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不群和小林毫无反应,司徒翻了个身继续睡。
戴月来盘膝而坐,把周静水的头放在自己腿上。他轻轻拍了拍周静水的脸,尝试把人叫醒,圆台突然一个剧烈偏摆,令他“轻轻一拍”成了“啪”的一巴掌。
卓不群看过来一眼:“……”
“……”戴月来冷漠地看回去,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只丝绒小礼盒。
盒子里是一对钻石袖扣——花光了十八年来福利院慷慨赠发给他的所有零花钱。听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他原本打算让这对恒久远的袖扣代替自己恒久远地陪伴并“监视”静静同学往后的人生。
他曾无数次设想,无数次梦见,自己终有一天一命呜呼,他哥痛哭流涕、茶饭不思,甚至整天整夜抱着他的遗像和空气促膝长谈,最终被周叔当成神经病送进精神病院——然后终究会被放出来,因为他哥毕竟不是他亲哥,哪怕是亲兄弟,兄弟姐妹,生身父母,没了也就是没了,生活还得继续。
而静静同学往后的生活必将十分精彩,因为他健康、聪明、家世优渥、仪表堂堂,善良又真诚。他会以同样的善良和真诚对待其他人,和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建立更深厚的感情,并在觥筹交错间不小心让伙伴们看见腕间昂贵的袖扣——或许足够昂贵他就不会随意丢弃,他会满怀惋惜和遗憾地对伙伴们说:“唉,一个朋友送的,可惜他不在了。”
戴月来觉得自己想象力已经足够丰富,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周静水会死在自己前头——准确说也不是“死”,而是变成“丧尸”。随便什么玩意儿吧。
他把丝绒盒塞到周静水手里,垂眼盯着周静水看。
卓不群又瞥过来一眼,拧巴起眉毛:“?”
小林捣了捣卓不群胳膊:“老大,咱们是不是过分了啊?那旮旯里求婚呢吗?”
司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悄无声息凑近说:“不对啊我记得2021年国内同性婚姻尚未合法化?”
卓不群忽然跳起来问:“几个小时了?”
司徒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镶嵌了十八颗大钻的金表:“啊!大概还有一分钟!”
小林也忙站起来,三人一齐查看自己防护服袖口的十字徽标,一瞬间风雪极大,司徒大声欢呼:“太好了我没事!”
“我也没事。”小林说。
三人的金色徽标中抽发出丝丝缕缕的金色光芒,丝光蔓延全身,蓝色烟雾顿起,防护服在烟雾中消散不见。
卓不群连忙去看戴月来,只见戴月来毫不犹豫地戳了自己的徽标一下,那徽标也散发金色丝光,将整身防护服燃化成烟。
卓不群、小林、司徒,三人足足愣了半分钟:“!”
“老大!”司徒惊叫跳起,“卧槽成功了!他没病变!”
卓不群一把将戴月来拽到眼前,小林不知哪里摸出体温计、血压计、听诊器、放大镜……
周静水这时候醒了,睁眼就看见三人像考古团队观摩刚出土的原始人头盖骨一样,狂喜而紧张地围着戴月来。他一开口嗓音干哑道:“喂!来……来来……”
戴月来仍是满目哀伤地看向状似奄奄一息的周静水,那一瞬间他完全听不见卓不群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又置身何处,星尘、狂风、大雪,磅礴而浩渺的宇宙——不就是个死吗?
周静水一头雾水,不仅外界环境气氛不对,自己浑身筋骨也如同全都打断揉碎过一般难受,想爬起身,发现身上套着笨重的防护服,下意识去戳袖扣徽标——
“!”卓不群一伙仨人同时屏住呼吸。
戴月来作势向圆台边缘踏出一步。
“噗”,蓝烟升起、氤氲、消散,周静水毫发无损、恍恍惚惚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打量众人:“这……什么鬼地方?!”
戴月来险些热泪盈眶,默默收回脚。
“我……这又是啥?!”周静水诧异地摊出手心里精致小巧的丝绒礼盒,直觉之下想往外丢。
戴月来:“别扔!”
恰此时圆台中心那道蓝光突然射出、爆发、扩散,眨眼吞噬整片天地!戴月来一扑扑了个空,整个人一头扎下去却不见触地,直如奔着万丈深渊飞坠而下——
“啊啊啊!”耳畔尖叫声与呼呼长风混杂回响、绞结碰撞,擂鼓撞钟般震响胸腔。又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扒着他的腿,仿佛一切只在瞬息,而这瞬息却又似无限漫长,直到一片欢呼声响起:
“哇哦哦哦——Welcome to 2121!”
