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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存予眼里露出惊诧之色。
“他本以为此事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我早得到消息,甚至还帮衬了不少。比起老奸巨猾的戚皇后,萧厉真是要好对付得多。”洛半深淡淡地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萧厉这人,一辈子都在和萧冼比,萧冼生前素来以仁孝著称,萧厉便处处学着他,自然不会愿意被后人戳脊梁骨。不过我也没想到,他能把名声看得这么重要,我才威胁说要把他毒杀生母之事公之于众,他竟然一下就妥协了。”
陆存予沉默了片刻,问,“那你会杀了他吗?”
“杀他?”洛半深摸着下巴想了想,“之前有想过,但是对于萧厉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困在地牢里才是最残忍的惩罚。我不会杀他的,我会让他好好活着,活到想去死,也不行。”
洛半深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就不怕他逃走?”陆存予问。
“逃?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小予,”洛半深忍俊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地牢的看管有多严格吗?”
陆存予挑了挑眉,反问道,“难道就没人从里面逃出来过?”
洛半深歪着头,“你怎么一问,倒还真有一个。”
“谁啊?”陆存予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
“你肯定听过他的名字,这人名气可大了,尤其是在西北。”
“那你倒是说啊。”陆存予催促道。
“好好好,”洛半深依着他说,“大齐的那位主帅,知道吧?叫傅珩,是大齐皇帝的亲弟弟。三年前,他在漱川当卧底,被人出卖了。”
陆存予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不过相信自己的阿耳朵,追问道,“你说他叫什么?”
“傅珩啊,你没听说过吗?”
陆存予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抓紧,极力不让自己显出异色,“他……被关了多久?”
“三四个月吧,记不大清了。”
“像萧厉那样吗?”
“不,”洛半深摇摇头,“关他的地方比萧厉深得多,是地牢的最底一层。他当年潜藏得太久,知道了太多事,如果放跑了,会非常危险。但他毕竟是大齐的亲王,留着比死了有用,我便没让人杀他。但受些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
“那他怎么逃出去的?”
洛半深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发现时,镣铐还是上着锁的,人却不在了。我猜啊,他应该是折断了自己的手。”
陆存予抓着缰绳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死死咬着自己的牙,控制住心底暴起的怒火。
“你怎么了?”洛半深看他肩膀都在发颤。
“没事,”陆存予摇摇头,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喷嚏,“有点冷。”
“晚上是挺冷的,你下次要记得多穿点。”
“好。”
洛半深抚了抚他的背,隔着衣料摸到一节节突出的脊骨。
太瘦了,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看来以后要让他吃好点。
回到漱川王宫,陆存予觉得浑身疲累。去沐浴的时候,看见水中飘起一缕红色。这才发现刚才手握得太紧,指甲陷进肉里,留下来一小排血口。
沐浴完,还未走进内殿,便察觉屋内有人。他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匕首,别在身后。
一把掀开隔帘,却发现是南遇。
“南遇哥?”陆存予悄然把匕首藏回去。
南遇站在案边,没有应声,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像。虽然他平时就总是冷冰冰的模样,但此时陆存予也看得出来,面前的南遇与平常的沉默寡言并不一样。
陆存予走过去,试探地问,“哥,你怎么了?”
南遇仍然沉默不言,抬手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上。
陆存予拿起来一看,是一张地图,只画了一半,还剩一半纸是空白。
那地图原本夹在一本古卷里,书就摆在案上。想来是南遇进来,等他的时候随手翻了翻,地图便掉了出来。
“为什么要擅自画西纥王城的防御图?”南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陆存予皱了皱眉,“这个,我只是画着玩而已啊,哥你是在怀疑我吗?”
“画着玩?”南遇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些隐忍,“这种东西是能画着玩的吗?”
“唉哟这我不知道嘛,我手一闲就……”陆存予低着头,声音里藏着一层委屈,“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哥你别生气了。”
南遇沉默片刻,轻叹了一口气,“这地图没给别人看过吧?”
