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动。”朱祐辉嘱咐道,匆匆离开了房间。哪怕永琏试图坐起身,手臂却如无法弯折的老树断枝。很快朱祐辉回来,端着一杯青绿色的药水坐回床沿,随后将永琏扶起。永琏的手根本抬不起来,朱祐辉就将玻璃杯送到他的嘴边。
“一口气喝完。”
即使朱祐辉不这么说永琏也会这么做。
那药水尤为清凉,通过喉咙浇筑下不少气力,喝了一半后他就接过玻璃杯。药水饮尽,至此才算完全醒来了。
“你做噩梦了吗?”朱祐辉问道。
“不、不是噩梦……”永琏绞尽脑汁地回忆着梦中的场景,“但是很怪。有一个纯白色的地方,地面是平整的,没有边际,也看不见任何建筑。”
朱祐辉看着他,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没有方位参考,我也不知道我在往哪个方向走。然后……我感觉有一群人在追我,可我看不见他们。他们紧跟在我身后,呼喊着我的名字,我没时间往后看,我感觉他们差点逮住了我。直到——我看见了你。”永琏抬眼看向朱祐辉,后者仍平静地听着,“你帮我拦住了他们,我继续往前跑。很快,我看到了一道门……”
“门?”
“也有可能是墙,总之非常宽广,但我认为那应该是一道门……门上好像有个巨大的阵法?我记不太清了,然后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催着我把那扇门打开——你没事吧?”
朱祐辉脸色苍白,尤其严峻,永琏从没见过他这般严肃的神情。他的嘴唇抖了抖,“所以,你进去了吗?”
“没有。”永琏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我没等到你。”
朱祐辉点点头,半晌后取走永琏手中的空玻璃杯,语气恢复至往常云淡风轻,“的确古怪,但你不用放心上。”
“那你刚才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
“我没事。”
“这梦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你今晚会睡个好觉。”
“除此以外呢?”
朱祐辉看着永琏,沉思良久,轻声说道:“说明将来你若碰上危险我一定会来帮你。”
“比如昨晚那样的?”
“哪怕比昨晚更紧急。”
他说得郑重,如同许诺,尔后他站起身。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洗漱完下楼吧。”
如此,永琏似乎就可以将那个怪梦抛之脑后了。当他下楼到客厅时,这里的已经收拾回从前的模样。没有繁杂多余的锅碗瓢盆与忙碌的厨师或侍者,只有一位常年在朱家做活的老妇人与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的朱诗音。
永琏坐下,一边喝粥一边与朱诗音聊了一会儿。朱祐辉也下楼了,他没有加入对话,只是坐在一旁无言地听着。
“你昨晚打算说什么?”朱诗音离开后永琏问。
朱祐辉像是刚结束一场漫长的沉思,“吃完午饭再回去吧。现在雪下得很大,近日连降大雪,之前预定的一件食材早晨才送到,不尝尝的话可惜了。”
“这就是你口中的重要的事啊?”
“吃饭不就是人生头等大事吗?”
“能不能少说些虚头巴脑的话?”
“昨天我过得很愉快,我希望你今天也可以高高兴兴地回去。”
永琏盯着碗里的粥品味着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不止一件事。
“我昨天好像忘记对你说生日快乐了。”
“没关系。谢谢你,永琏。”
“……昨天是不是说要再教我新招,你什么时候可以?”
“你的假期作业做完了吗?”
“新年前就写了一大半,就剩两成了。”
“那后天好不好?”
“后天我要和老爸去趟星见寺。”
“下午我去找你。”
此后,他们就再没聊到那个怪异的梦,也再没谈起一月九日那晚没说出口的话。
一切回归往常,泛起的涟漪再度平复,仿佛这只是一个不过是较往年有些冷的寻常冬天。
假期的最后几天朱祐辉几乎每天都来,带永琏去武馆练剑,和永琏去莳苑大道附近吃饭,再或者只是呆在房间里,帮永琏改又长又难的作业。
一月十五日,朱祐辉下午便回加梅里亚,那天永琏再次被邀请到朱家吃了顿午饭。午后后窗外的大风吹得门窗哐当哐当地响个不停,小且薄的雪漫天飞舞,地上的积雪扬起白烟。明明直接去车站不用绕路,朱祐辉仍坚持先送永琏回家。走下歪歪扭扭的石台阶,朱祐辉在风中开口。
“新学期有外出考察计划,我也许不能每周回来。”
“你春神日再回来都行。”
“距离春神日还有两个月,可以吗?”
