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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会议没什么内容，就连他们头一天已经知道的细节，肖平也没在会议上提起，只是问了大家那天上山的时间，行动路线，最后所在位置，和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
所有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们没有看到奇怪的人，革委会没有收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问完这些，孔祥耻又跟大家说了最近猎户队的工作安排。
除了少数几个有经验的猎人被单独挑出来协助军分区工作，小丁村其他猎户在没接到通知之前，全部在家待命，不允许私自上山。
而这些被挑出来的人里，自然包括孔令榆，让米乐意外的是，他也在名单里。
散会后，孔令榆和米乐刚要走到门口，就被孔祥耻叫住，“狗蛋儿你等会儿再走，肖领导要单独跟你聊两句。”
孔令榆和米乐都是一愣。
“为什么不让孔令榆走？”
米乐脸色一沉，挡在孔令榆身前。
上次他只是跟孔令榆分开一会儿，他就被革委会抓走了，难道他们这次又怀疑他，还要故技重施？
“哎呀，”孔祥耻被他防备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不是不让他走，就是聊两句，有我在这儿，你有啥不放心的？”
“那为什么只留孔令榆一个？我不能去吗？”米乐问。
“人家领导又没叫你。”孔祥耻有些不耐烦。
孔令榆把米乐拉回身边，“你在这儿等我，说几句话我就出来，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回家都告诉你。”
米乐想了想，这里是革委会，办公的地方，确实不是他想跟就能跟着的，于是说道：“我就在这儿等你，要是等烦了你还没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孔令榆有点想笑，但是当着孔祥耻的面忍住了，他点点头，跟着孔祥耻又走回革委会。
米乐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门口的花坛上等着。
“米知青，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米乐猛然回头，看到高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他早上没吃饭的胃猛地一抽，又不想让对方发现他在紧张，便也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
这次的高槐跟上次见面时相比，看起来随意许多，身上只穿着一件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浑圆但惨白的肩膀和手臂，工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
一看就是个不干活儿的，米乐在心里想，平时肯定没少偷吃好东西，这个年代能吃出一身肥膘的人也是不多。
高槐的个子并不矮，只是宽大但没什么肌肉线条的上半身把他显矮了。
平心而论，他长的也不丑，跟谁说话都透着一股和善，却不知道是因为米乐的心理作用还是怎么，总觉得他和善的面容下包藏着恶意的算计。
在不知道自己父母死在他手里之前，米乐明明什么也看不出来。
眼前的高槐跟记忆里那个挺着大肚子的油腻中年秃顶男的形象完美重合，让米乐心里泛起一阵战栗的恶心。
“快到中午了，你不回家吃饭吗？在这儿干什么呢？”高槐状似亲密地挨着米乐坐在花坛上。
米乐控制着想从他身边弹跳开的冲动，不答反问：“你又在这儿干什么呢？我以为你已经回县里了。”
“没那么快。”高槐避重就轻，好像回答了问题，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我听说你跟孔令榆住在一起？”高槐突然转移了话题，“这倒是新鲜，你一个知青不住在青年点，居然愿意跟一个村里的土老帽住在一起。”
“孔令榆不是土老帽。”米乐想也没想，反驳的话冲口而出。
高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就是好奇，没别的意思，他那人挺怪的，很少有人能跟他合得来，但你似乎跟他关系很好。”
“我没觉得他人怪啊，他对人挺真诚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强装笑脸，相处起来轻松，不像有些人，表面笑着，脚底下给人下绊子。”米乐没看他，状似无意地怼了回去。
“你不是这里人，有些事你不知道，我也是怕你被别人的表面骗了，”高槐叹了声气，看起来无比真诚，语重心长地说：“我是跟你一见如故才说这么多，换个人这些我可能不会说。”
“如果你是说他小时候被你欺负，反抗差点失手打死你的事，我是知道的。”米乐被他恶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努力回想孔令榆在外人面前时那张冰块脸，维持住表面平静。
“他连这都跟你说了？”高槐这时才真正感到意外，看着米乐的目光变成了打量，然后忽地大笑起来，“看来他跟你关系真挺好的，我听说你还为他大闹过革委会。”