陆存予摇摇头,“没有。”
“以后不能这样了,要是被别人看见,禀报给了王爷,谁也救不了你。”
“好,下次不会了,对不起哥。”
南遇点点头,拿起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又在桌上留下一个纸包,也没道别,就转身离开了陆存予寝宫。
陆存予打开纸包,是一包糖油酥饼,还带着热气。
其实南遇这人并没有外界传闻的那样不近人情。
陆存予叹了口气,刚才的睡意全消散了。他又想起洛半深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疼。
连琊谷的地牢,萧厉那一层已经算暗无天日,洛半深口中最深的一层,该是什么样。
像坟墓,还是像地狱?
案上的油灯被风吹了忽闪忽闪,投出模糊的影子。陆存予突然想起来很久之前,傅珩喝醉那回忽然做噩梦,难道是因为他把灯吹灭了吗?
是因为在地牢关得太久,才会怕黑?
陆存予抿了抿嘴,牙齿咬在下唇上。眼中浓郁的晦暗像是要溢出来。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拿起毛笔重新描画起来。
这地图还是挺重要的,还是赶快画完,让人送去吧。
【作者有话说】:PS.这一章是发生在傅珩收到地图之前
第33章 你也可以看看我
转眼到了九月,草木入秋,万物稀疏枯淡。冷风穿过大地,仿佛就这么悄然带走了多少鲜活的生机。
“漆太医,朕的母后如何?”
傅霄刚接到禀报便立刻搁下笔,一路赶来慈宁宫,进殿时脚步匆忙,衣裳都跑了有些散乱。刚好撞见太医漆培安从内殿里走出来。
“陛下无须担心,太后娘娘只是染了风寒,有些发热,其他并无大碍。老人家身体虚,易心神劳累,耐不得天气忽然转凉。老臣开了几副药,每日喝着,休养一阵就好了。”漆培安回道。
傅霄松了一口气,“多谢漆太医,大晚上的,朕派人送你回去吧。”
“唉哟陛下这可使不得啊,”漆培安连忙摆摆手,“老臣年纪虽大了,这腿脚可还利索着呢,陛下不必费心了。”
傅霄笑了笑,“如此甚好,漆老赶快回去歇着吧。”
“老臣告退。”漆培安行完礼,转身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回头道,“陛下呀,您别嫌老臣多嘴,容老臣再问一句。”
傅霄一挑眉,“漆太医但说无妨。”
“老臣先前给陛下开的药方子,陛下可还一直按时服着?”
傅霄点点头,“一日三回,一次未少。”
“那便好那便好,”漆培安捋着自己的白胡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如此老臣便放心了。”
“劳漆太医挂念。”
“陛下龙体,须多保重才是。”
“朕知道了。”
“好,那老臣就先告辞了。”
“无风,”傅霄叫了旁边的小太监一声,“送送漆太医。”
“是。”无风走过去接过漆培安的医箱,伸手请道,“漆太医,咱走吧。”
两人便一道走出了慈宁宫。
傅霄朝内殿里瞟了一眼,走进去,太后躺在床上,旁边的侍女正在浸湿棉布,给她擦汗。看见傅霄进来,连忙要跪下叩拜。
傅霄止住她们,食指在唇边竖起,示意她们噤声。又接过那宫女手里的湿棉布,指指外殿,把人遣了出去。
傅霄走近床边,看见太后眼睛紧闭着,眉头皱起,脸上的褶皱越发显得狰狞,看起来极不舒服的模样。
傅霄拧干湿棉布,轻轻地伸手过去,擦掉太后脸上不断溢出的细汗。
太后似乎舒缓了些,眉头蹙得不再那么紧。傅霄面色沉静,仔细给她擦完脸,又重新洗了一遍棉布。
“珩儿……”
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忽而响起。
傅霄的眼神瞬间便冷了下去,拿着棉布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心底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他一早便知道太后看不惯自己,即便父皇遗旨已昭告天下,她十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还是怎么把他除掉,再让在她眼中什么都比他强的傅珩来继承皇位。
说实话,这种毫无缘由的偏差让他感到愤恨。
分明,他和傅珩一样,都是付太后亲手带大的皇子。
傅霄生母早逝,素来视付太后为生母。她却为了逼傅珩逆反,不惜将自己亲生儿子关入暗卫营。
这样极端的女人,可恨又可悲。
傅霄看了一眼那张苍老的脸,放下棉布,起身离开了慈宁宫。
回到乾坤宫,明明满身疲累,却一丝困意也没有。傅霄坐到案前,待无风过来点了油灯,便摊开折子,继续批阅起来。
第一封就是誉王从西北加急送来的,又是在跟他要钱去赈灾。
傅霄:“……”
这一天天的,真是怎么闹心怎么来。
远在漠北的誉王殿下,忽然打了个喷嚏。
“大帅病了?”赵语抬头问。
“没有啊,”傅珩摇头,抬手蹭了蹭鼻子,“对了,捷藜国之前送来求援的文书,已经送去给朝廷了吧?”