“你在加梅里亚不是挺忙的吗……”
这声嘟囔大约被风吹散了。离家门口就十几步路,外套和围巾上已经沾满了雪渣。
“我回去了,你去赶火车吧。”
永琏还没打算离开,朱祐辉却拉住了他的左手,注视了他半晌后说:“这段时间你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你说得像上个学有多危险似的,又不会突然跳出一群人把我劫走。”
朱祐辉没回话,他神情严峻,仿佛被寒风冻住了脸。
“……我会小心的。”
“这还差不多。”他表情缓和了些,伸手将永琏头发上的雪拂去,“快回家吧。”
“你……回萨姆莱德后别太勉强自己。”永琏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
温和的笑容再度回到朱祐辉脸上,“我知道。”
永琏又注视了他片刻,还想继续徘徊一阵,却被大风催促着返回。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径直来到窗户前,才看到朱祐辉转身离去。
西来家的庭院一角,银装素裹的云霙树在白日里闪耀着柔美晶莹的霞光。
凛冽阴郁的风中,最后的寒假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第13章 往昔(上)
隆冬一成不变,电车玻璃窗外的天空仍是朦胧晦暗。
清晨困意浓重、挥之不去,冰天雪地的室外更是加重了它的缠人程度。第一堂课的前十五分钟,教授魔法基础理论的老师着重强调了初级术师考试的关键性与该门课程的重要性,他语气灼灼,永琏却听得浑浑噩噩,但比身旁的希德尼好,后者才听了三分钟不到便昏昏欲睡。每隔几分钟,奎蒂娜就得拿笔猛烈地提醒希德尼,才不至于让他的额头坠落桌面。事实证明,希德尼的预期完全破灭了——开学第一天的学业任务就相当繁重。每项学科的课程内容都不轻松,每位老师布置课后任务时都能听到后排同学的唉声叹气。即便如此,在体验了三天的毕业冲刺生活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将课间的宝贵时间浪费在多余的抱怨上。永琏同样认为自己习惯了这般无心顾忌其他琐事的忙碌生活,直到周四的晚餐桌上,父亲开启了一个让人猝不及防的话题。
“这周你抽空填下这张申请表吧。”父亲刚坐下就抽出一页纸递给永琏,只见上方抬头写着“奥里捷那越境管理中心-外境界季洲长住申请”。
永琏先是一愣,放下饭碗,不解地检查着那张表格排列紧凑的申请,“去季洲做什么,找露德温姨妈?”
“将来我们家或许要去季洲长住一段时间——你只用填写这两部分。”父亲伸手指了指表格最上和最下的两大板块。
“所以好端端的去季洲做什么?”
父亲抬眼观察起永琏的神情,“你不想去吗?”
“当然不想了!去姨妈家玩玩倒还好,为什么要长住?”
事实上,永琏从没有去过露德温姨妈家,更没去过季洲。季洲遥远,不在秋野、更不在千蒙大陆,它是绯之界的端点都市。境界与境界的运行状况并不稳定,境界狭缝时大时小、时有时无,但少数地区总能紧密关联至另一个境界的特定地区。掌握顶尖技术的奥里捷那机构便利用这层关联,找到了境界狭缝中的隧道,创造了安全又高效的境界穿行技术。
永琏许久之前便觉得“境界穿行装置”一词听上去奇妙到夸张,但他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亲身体验。他不想离开璃光,如果要让此时的他说出一个想去的地方,那唯一的答案便是加梅里亚的萨姆莱德。
父亲低下头,一边盛饭一边缓缓陈述:“还没确定究竟去不去,只是长住手续办理起来颇费时间,所以才提早打算以备不时之需。”
“也就是说可能不去?”
父亲没回应,母亲连忙道:“是啊,这事又没板上钉钉,只是先办个手续而已。等你六月考完试,我们就去姨妈家住一段时间,那时候这申请才会派上用场呢。”
“没想到你这么不愿意离开璃光。”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们家又不是在璃光过不下去了。老爸你不是以前老跟我说,曾祖父背井离乡费了好大劲才在璃光定居的吗?再说,再说马上就要考试了!”
“可我记得以前你常说很想去姨妈家住一段时间,体验下季洲的生活。”
“我是说过,可我现在没那么想去了。”
“为什么?”
“那当然是——呃——考试!”
