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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一众亲戚里，她的女儿从小就最优秀，不论是成绩排名还是录取院校，都甩了其他孩子一条街。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女儿会一直优秀下去，让她在那些亲戚面前永远能昂首挺胸。只要她在聚会时装作无意谈起自己的女儿，提及她的近况，就能收获在场所有人艳羡的赞美和吹捧。
她女儿可是在国企上班，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张灵江深呼吸两口气，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礼貌客气的微笑后，上前与这位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大妈交谈。
“您好，董钰珍的母亲是吗？我是这里的园长，姓张，您喊我小张就行了。”他伸出右手，做出握手的姿态。
“哎呀，您太客气了，领导好领导好。”董妈妈身体微微前屈，双手握住张灵江的手，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张灵江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客气地对待过，更何况对方是个年纪比他大的长辈。
“我是董钰珍的妈妈，这段时间多谢你对我们家珍珍的照顾，她刚进社会不懂事，肯定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董妈妈缓了缓语速，终于引出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您看，真不好意思，有个事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张灵江腰弯的比她还低，招架不住地忙不迭道：“您说您说。”
“是这样，您应该也知道，我们家珍珍是A大毕业的硕士，这个学历条件嘛，还是相当不错的。我本来给她安排了一个我们老家那边的工作，本来是想着离家里近，女孩子嘛，就想让她在本地，不要跑太远，我们也好照顾她。”
“结果这丫头偷偷背着我们来您这儿工作了，还一直骗我……”董妈妈眨了眨眼，看向张灵江，“所以您看……您这边方不方便把她的职位取消掉？”
取消掉。说的还是委婉了。直白些讲，她就是想让张灵江直接把她的女儿开除。
她的表情也十分为难：“我知道这样做肯定不符合您这儿的规定，可您也稍微通融一下，可怜可怜我们为人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好。”
这一大通感情牌打下，态度卑微的好像张灵江不同意就没人性一样。
张灵江听完，半晌没讲话，像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一些时光。他反问道：“这件事您提前跟您女儿商量过吗？”
董妈妈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种话。
“您女儿已经成年了，我认为关于自己未来的职业，她有自主选择的权利。而且自她来动物园以后，工作表现和态度都非常突出，上个月还获得了先进职工的表彰。”张灵江道。
“与她相处过的同事对她的评价都非常好，这样敬业又有能力的员工，是我们动物园不可缺少的人才。即使您是她的母亲，我也不可能因为您的一句话而开除这样一个优秀的员工。”
“更何况，我相信您也知道吧，无故开除员工是违反劳动法的。”张灵江笑了笑，开玩笑似的道，“我们动物园多少和政府那边有点联系，我身为园长，这样做多少是有些不太合适吧。”
“您这话说的，”董妈妈笑着，伸手在包里摸了摸，然后隐蔽地将一个纸包塞进张灵江手心里，“我肯定不会让您白帮忙啊。”
纸包又硬又薄，摸着像银行卡。
张灵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
董妈妈以为他在询问金额，默默比了个“二”的手势。
“……”张灵江只觉得荒唐透顶，把东西塞回董妈妈手里，“您请回吧。”
“这个好商量……”董妈妈回推。
“不是钱的问题啊——阿姨，你放手吧，这事儿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张灵江不想在大庭广众与人拉扯，但他拒绝的动作越坚定，董妈妈拉着他的胳膊往他手里塞卡的力气就越大。