赵语回道,“已经打了八百里加急,过两日应该就到了。”
“但是我们要再不出兵的话,以漱川的实力,恐怕捷藜也撑不了多久了。”傅珩脸上露出一些担忧。
赵语叹了口气,“但那个来监军的徐大人固执得要死,非说什么攘外必先安内。都说了捷藜向来与大齐交好,又在边境线上,与咱们唇亡齿寒。他还是不同意,非要等朝廷的命令。此时若擅自出兵,大帅你免不了要被他参一本罔顾君上啊。”
傅珩拄着脑袋想了想,道,“参就参吧,再过两个时辰,等天差不多亮了。趁那老头还没睡醒,你带上五千人马,前去捷藜支援。”
“真、真干啊?”赵语犹犹豫豫地问道。
傅珩看着他,“我跟你开玩笑的吗?”
“遵命!”赵语连忙转身出去了。
傅珩独自坐在帅帐里,抬手轻轻按着太阳穴。
漱川终于开始出露獠牙了。
既然一开始就拿捷藜下手,只能说明,漱川周边的几个方国都已归属于洛半深。如此一来,西北十六国,洛半深确实已经掌控了超过半数之多。
虽之前早与拓跋郁达成了合作协议,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傅珩正想着,营帐的帘子忽然动了一下。他警惕地抬头,手按到了剑柄上。
一个行迹诡异的人影刷地闪入,傅珩立即抽出长剑刺上去。那人也身手敏捷,顺势一让,傅珩的剑锋几乎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斩下一缕碎发。
傅珩手腕一挑,从另一个方向刺去。
那人也不还击,只是一个劲儿地躲,滑溜地像个泥鳅。
“我买的糖好吃吗?”
那人忽然出声。
傅珩一愣,停住了手上的剑。
对面的人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双眼明亮,如同天上坠下的炬火。微微歪着头,对他挑眉一笑。
傅珩收剑回鞘,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骂了一句,“小狼崽子。”
“问你呢,我买的糖好吃吗?”
顾诀走近,傅珩才发现他竟已与自己差不多高,甚至比他高了几公分。还是一样瘦,但身板看起来有力而挺拔,如劲松翠竹一般,愈发有气概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顾诀追问道。
傅珩瞟他一眼,转身给他倒了杯茶,“好吃。”
“甜不甜?”
“甜。”
“我想见你,”沉默了片刻,顾诀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所以我来了。”
傅珩显然没料到这个猝不及防的答案,“你不怕被人发现吗?”
“洛半深派我去接管行商,离这里也不远,我就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傅珩笑道。
“那我挺好看的,你也可以看看我。”顾诀笑了笑,眼睛亮堂堂的。虽是一袭黑衣,坐在那里,却仿佛一张出尘的画。
傅珩笑得更开了,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顾诀一会儿,点点头,“是挺好看的,小美人。”
顾诀的耳根刷地红了。低下头,没说话。果然,比流氓气还是傅珩更胜一筹。
“低头干嘛?不是让我看你嘛?你低头我怎么看啊?”傅珩不依不饶道。
顾诀气得不行,背过身去,“我得走了。”
“这么快啊?”
“我、我偷跑出来的。”顾诀一边说,一边重新戴上面巾。
傅珩在背后挥挥手,“去吧。”
顾诀皱了皱眉,这人居然都不挽留他一下。
“哼。”
顾诀气呼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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