[卷一] 地球末日
第9章
五人从天而降,重重摔进足有数米厚的柔软弾垫上,砸作一窝又立即被弹起散开。周静水从一堆羽毛、气球、彩带和花瓣中踉跄爬起,只见成百上千、哦不,可能是上万人熙熙攘攘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每个人都举着类似手机的长方形“玻璃片”对准他们咔咔放闪光——拍照?而人群背后无数高楼如刀锋剑刃般冲天耸立,墙壁上大大小小的电子屏如镜子般,无一不播映着他们五个人一头鸡毛从啪啪爆炸的气球堆里懵逼爬起的画面……
司徒甩了甩被晃晕的脑袋,几乎是一秒切入T台走秀状态,在一脚一个深坑的软垫上如履平地向群众挥手:“嗨!父老乡亲们!看看我们带回来了什么!我宣布,我们特别研究处,终于发现了一名没有病变的实验样本!并把他从古老的2021年成功带回!”
所有人不约而同瞬间安静下来,瞪大眼睛盯着中央“秀台”上几人,人群最前方靠近秀台的一名蓬蓬裙小女孩伸出手指数点说:“Jack,卓卓,林林,桃桃一,桃桃二……麻麻,多了一个诶?”
小林伸出一脚,把司徒重新绊趴下:“各位,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稍后会在老地方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在请与我们的‘蟠桃一号’实验样本保持距离,退后、退后!”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卓不群和小林把戴月来和周静水护在中间朝外挤。周静水回神没多久,这一刻浑不知自己是在梦里梦外,只见所经之处夹道人群慷慨激昂、振奋欢呼——大多数说着中文、英文,也有一些稀奇古怪听不懂的语言。多东方面孔,余下白人、黑人、混血也占足一半,更有零星几个肤色发蓝、发绿或紫红的,尤其引人注目。衣饰打扮也十分奇怪,从羽毛草裙到西装革履、从宽袍缓带到紧身皮衣无所不包。最奇怪的是,光看容貌这些人大多看起来已经是老头老太太了,但他们言行和神态全无老态——
他们往卓不群手里塞花束,向小林求握手,拽住司徒杰克要签名,不停朝戴月来和周静水送飞吻……一片喧闹中,忽然一个“刺啦”急刹车声,一辆马卡龙蓝的加长版豪车横停到眼前,车门上印着大大的金色十字徽标,写有“人类生命科学与哲学特别研究办公室”中英双语的大幅旗帜架在车顶迎风烈烈作响。
“老大上车!”金发麻花辫少女索菲娅坐在驾驶位,降下车窗。
司徒抢先上了副驾,其余四人几乎是被人群七手八脚塞进车门。
车子开出人群,顺着一条夹道彩旗飘飘的银色大道一路风驰电掣,几分钟后停至所有高楼大厦之中最高的一栋面前。
和其他通体玻璃墙或灰暗砖瓦的直筒型大厦不同,这栋最高的大楼呈十字形,通身色彩明亮缤纷,千千万万扇透明的玻璃窗里悬挂着各种马卡龙色系的柔软轻盈的纱帘,纱帘翻卷出窗外随风飘摇,大厦外墙贴砌的墙砖形状颜色千奇百怪但竟都契合得天衣无缝,墙砖里如有金粉银砂,令整个楼身在灿烈的阳光下梦幻地闪闪发光。
而大楼顶部竖有一排巨大的金色字标:“国际共和政府-亚欧总部综合办事大厦”。
下车又是一群记者哄围而上,大厦内保安冲出接应,更远处无数围观群众被警卫人员拦在一圈隔离线之外。佩戴工作许可证的记者们扛着设备紧跟卓不群一行五人身后跑,左转电梯口,等电梯间许多人迫不及待问:
“卓处长,卓处长,请问这次带回的两位都是2021年‘蟠桃一号’未病变实验样本吗?”
“这种原始样本有多大概率能够帮助我们解决如今的全人类寿命衰减问题?”
“卓处长,请问你们特研处能否确保带回样本的安全性?能确定样本不会再病变、携带原始病毒以致造成新一轮全人类丧尸化感染吗?有何措施管控其中风险?”
“卓……”
电梯门开,卓不群推开戳到自己鼻梁骨的话筒,一把将同行几人揽进电梯,一边微笑致意一边按下按钮关电梯门。
电梯极大,约摸可以塞进十头大象,但一个记者都没能进来,没有楼层按钮,小林对梯门旁的十字形电子屏刷了下脸,屏幕显示“通过身份验证”,而后手写输入“222”,电梯才开始运行。
被挡电梯门外的记者们用不了电梯,连忙转道消防楼梯。
二百二十二层,大厦中央一层。
按常理,这么高楼层电梯也得跑好一会儿,但只一眨眼功夫,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出门迎面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厅内满铺马卡龙蓝丝绒地毯,地毯中央又是金色十字徽标。徽标中心竖立一座木质演讲台,台下并无观众,只正对着一套录像装置。
录像装置旁一名身着烟灰色西装、佩戴金丝框眼镜、发色栗黄的中年男子正在调整镜头方向,闻声转身迎来:“卓处,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但整个办公室没有其他人愿意出席,只有我们特研处。”
卓不群比了个OK,接过中年男子递过来的演讲稿,走向演讲台。
索菲娅一路打量了卓不群无数眼,向小林问:“老大怎么了?”