杨锦锦虽然在现场，但这事儿发展到这个程度，她实在不好插手，只能假装自己又瞎又聋，蹲在地上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医药箱。
就在两人胶着的关键时刻，刚吃过早饭、醒好脾气的尹瑜终于到了。
“怎么了怎么了？”尹瑜茫然地看看两人，又看向一旁的杨锦锦。
他大老远就看见张灵江跟一个中年女人在路边对峙，吓得他还以为两个人吵起来了，连忙跑来。
见有外人过来，董妈妈总算收起了卡，捋捋头发，假装无事地走开两步。
“怎么回事？”尹瑜走到张灵江身边，见他揉方才被拉扯的手腕，“没事吧？”
“没事，放心。”张灵江松口气，拍了拍他的胳膊，“等会儿跟你说。”
第122章 尹瑜突然想抱抱他
听他这么说，尹瑜后退两步，打算问问同在现场的杨锦锦。
“什么情况啊？”
“那是钰珍的妈妈，好像是想来把她带走的。”杨锦锦合上医药箱，起身低声道，“刚才还要给园长塞钱，园长不要，她就硬塞，吓得我一句话都不敢说。”
“啊？”尹瑜侧目看了看对面的那位大妈，后者正在和张灵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她的脸有些发腮走样，说话时牵动面部肌肉，表情有些夸张，令人潜意识感到压抑和不适。董妈妈的长相看起来和董钰珍一点都不像，要不是杨锦锦告诉他，他压根想不到两人会有血缘关系。
“董姐知道她妈妈来了吗？”尹瑜问。
“我刚给她发了微信，还没回，估计在忙。”杨锦锦道。
说罢，两人叹了口气，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张灵江那边。
为了保证谈话的私密性，两人站在比较隐蔽的转弯处。
“一点小忙嘛，您通融通融。”董妈妈的表情语气几乎可以算的上哀求了，“我们家珍珍从小就很乖，她可听我的话了，这次不知道是中什么邪了。她如果知道的话，肯定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
“阿姨，”张灵江从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叹息道，“您确定她真的想要您给她安排好的人生吗，您问过她吗？”
“怎么不想？”董妈妈对他的说法表示不解，理所当然道，“我是她的母亲，她就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我当然是最了解她的人。”
她看了张灵江一眼，笃定对方学历肯定不怎么样，脸上隐隐露出几分炫耀和居高临下的怜悯：“你可能不太理解啦，我们家珍珍从小就特别优秀，学习一直都是全校前几名的……”
张灵江扶额。
他念书时候的成绩即使算不上特别拔尖，也称得上名列前茅，跑到国外念的大学也多少算是个名校，自然不会比董钰珍差。
如果是五年前的张灵江，现在肯定会急得跳脚争辩，从高考排名到大学所获奖项，非要争个高低不可。
但如今，他已经过了拥有强烈自尊心的年纪，提不起攀比的欲望。
“那我觉得，您恐怕不真正了解自己的女儿。”张灵江整理着自己的措辞，缓缓道，“当初是您女儿主动来给我们动物园投简历的，她说自己喜欢动物，喜欢呆在动物园里——这让她感到快乐和自由。”
“我当时也询问过她关于学历的问题，您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吗？”
“她说那是任务，是折磨，是她不得不完成的、她母亲用来炫耀自己的包装。”
董妈妈紧紧盯着张灵江，难以置信地从他嘴中听到一个让她感到全然陌生的女儿。
那不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是听话孝顺、努力聪慧、沉默内向的。
她怎么可能说出那样的话？
折磨？炫耀的包装？？
怎么能这样想她？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不可能！”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用接有浓密睫毛的双眼瞪向张灵江，“你胡说，你骗我！”
“不好意思，可能我有些言辞过激，有的话确实不是您女儿的原话，您可以后续找她谈一谈。”张灵江平静道，“因为我的母亲以前和您很像。她掌控着我生活中的一切，那种窒息的感觉，我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
董妈妈眨眨眼，有些意外。
“不过我们现在已经和解了，我很爱她，她也选择尊重我的选择。”不远处传来董钰珍的声音，张灵江后退两步，微笑道，“希望您和您的女儿也能解开心结。”
“在作为‘您女儿’的身份之前， 她首先是一个独立的人。她理应是自由的。”
“园长。”董钰珍匆匆跑来。她喘着气，极力平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珍珍！”一看见女儿，董妈妈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