“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没什么不能说的。”米乐有种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浑身又冷又恶心，“你说的对，我该回家吃饭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想绕一圈，等高槐走了再回来等孔令榆，高槐见他真的要走，竟显现出些许急切，“我听说你还要跟着他进山给部队带路，就不怕跟他在一起遇到危险吗？”
米乐低头，皱眉，沉吟半晌，回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给部队带路？”
第141章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就是这么突然发疯的
协助部队的名单会上才公布，刚才开会的人可能都还没走到家，高槐这个不算小丁村的人就已经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出现在革委会门口？是路过，还是想打探什么？
可他为什么打探呢？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高槐被他问得一愣，很快又恢复常态，“我怎么会知道，就是猜的，我刚才看到孔令榆被人叫进去了，你不是在等他吗？”
“那你还挺会猜，”米乐改变了主意，又在他身边坐下来，“你还猜到了什么？”
高槐错愕，怎么成他问他了？
“你跟孔令榆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从来没发现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其实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他这个人……”高槐强行转移话题。
“你不说我还真没察觉，他这个人怎么了？”米乐好像突然对他的话产生深厚的兴趣，支着下巴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他这个人，”高槐顿了一下，叹息一声，“孔令榆从小就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经常做出很多过激的行为，他一定跟你说他在村里人缘不好是大家看不起他有一半外国血统吧？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说完这句话，观察了一下米乐的表情，看他好像陷入沉思，努力回想的样子，于是继续说下去。
“你想想，哪有可能全村人欺负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呢？难道就没有他自己的问题吗？”
“他从小就这样，思想偏激，别人可能一个善意无心的举动，在他看来就是在欺负他，并且从来不在自身上找原因。”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这样，看他小，总是自己一个人玩儿，连家里的兄弟都不理他，觉得他可怜才带着他玩儿。”
“他开始一副乖巧听话的样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也都很喜欢他，直到有一天……”
说到这里，高槐叹了声气，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米乐看到，那里果然有一片几乎要看不见的疤痕。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爆发，现出疯狂失控的一面，我们本来玩得好好的，他一直不声不响，突然拿起一块大石头就砸，谁拉也不停手，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高槐像是到现在还记得那恐怖的回忆，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要知道，我比他大几岁，自然个子也比他高力气也比他大，如果我想伤害他，怎么可能差点被他杀死？”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个心里充满恶念的变态，只是他还小，又是村长的堂孙，没人敢惹而已。”
米乐面无表情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高槐，想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漏洞，最后却对说谎时的淡定表现惊叹不已。
这些话听上去真是有理有据，如果他不是跟孔令榆朝夕相处，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如果他不是上辈子就认识高槐，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鬼东西，是不是也有可能就信了呢？
“我听说你跟他生活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我不信你从来没见过他失控的样子，他现在可能会比小时候更善于伪装，但是一个人的本质是不会变的，我怕你跟他在一起久了，会重蹈我的覆辙。”
高槐真诚地看着米乐，“你是一个有文化有素质的城里人，如果你想交朋友，可以有更好的选择，其实真的没必要为了在村里好过一点就委屈求全跟那样的人做朋友。”
他看米乐脸上毫无松动的痕迹，再接再厉道：“你可能也听说过，我爸在县政府做要职，像你这样的人才，一辈子在小丁村当猎户实在太委屈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让我二叔在村委会给你安排个干事，等有机会，把你调到县里，离开农村……”
