云翰,我见过他,记住了他那张脸。”
时涯道:“牧云翰死了?”
牧云翰是平州王最宠爱的小儿子。中原和平州之间有血海深仇,两族从来都没有相互信任过,后来又出现过几次冲突,这就导致本来就不好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为了牵制平州王,牧云翰入永安为质子,这孩子年纪小,又被父母娇宠过了头,呃……说好听点是单纯,说难听点就是傻里傻气,口无遮拦的他在无形之中得罪了很多人,时涯生怕他有一天被人打死,想着跟皇帝说说,让他住到自己府上来。
可是皇帝那边还没答应,牧云翰就真的被人打死了。
这可不是乌鸦嘴的事。牧云翰是平州王最宠爱的一个儿子,当初把他送来是表明自己臣服的决心的,可现在牧云翰死了,这不是逼着平州王造反吗?
“完犊子了。”时涯匆匆忙忙地把鞋穿上,“我这就进宫,你是直接走还是等我回来,都随意吧,我没时间招待你了。”
牧云翰的死讯很快就传到了皇帝那里,打死他的人也被收押入狱,皇帝匆忙着急了十多个大臣在勤政殿商量对策,因为除了牧云翰的死,还有一件最要命的事,那就是五天后三军阅兵,平州王世子也会过来。永安到平州横跨南北,距离遥远,现在的平州王世子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让他掉头回去,反而会让他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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