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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萧厉怒斥道,“你让孤的祭祀怎么办?”
哈登莫回道,“祭祀大典已起,事关重大,不可半途而废。臣恳请少主继续祭祀。”
“你……”
“少主,”萧厉还未说完,只见洛半深站了出来,看向萧厉,“还是继续祭祀吧。”
淡淡的一眼,不痛不痒,却让萧厉猛地打了个激灵。
“继续吧。”萧厉一摆手,语气冷冷的。
但哈登莫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人,与洛半深没什么接触,可能真的是失误罢了。
翌日,小国主祭祀遇雨一事,又成了民间的谈资。漱川这几年本正值繁盛态势,近日来却怪事连连,甚至什么冷宫闹鬼的传闻,早传过几十年,此时都又被好事者翻出来,编造出多少流言蜚语,闹得人心惶惶。
异事频发,民心不定,向来是亡国之兆。
萧厉脾气愈发阴沉,稍有不顺心便大肆动怒,不少宫人都因为无心之过受了严惩,宫内日日添亡魂。
国相张策亲自安排了人去查,多日向来竟毫无头绪。反而是民间成立了几个逆反组织,说是什么要有天选之人降世,推翻旧主,开新江山。追随者甚众,愈演愈烈。
搞得朝中之臣也不禁猜疑起来,难道真是要变天了?
五月初六,酉时三刻。宵禁时间已过,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早已闭了门窗。静谧的城楼上,悬着一轮银钩似的明月。
城门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数万精兵,已在其中悄然潜伏多时,蓄势待发。
陆存予一个人坐在树枝上晃腿,拄着下巴,目光放得很远,像在遥望什么。
洛半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扔过来一个东西。
陆存予啪地伸手接住,瞟了一眼,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冰璃糖。”
陆存予笑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南遇让我给你的,”洛半深说。
陆存予愣了一下,“我……”
“上次的事,他怕你一直放心里。”
陆存予抿了抿嘴,似乎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很明显,心事又被猜中了。
洛半深抬头看他,“我还没见他主动对谁上心过。”
陆存予没说话,仰头靠着树枝,剥了一颗糖放嘴里,甜丝丝的。
他忽然想到,齐国有个笨王爷最爱吃甜食。吃不了辣的,却还给他点了一桌子辣菜,结果自己一口也没敢动。
陆存予笑了笑,把那包糖塞到了口袋里。
洛半深站在树下,只看见陆存予被月光勾勒得鲜明的侧影。有那么晃神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还在做太子侍读的时候。
萧冼八九岁的时候,常常爬到很高的树枝上,想越过重重楼墙看一看宫外的世界,有一次不小心摔下来,断了条手臂。
结果连着一个月,吃饭都是洛半深喂的。结果好不容易痊愈,又被先皇罚抄了三十遍祖训。洛半深只能日日在书房里陪他抄。
“阿洛,你觉得在宫里无聊吗?”太子抄累了,干脆放下笔,开始和旁边的小侍读聊天。
洛半深阖起手上的书页,想了想,“还好吧。”
“整天困在这宫里,我都要无聊死了。”萧冼伸了个懒腰。
“太子殿下想出宫吗?”洛半深认真地问。
“当然啦。”萧冼凑近一点,“诶,阿洛你去过外面吗?”