“又不是大事,问那么多有什么意思。”母亲以不容辩驳的口吻开口道,“吃饭,都先吃饭。你也快吃,吃完继续写作业去。”说完母亲又往永琏碗里夹了两个肉丸子。
剩余的晚餐时间几乎被沉默占据,永琏也不愿长久被闷热的空气包围,迅速扒完碗里的饭就回了房间。
《翠河古城考察笔记》就放在书桌上,今天放学到家时永琏还拿起看了两页,此刻他已不再在意查涅尔夫·佩特瑞在昴殿发现的石碑究竟记录了怎样的内容。他将书放去了窗台边,随后赶忙提笔写起作业。他大可不必如此争分夺秒,无非是想消减心头的躁动。
可是他没有成功。完成作业时已是深夜,疲惫不堪的永琏径直往床上一倒,待一觉醒来烦恼却不减反增。
“我说,这道历史题有那么难吗,你都瞪着它五分钟了。”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原本为战斗实践,但因故取消改为了自习。虽然毕业年级没被禁止自习时去中庭放风,但绝大多数人都自觉呆在教室——毕竟周末作业又是一大堆,要么就像奎蒂娜那样去办公室找其他科任老师请教问题。永琏竭尽所能地将注意力集中在题册上,希德尼也摊开了需要订正的生物模拟卷,却时不时就转过身和后一排的同学说几句笑话,要么就捣鼓着手边的小玩意儿。果然,他耐不住无聊主动来找永琏说话了。
“改你的错题去。”
希德尼却凑近看起永琏的题册,几秒后煞有介事地开口道:“嗯……我觉得选二。”
永琏这才读进了书页上的内容,随后一撇嘴,“我看你才二,明明选三。”
“唉呀,这不是挺简单一道题吗,明明这么快就做了出来,那刚才是在想什么有意思的?”
“回忆知识点啊。”
“你就说是不是在想家里的事?我都在今天的报纸上看到了,别瞒兄弟我啦!”
永琏没吭声。希德尼拉开书包,从中掏出了三张皱成团的模拟卷、一本击球杂志、半块巧克力,终于,他从《普德尔诺魔法精神》中抽出了叠起的报纸,将其推到永琏面前。
第四版有一条篇幅不长的新闻,《星见寺司铎再次申明今年无扩建计划,拒绝奥刻姆教管理协会的基建补助金》,永琏展开报纸看起来。
“25日,本市奥刻姆教管理协会公布了第三批本教所属单位改修扩建补助名单,单位数量从草案中的五项减少为四项,曙山紫荇潭星见寺被移除。奥刻姆教管理协会相关事务办公室的夏莉·格里森秘书表示,最终名单是经过慎重考虑、双方协商后才制定的结果,我报记者就这一问题于25日下午采访了星见寺司铎星间康文,星间司铎予以正面回应。‘今年星见寺的所有安排早已确认,本年度没有扩建计划,所以才没接受协会提供的基建补助金。我已经同协会代表说明过理由,非常感谢各位的好意。’
“但当记者提及星见寺仅供奉驱魔女神蕾·奥尔宁、尚未设有三柱神的奉台时,星间司铎的态度竟骤然转变。‘星见寺自落成之日起主殿中便供奉着蕾·奥尔宁,奥刻姆教管理制度中也并未强制规定所有寺院教堂必须为三柱神设奉台。’星间司铎甚至直接嘲讽本报记者见识短浅,‘你大可多多了解一下,世界上的许多地方都建有境内只有女神尊像的蕾·奥尔宁寺院,比如加梅里亚的尺古湖女神寺。’‘星见寺没有扩建的计划也没有扩建的条件,我能说的只有这些’。随后星间司铎再未回答记者提出的任何问题,更未对与议会长朱隆诚结实已久的传闻(据知情人士透露,八年前朱隆诚之妻吉月良英夫人在世时,朱隆诚便邀请过星间夫妇参加吉月夫人的生日宴。关于朱隆诚的商业扩展计划,详见本报第9版)做出回应,他不仅强制结束了采访,还令两名祝贤将记者架出会客堂。
“本报记者认为,星间司铎的所言所行无非是在掩盖与奥刻姆教管理协会多有不和的事实。改修扩建补助名单正式发布前,相关事务办公室的负责人多次前往星见寺,考虑到将来的扩建甚至还特地派出了考察队,却次次在星间司铎处受冷。目前星见寺香火旺盛,不久前内容丰富的旧夜祭典活动更是吸引了大量曙山周边地区市民。星间家族自1910年起便担任着星见寺司铎一职,或许从小受家族耳濡目染星间康文的态度才会如此固执强硬。作为一座历史悠久、名扬全国的古寺,不论是蕾·奥尔宁信徒还是普通民众,星见寺稳定与否必定牵动人心,本报记者也会持续关注。(记者巴尼·柯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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