“为什么是我呢？”高槐话还没说完，就被米乐打断。
“什么？”
“知青里有文化有素质，读过大学的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为什么你愿意帮我呢？”米乐问。
高槐被他问得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大概是你跟我女朋友有些像，又跟我那个要好的同学同姓，我对你很有眼缘吧，总之，我不希望你因为天真，轻信人而给自己带来不幸。”
又或者，你只是见不得孔令榆身边有朋友。
米乐的胸腔突然被愤怒填满，因为天真，轻信人给自己带来不幸？说的不正是他前世的父母？这句话听在他耳朵里实在太过讽刺。
“更好的选择，是指你吗？”
孔令榆的声音冰冷中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突然从身后传来，还没等米乐搞清楚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一记拳头已经重重砸在高槐太阳穴上。
“你他妈也配。”
任何人都没来得及反应，高槐已经被一拳打得向前扑去，还没落地，就被孔令榆薅着后脖领子拽得后仰倒下。
孔令榆并没罢休，仿佛失控般双眼赤红，骑在他身上又是一拳，高槐的鼻子就喷出血来，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他打第一拳的时候，米乐心里痛快地想：打得好，咋不打死这个狗逼，真到他发现孔令榆没有停下的意思，才慌忙抱住他的腰。
“孔令榆，你要把他打死吗？”
他不拉还好，这一拉，孔令榆好像更加失控了，“你帮他？为什么？因为他能帮你离开农村？”
米乐一愣，他以为孔令榆只是出来找他，凑巧听到了一些，没想到他已经听到那么多了吗？既然他早就出来了，为什么不叫他，而是站在一边偷听呢？
“你他妈说什么鬼话？老子用得着他帮？”
革委会和军分区的人终于听到外面喧闹的声音，全都跑出来看。
“孔令榆，你他妈干什么呢？你二爷跟你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孔祥耻又惊又怒，米乐还是第一次听到孔家人叫孔令榆大名，“还不赶紧把他给我拉开。”
几个革委会的年轻干事这才反应过来，七八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高槐身上拉开。
高小兰哭着跑过去看堂哥的伤势，高槐却突然爆笑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回你信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就是这么突然发疯的。”
第142章 我觉得你更像变态
“我CNM！”
孔令榆听到高槐的话抬起脚又踢向他，只是他被人拉着，只有脚尖够到了高槐的下巴。
有几个胆小的姑娘发出惊呼，缩成一堆远远躲着孔令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发了疯的瘟神。
“孔主任你也看到了，我什么也没做，他无缘无故上来就打，这次你们总不能说他年纪小包庇他吧？”
高槐等到孔令榆被人拉远，慢慢坐起身擦擦脸上的血。
“我出来的晚，啥也没看见。”孔祥耻木着脸问孔令榆，“你自己说说，为什么打人？”
孔令榆喘着粗气，一脸受伤的表情盯着米乐，却什么话也不说。
他能说什么呢？说因为高槐要把他的乐乐抢走？
刚才他只是被留下说几句话，乐乐都那么紧张，他明明那么关心他，怎么一转身听见高槐说他坏话又听得津津有味了呢？离开农村对他来说诱惑就那么大吗？
他以前以为米乐说走就只是想想，从来没听说过下乡的知青还能回城，可是今天高槐给他提供了这种可能，乐乐会怎么选？
米乐也很生气，他生气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像看怪物一样看待孔令榆，生气孔令榆明知道高槐不安好心还要着他的道，更生气孔令榆不相信他，明明那么单纯的一个人，居然都学会偷听了。
只是就算再生气，他也没法看着孔令榆吃亏。
“孔令榆也不是无缘无故打人的，他刚才还好好的，是听到高槐在背后挑拨离间，说他坏话才生气打人，”米乐说：“高槐说孔令榆是变态，要我不要跟他做朋友，我可以作证。”
“乐乐……”孔令榆眼眶一红，声音有些沙哑，但是情绪明显比刚才稳定了。
“这也能成为他打人的理由？”高槐看着米乐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女，一脸惋惜，“我说错了吗？”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米乐背着手，说话慢悠悠的，态度却很坚定，“孔令榆不是变态，任何一个有点血气的年轻人，听到有人在背后这么编排自己都要揍人的，如果是我我也揍你。”
“还有，我觉得你更像变态，被人打一脑瓜血还能笑那么大声，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正常人看到你这种才应该觉得害怕呢。”
他刚才之所以能平心静气跟高槐聊那么久是因为想套他的话，没想到话还没套到就被孔令榆打断。
打断就打断吧，他实在想不出高槐能跟偷猎的事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无非就是想搞孔令榆。
米乐觉得，跟高槐这种人虚与委蛇就是在与虎谋皮，根本没必要，所以说出的话一点没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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