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他记岔了?
在江盛的绝对自信面前,向来对自己记性有信心的刘老不自信了,于是他虚心求教:“小哥儿如何得知?”
江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仰起头,那双望向魏游的眼睛亮得出奇,每一忽闪,微微上卷的睫羽便扑朔迷离地上下扇动,像是在对他说,快来问我。
得瑟的不行。
魏游愿意满足他的虚荣心:“你从何得知?”
“童谣里。”
哪首童谣里有龙?
刘老和刘冬生一脸茫然。
胃口吊的差不多,江盛清了清嗓:“当然是——我头上有犄角~犄角~我身后有尾巴~尾巴~谁也不知道~知道~我有多少秘密~”
唱得非常放飞自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幼儿园老师听了都得夸一句,今年最多三岁半的那种程度。
魏游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拉满的弓,生生的疼。
这世界上大概只有魏游知道他在唱什么。
海面上无风无声,周遭安静了许多,江盛激昂的表演也终于来到高潮:“我是一条小青龙~小青……诶,你打我干嘛!谋害亲夫!”
魏游忍无可忍,一把把他作怪的脑袋摁下去,再不阻止,他怕今晚睡觉的时候脑海里无限循环。
“见笑了。”
“哪里哪里,小哥儿倒是个活泼的,不过这是哪儿的童谣,我等应是没听过的。”
“小时候听阿爹唱过。”
“几位爷那边也有海神?”
江盛心虚地挠挠头:“有吧。”
海上沉浮半个时辰,一座穿插在海天之际的小岛印入眼帘,那便是崖东岛了。
随着行船不断靠近,岛的全貌逐渐清晰,船只绕着崖东行驶一圈,停在大神像之前。
“好壮观啊。”
稚嫩的童声此起彼伏,见过世面的大人虽一言不发,但眼睛却直愣愣注视着海神像,心情一点儿都不像面上表现出来的淡定。
海神像约有百米来高,依山凿成,临海伫立,手中拿着一只石筑的船只,神色肃穆,直视前方。
海神或许不是一条青龙,但绝不是人。
巨大雕像的耳朵不似常人,鱼鳍耳微微收拢在两侧,双眼微垂,披散褪色的长发落在肩侧,男女难辨。
上半身□□,日经风吹雨淋的石像长满青苔,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开凿的痕迹。上肢与身体两侧间连有翼和飘须,下半身双腿化尾,鳞片覆盖,远看与尾部浑然一体,工艺精湛几乎看不出拼嵌的痕迹。
毫无疑问,这是一条人鱼。
“每次来都会被先人的智慧折服,是不是很壮观?这可是东渔村耗费百年筑成的雕像,怎么样,是不是不枉此行?”刘老轻声道。
在没有黑科技的古代,但凭人工一点点凿出来,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又心声叹服。
海神像本身是一种神迹,但魏游最关注的还是他神秘的背景与江盛有什么关联。
转过头,却见人压根没看海神像,低头看着脚尖,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
“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
“魏游。”
盈满眼眶的泪珠一下子从江盛的脸颊上蜿蜒而下,魏游着实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的同时感觉到手足无措。
但江盛就这样无声地流着泪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和不安,看着就像被人抛弃的小狗,怪可怜的。
魏游嘴角抿得笔直,撑开双臂轻轻把人拥进怀里。
他不喜欢蔫着尾巴的小鱼。
江盛垂在身侧攥紧的手掌被撑开,又十指交缠,对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但又强硬地不容反抗。
像是破了壳的雏鸟找到了温暖的巢穴,有了对抗寒风的勇气。
“魏游,心口好难受。”
说完,江盛眼前天旋地转,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第68章
再次醒来, 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醒来发现躺在某人怀里,看似脸皮厚实际比饺子皮还薄的人,绒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耳朵莫名其妙红了。
压根没注意魏游晦明不定的深眸。
“感觉怎么样?”
“啊?哦, ”江盛火烧屁股似的窜起来, 蹦跶几下, “又好了。”
交缠的手指抽离,魏游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追过去,发现江盛手臂上的鳞片已经消失,看不出曾有鳞片覆盖的痕迹,鱼尾也变回了双腿。
魏游没有因为江盛的话舒展眉头:“之前是怎么回事?”
突然晕倒的事, 江盛自己也不清楚:“明明不认识海神, 可见着了却觉得胸口像是塞了团棉花,说不上来的烦闷。你说, 会不会是……?”