小林又小声解释道:“没想到卓先生给自己也植入了手环,他本身已病变了,还想重启被当局勒令关停的实验进程,潜回实验室和周博士大吵一架,实验室还搁着病变死亡样本尸体,病毒扩散,周博士估计也是没法子,只好把实验基地炸了。卓先生被炸没了,老大亲眼看见,现在情绪有点波动,还是接受不了”
这话传入周静水耳朵。周静水一愣,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看向身旁的戴月来。
戴月来一直看着他。
周静水后知后觉,茫然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的袖扣,又忽想起什么似的,另一只手从白褂子口袋里掏出一条样式老旧的金属怀表——青山实验大楼爆炸前最后一刻,他爸塞进去的。
闪光灯大开,记者群蜂拥而入。周静水脑子忽然“轰”的一声炸了,泪水瞬间滚滚夺眶涌出。
“诀别需要纪念品,”卓不群忽然开口,对着扩音麦,但并没有看演讲稿,“在座记者朋友、屏幕前各位同胞们,感谢大家关注特研处‘重回2021窃桃’计划。”
“‘815特研处’,是国际共和政府治下‘人类生命科学与哲学特别研究办公室’的亚欧分立办事处,一直以来,我们致力于研究历史上,二零二一年农历八月十五日,始爆发于中国西南腹地、终导致如今全人类寿命衰减的,那起重大临床医药实验样本变异事件。”
“事件集团主要责任人卓别林先生,是我的父亲。”卓不群扫视场内,“我知道,正是我的身份,让我获得走进这座大楼、担任公职的机会,当然,也正是我的身份,让生科社哲办公室的其他分部同事们对我的工作团队抱有偏见,以至于今日他们无一愿意出席。”
“他们还认为,重回2021计划不可能实现,即便实现,带回来的样本也潜在诸多不可控风险,正如方才有位记者朋友所提到的,导致新一轮病毒扩散。”
“这些担忧不无道理,但我要说的是,所有风险都在815特研处评估范围之内。也就是说,即便有诸多风险,我们也别无选择。”
“死亡步步紧逼,迄至今年六月,人类生科社哲特别研究办公室总署调查数据显示,人类平均寿命已衰减至36岁。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虽然前进之路荆棘密布。”卓不群顿了顿,“就在这一次,我们还又失去了一个希望。我承诺过会竭尽所能将‘815病变’主要责任人卓别林先生带到这里,但十分不幸,我们发现卓先生自身也成为病变样本,或已亡故于2021年青山实验大楼的自毁程序爆炸中。”
记者们哗然,一人问道:“卓处长,请问是否可以再次在司徒先生的帮助下穿越回去,重来一次呢?”
卓不群看向站在一旁的司徒,司徒杰克向记者笑道:“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一来,回到卓先生未成为病变样本时期,本次‘时空行进线’可能会失效,即意味着我们本次带回的样本会消失。二来,未病变样本本来就是千万里挑一,我们回去过数百次才找见一个,或许这也是2021年所有初代样本中唯一一个,我想综合考虑,我们不应该轻易放弃这个样本。更何况我们本次还发现了额外惊喜——前所未见的‘815病毒’免疫者。”
记者们循着司徒杰克的手势将镜头转向周静水,又是一片哗然。
周静水灰败的脸色不知何时已恢复如初,额角暴起的青黑色血管也淡了下去,只有脖子上一圈纱带渗透些许干褐血色。
卓不群接过道:“这位‘免疫者’被病变样本挠伤后,迅速出现了激烈的感染反应,但现在看起来已经几乎恢复如常,并通过了入境检疫站的检疫。不过是否真的免疫、为何产生免疫,尚有待进一步研究观察。”
“同样,未病变样本也有待进一步研究观察。感谢众筹基金的支持,造价10亿通币一套的防护服将大大降低研究风险。警惕与敬畏是必要的,但无论如何,未病变样本与免疫者的到来,标志人类生科社哲办公室亚欧分立办事处‘815特研处’的研究开启了新纪元。”
“接下来每一步重要研究进展,特研处社会哲学部都会通过专属新闻频道,及时面向全球公布。下面提问环节,有请社哲部发言人陈柏年先生为大家解疑,老陈。”
8/91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