洛半深点点头,“去过。”
“外面是什么样的?我让先生与我说说,他总也不肯。”
“嗯,有很喧闹的集市,街道上到处都是行人和商贩,也有很多店铺,买卖各种各样的东西。”
“什么东西?”萧冼的眼睛亮堂堂的。
“百姓日常用的杂货啊,衣食,药材,玩具啊什么的,太多了,我都记不住。等以后,你一定可以亲自去看的。爹爹说了,太子以后是要当国主的。你可以随时出宫,出城,去很多地方,去中原,去江南,哪儿都能去。”
萧冼笑了笑,“那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像汉人话本里的侠客一样,行侠仗义,云游四海,多自在。”
洛半深也笑了,“好啊,以后太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那时童言无忌,一转眼,洛半深也走过了不少地方,都是一个人去的。
当年他怎么可能想得到,一直以来,父亲都是在戚皇后那一边的。而戚后,正是萧厉的生母。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成了父亲埋在萧冼身边的隐患。
苦苦等了这么多年,他一步步走得如履薄冰,解决了临朝称制的太后,又成为摄政王,朝野里一半以上的臣子,早已全部为他效命。
萧厉比不上其母,一心想着臣服于大齐,偏安一隅。是毫无血性的庸才。
也堪称得了天助,亦或是上苍都看不下去那些人的所为,要借洛半深之手,为太子亡魂申冤。尽管他自己也不无辜。
其实洛半深偶尔也会想,就算该报的仇都报尽了,萧冼回不来,又有何用。这无趣的国君之位,说到底,他根本就不想要。
但是,也总不能让那些人过得太舒坦吧。
洛半深闭了闭眼,让自己不要再想。他勒紧了手中的缰绳,面前城门大开,身后布满黑压压的军队。
他知道,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萧冼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看的天下,他总会亲手为他拿回来。
天地一片肃杀,夜鸦都噤声。为首者振臂一挥,发号施令。这一夜的宫廷,注定是场腥风血雨。
“出发!”
第29章 尽是求不得
“洛半深发动宫变?消息可属实?”傅霄放下折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林江渠点点头,“回陛下,五月初六酉时三刻,洛半深带领军队入城,一路通畅无阻,与萧厉的禁军在王宫北门发生血战,大胜。洛半深的手下带人包围了整个宫殿,萧厉被迫主动出来受降。”
“没有万全的把握,他定然不敢公开谋反。”
“没错,洛半深声称找到了失踪的前太子萧冼,并要为萧冼复辟皇位。追随者众多,据说连许多漱川老臣都支持了他们,连百姓都没发生什么躁动。”
傅珩一皱眉,“萧冼?漱川大皇子?他不是好几年前就死了吗?洛半深找来的是何人?”
林江渠停顿了一下,“回陛下,那人是……顾诀。”
“竟然是他,”傅霄明显惊诧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摩挲,又转头问林江渠,“消息也是他传给你们的?”
“是的,他说洛半深觉得他长得和萧冼很像,就让他假扮了前太子,骗过了漱川的朝臣和百姓。”
“原来是这样,”傅霄微微一皱眉,“可是怎么会长得像?顾诀的双亲一个是月羌人,一个是汉人,与漱川并无关系才对。难道只是巧合?”
“无论是不是巧合,此事都已成既定事实。顾诀以后会成为漱川的国主,这对大齐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不,”傅霄在案前来回踱步,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以前戚后掌权之时,一直主张与大齐相安无事,到了她儿子萧厉,也素来是以和为主。唯独这洛半深,十足的阴谋家,一心相吞并邻国,与大齐一战。现在他彻底掌了漱川的大权,野心再也藏不住,定要开始有大动作。于我大齐而言,并非喜事啊。”
傅霄沉重地摇摇头,叹了口气。眼中有深深的忧虑。
林江渠闻言也变得面色凝重,“陛下所言甚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了。”
“无妨,好歹还有顾诀这张底牌,他以后会是大齐对抗漱川的关键,切记用好他。”
林江渠点点头,拱手一拜,“陛下放心,若出了差池,臣愿以死谢罪。”
“对了,刑部说你前阵子亲自去成府找到了成毅的罪证?”傅霄忽然问。
“是的,成毅藏的极深,是从他府上的仆人嘴里问出来的。成老爷的饭食里,一直以来都被掺了九枝草磨成的细粉。年深月久,致使发病时已回天乏术了。但成毅一直否认是他给的毒草,也没能找到买卖九枝草粉的药铺。”
“做的不错,有赏。”傅霄点了点头,似是满意的模样,“但既然现在也没法彻底定他的罪,留着他比死了有用,先走个过场,然后放他回去,严加监视。”
“属下明白。”
“你也忙,先下去吧。”
“陛下保重龙体,属下告退。”
林江渠俯身行礼,退了出去。
林江渠前脚刚走,柳观然就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仍戴着白色面纱,神色淡淡的。
“陛下有何打算?”柳观然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的,像山谷里缥缈的回声。
傅霄沉沉吐出一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陛下,三年期限快到了。”
“我知道,但是顾诀,暂时也回不了大齐了,但咳――!”傅霄忽然背过身去,捂着口鼻咳嗽起来。
柳观然眼波微微动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傅霄的脊背,“陛下?”