得了心肌炎?
江盛原本想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一抬头,发现魏游深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看不懂的光泽,一时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江盛想不管不顾地坦白自己身份。
但也仅有那么一瞬。
“没准是晕船了, 水土不服。”江盛干笑两声,觉得气氛怪怪的,“你不用太担心,你看我蹦蹦跳跳不是挺好的嘛。”
严肃的魏游看着还挺让人害怕的,特别是一言不发盯着他腿的情况下。
尾巴又控制不住想出来了。
没人和他提过生气的魏游是这副样子……江盛利用鱼的记忆回想起刚穿越过来时的战战兢兢, 以及王府上的不实传闻。
君子动手不动口……不是, 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对吧?
“帅哥别皱眉,皱眉不好看……”
“江盛。”
魏游的嘴角拉成一条线, 看上去心情极差,江盛强装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两人开诚布公在一起之后,魏游很少叫他全名。
“说实话。”
江盛神情微颓。
海神像的事牵扯到人鱼的身份,江盛不知道魏游对人鱼的事情怎么看,古人敬鬼神而远之,别看东渔村的人崇敬海神,可真要是有一条人鱼在他们面前显现原形,一个个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明白魏游生气是在关心他,但别人异样的眼光他不在乎,魏游的他在意,很在意。
在意到,他还没有做好坦白的准备。
起码……起码得怀了小鱼崽,有了底气再说。到时候看在他孕育小鱼崽的份上,应该不会把他抽筋剥皮吧?
沉默的时间里,江盛清楚魏游在等他开口,他试着张嘴,可愣是蹦不出一个解释的字眼。
晕倒的事情牵扯到海神像,提及海神像又牵扯到人鱼的身份,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他搭着脑袋,有点懊恼。
此刻的他像极了童话故事里被宠坏的小鱼,习惯了被宠爱,被迁就,习惯了怎么闹也不生气的魏游,红脸时反倒拉不下面子去说和。
柴正峰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没等他把脚收回去,室内两人齐刷刷转头盯着他,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魏游没有说话,但他身上蔓延的压迫感足够令人脊背发凉,柴正峰差点当场跪了。
谁说王君醒了王爷心情好,他瞅着像是心情好的样子吗?哪个煞笔暗侯传递的错误消息,是想整死他不成?
简直跟王君嫁过来之前一模一样,柴正峰单是想象了一下就心有戚戚。
没道理啊。
王君晕倒时王爷发怒差点把海神像给炸了,谁不知道王爷对王君在乎的程度,醒了也合该甜甜蜜蜜的不是,怎么还吵架黑脸了。
不解归不解,正事拖不得:“圣上三日内行至建州。”
“昨日传信尚在钱塘,今日怎么就在眼前了?”
冷淡的语调配上面无表情的脸,像是在无声责备手下人的不称职。
柴正峰总感觉屋子里有股火药味,他额头上沁起一层细密汗珠:“赵钱摔断腿的事是上头派人做的,信也被篡改过,说是许久未见,想给王爷一个惊喜。”
魏游玩味笑了笑:“断了我的人的腿,为了给我一个惊喜,给柴护卫这个惊喜你要不要?”
“属下不敢。”
哪是什么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告诉底下的幕僚,东岭粮税翻倍的事不用详商了。”
等柴正峰领命退下后,江盛不赞同:“粮税一事事关重大,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这就断定我在赌气了?”
“可皇上不日就会抵达东岭,你之前不是说要在他到之前……”
魏游打断:“我之前还说不要在我面前撒谎,不然屮熟你,你怎么不记得。”
江盛:“……?!!”
咚——
门口传来异响,折返的柴正峰被两双大眼睛凝视着。
魏游:“还有事?”