“无碍,”傅霄摆摆手,坐到御椅上,呼吸渐渐平息下来。“但洛半深不会再等多久了。”
“陛下说的是。”柳观然点点头,微卷的长发因为俯身垂到身前,泛着浅浅的红色。
“柳姑娘,”傅霄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柳观然抬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不经意流露出一种天真又无辜的神色。
傅霄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半晌,终于说,“没事,你今日也该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柳观然退后一步,弯腰行了礼,“民女告退。”
傅霄注视着柳观然的背影走出殿门,沉默良久,落下一句叹息。
大概也是坐上这个位子才知道,这茫茫天下最尊贵的地位,一抬眼,却尽是求不得的东西。
傅霄第一次见柳观然,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才刚刚登基不久。
当年西北十六部被大齐收服后,全部封了方国。唯独顾晌带领的月羌族人和其余领头羊,被全部俘虏至齐国,有的斩杀,有的沦为奴隶。
柳观然就是其中一个。
傅霄是在无意路过浣衣居时见到的她。
浣衣局虽名为浣衣,实际上却算是官府默许开办的青楼。里面的女子,有老有少,各族参杂。不是奴隶,就是俘虏。
那地方污浊气缠得紧,女子的惨叫可以从早回荡到晚。柳观然因为相貌可怖,又据说身染恶疾,竟算逃过一劫,平日里只被安排些洗衣扫地的杂活。
当然,这些事情,傅霄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脸上的面纱,自傅霄见到她起就未曾见她摘下过。
但是那一双苍凉孤郁的眼睛,在掠过傅霄的那一刹,就一直深深刻在他心底。
“喂,你叫什么名字?”
傅霄始终也不明白,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去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下奴说话。
柳观然大概也是被面前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到,眼睛微微睁大,手上一滑,整盆湿衣服猝不及防地打翻在地,重新滚了一遍灰。
傅霄看着地上一片狼藉,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有些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柳观然却很快恢复了常色,一言不发地蹲下身,把那堆白洗的衣服一件件捡回去。
傅霄低头瞟到她的手,红彤彤的,又肿又胀,长满了冻疮。
“喂,你的手,疼吗?”傅霄呆呆地问。
柳观然抬起头看他一眼,端着木盆走掉了。
傅霄心里一急,伸手正要去拉她。柳观然却猛然一回头,冷冷地瞪着他,眼里布满防备。
傅霄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柳观然眨眨眼睛,转过身来,“柳观然。”
“什么?”
“我叫柳观然。”
风轻轻吹起她凌乱的长发,背着阳光,看不清表情,身影削瘦如竹。唯有一双眼睛那么明亮,像蓄满了澄澈的清水。
第30章 千里送糖
傅珩剿匪剿了半把月,连着端了好几个匪帮。但这些人都太难处理,带到军营浪费粮草,押回朝廷不仅路途遥远而且更浪费粮草。傅珩权衡了下利弊,全部送去给了临近的方国,让其处置。
队伍往回走,足迹印下又被风沙掩埋。傅珩忽然听见有力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一个军队。
傅珩一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四周环视一圈,面露警惕之色。
“大帅,怎么了?”
“嘘。”老吴刚问出口,旁边的士兵就连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这二愣子闭嘴。
傅珩提高声音说,“阁下若有事,何不出来,当面商议一番?”
“那便听誉王的。”
一个青衣的男子从风沙里走了出连,神色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偶遇故人。
那张脸看起来颇有些熟悉,却记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誉王殿下已经不记得我了么?”青衣男子歪头看着傅珩,伸手在颈侧摸索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撕下一张面具。
傅珩做出一个原来是你的表情,“拓跋郁,你果然没死。”
“托誉王的福。”拓跋郁微微笑了一下,他虽是胡人,长相却与汉人无太大差别,只是五官更饱满,眼瞳的颜色很浅,在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漂亮得有些不像凡人。
“我想起来了,”傅珩从马上翻身下来,看向拓跋郁的眼光忽然变冷,“你们小国主成日带着军队在边界线上与我捣乱,你居然混入了暗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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