“快……船快靠岸了,王爷,属下告辞,不是,属下告退。”
柴正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彷佛身后有死神求追不舍似的,凑的近了,还能依稀辨认细碎的祈祷——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
再观江盛,不光脸烧的通红,里子都快被烧成灰了。
艹。
瞧瞧,哪个正经人兴师问罪的时候一言不合就开黄腔啊。
开黄腔不要紧,怎么还叫人听了去。
江盛偷瞧魏游,发现他神闲气定,一点儿尴尬的痕迹都没有,顿时又生气又委屈,凭什么就他一条鱼丢人!鱼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魏游远没有表面看上去淡定,他快被小笨鱼气死了,合着之前的担心全喂了鱼,心里堵的不行,亟需一个宣泄口。
“来人。”他道。
“王爷。”候在门外的刘管事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始终如一。
“柴正峰护卫失职,罚一月俸禄以示惩戒。”
“喏。”
老大老二吵架,总得死个老三,死道友不死贫道,对不起了柴护卫。
*
不等东渔村的海祭结束,魏游等人直奔建州,车马日月兼程,累坏了两匹汗血宝马,才在皇帝抵达建州的前脚赶上。
一艘艘高大如楼的宝船整齐排列,宽敞的可以容纳上百艘沙船的新建港口变得拥挤不堪,当今圣上下江南的声势浩大,除了亲眷大臣外,随行大半船只乘载的是兵力,约莫上万人,无形之中威慑蠢蠢欲动的势力。
知道的是下江南考察,不知道的以为皇帝要南扩打仗。
在来建州的路途,皇帝已经听不少人提及过建州的与众不同,可真当船靠了岸,眺望整个建州城的时候,才真正见识到《桃花源记》中描绘的“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是何景象。
皇帝一脸复杂:“建州啊,建州。”
连绵的小雨过后,东岭转热。
马车行驶在水泥铺就的路皮上,不受泥泞影响,一路平缓。皇帝挑开车帘,同身旁陪驾的魏游道:“京城内的青石路换成了水泥路,一样平稳宽敞;建州的琉璃……是叫玻璃吧?”
他说话间朝两旁确认,三皇子和大皇子颔首。
“那玻璃啊成了钱塘富贵人家窗户新贵,一扇难求;还有那新出的蜂蜜柚子茶和面膜,深得后宫嫔妃的喜爱。”
魏游听皇帝一一盘点他离京后做的事,不执一言。
“你捣鼓的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朕第二感兴趣的反倒是它,”皇帝轻抬明黄色衣袖,总管太监李九仁呈上一个雕工精美的木匣子,皇帝亲自打开,拿出望远镜把玩,“听说也是玻璃做的?”
魏游似是没留意皇子们的嫉妒的眼神,笑说:“建州这块地贫瘠,种粮收成不好,事桑销路无门,别的没有,但沙子遍地都是。土能制砖,石能铺路,沙子难道不能烧制了?儿臣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竟烧得了琉璃,实乃意外之喜。”
蠢货。
大皇子脸上不显,心里头偷着乐。
原来风靡全国的玻璃是用沙子制成的,回头命王府的人试上一试。
皇帝把望远镜架在眼眶上,对准三公里外的角楼,闭上一只眼,那角楼檐下的梁架和出檐在镜头前清晰可见:“听闻小覃将军利用望远镜推了平州?”
魏游还未作答,五皇子阴阳怪气道:“还有火药。”
火药的名字一出,车厢内霎时安静下来。
这时,皇帝收拢望远镜径直扔进木匣子,大笑三声:“是个宝贝,吓得北疆得势的大莱国哭爹喊娘,后撤了三十里,也是最得朕心的东西了。”
他拍着魏游的肩膀,爽朗笑道:“你小子在京城时,朕上朝听大臣数不尽的弹劾,回宫又听嫔妃讲你的不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离了京,反倒像是个立冠的人了,成熟了。你说说,弄出了火药和望远镜,想要朕怎么赏你?”
话一出,窒息感扑面而来,毫无保留的视线像是甩不开的毒蛇攀上他的脊背,缠绕在脖颈间,虎视眈眈。
但没人知道。
拍打肩膀的三下,用了一个成年人九成的力气,身材瘦弱一点的,大概已经跪在地上了。
果然,火药的威力让皇帝起了忌惮之心。
曾有幕僚提及,留着火药当杀手锏,可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他身边皇帝的暗哨也有不少,哪里瞒得住。
只要他生出隐瞒的念头,昨日杨山义的结局就是他的下场。
魏游双眸半垂,缓声道:“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是分内之事,怎敢讨要奖赏。”
“好好好。”
几位皇子猜不透皇帝的心思,陪着憨笑。渐渐地,皇帝莫名的笑声停了,他大手一挥,宣布:“既然如此,那就赏我儿——”
“父皇,且慢。”
皇帝说话哪有别人插嘴的份,即使是皇子也不例外,皇帝蹙眉睨了一眼大皇子,不悦:“老大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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