张灵江拍拍董钰珍的肩膀，他更像通过董钰珍，在鼓励过去的自己。“跟你妈妈好好谈谈吧。”
董钰珍看看他，接着用力点头。“嗯。”
不打扰母女二人的谈话，张灵江转身朝尹瑜那边走去。
“你们告诉她的？”他问道。
“嗯，我给她发了微信。”杨锦锦点头道。
张灵江竖起大拇指，闭眼感激道：“杨姐，帮大忙了。”
“现在那边是什么情况？”尹瑜问。
“我让她们两个好好谈谈，”他疲惫道，“事情的情况就是，董钰珍背着她老妈来动物园当饲养员，现在被发现了，她妈想把她带回去上班，所以提前找我，想让我把她开掉。”
“应该没什么事儿吧？”杨锦锦不放心地朝两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应该没事，”张灵江道，“我们在这儿看着点，你医院那边要是有事就先回去。”
“行，”杨锦锦提起医药箱。虽然她本人十分想留在这里蹲后续，但医院那边确实有点事需要她处理，“有事喊我，撤了。”
杨锦锦走后，尹瑜扭头看张灵江的脸。
“你心情不好？”
虽然张灵江的语气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可太熟悉这张脸的微表情了。
依张灵江的性格，多半不会因为员工家长找上门要人这件事难过，肯定是还有别的什么事情。
张灵江挑眉，对上他的视线：“这都能看出来？”
尹瑜笑笑，毫不谦虚道：“你以为呢。”
“好吧，明察秋毫的小尹侦探，”张灵江也笑了，放松脊背，靠在狮场的围栏上 ，“招，我全招。”
“我只是觉得小董她妈妈跟我妈以前很像。我以前跟你说过吧？我妈小时候管我学习管的特严，任何爱好只要影响到我的成绩，她都要不惜一切毁掉。”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像是陷入了过往的记忆。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害怕，那时候觉得她就像恶魔一样。”张灵江笑道，“不过都过去了。”
尹瑜沉默地看着他。
时间能磨灭很多东西，当时的小张灵江恐怕也不会想到，小时候自己痛苦的回忆，长大后却能笑着说出来。
尹瑜突然想抱抱张灵江，不管是小时候的他，还是现在的他。
第123章 孩子开窍了
这可能是董钰珍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和她母亲说如此多的话。
张灵江离开以后，董钰珍独自站在她母亲的面前，话还未说出口，眼泪就先一步涌了出来。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诉说着，从小学初中各种各样的、把她的周末全部占满的兴趣班，到高中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学业。
母亲斩断她了的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和爱好，“要听话”“不要早恋”“不要跟坏孩子玩”，这些话语几乎占据了母女之间交流的三分之一。
董妈妈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面前的女儿是如此陌生，穿着她从未见过的、宽松滑稽的员工服，素面朝天，头发在后面简单挽了一个马尾。因为工作的原因，身上不可避免的沾染了难闻的气味。
狼狈、糟糕、不体面。不符合她对自己女儿未来工作的任何设想。
她自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她会在凌晨四点起床给早起的女儿准备早饭，会放弃自己的生活质量，费尽心思地寻找各种辅导机构，只要对女儿的学习帮助，无论多贵的辅导费，她交起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但在董钰珍口中，母亲过往无私的付出反而变成了成山的压力，在每个深夜压得她喘不上气。对母亲的愧疚和学业的焦虑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把她撕裂。
白雪不知何时走到了围栏旁，隔着围栏蹭了蹭外面的两人。
尹瑜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白雪后，笑着伸手揉揉它的耳朵。
看完监控的王煊回到狮园，看见不远处哭成泪人的董钰珍，立刻问两人：“小董咋了这是？”
张灵江简单跟他说了一下情况，没细讲缘由。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拿出来大肆宣扬也不太礼貌。
王煊点点头，又侧头往那边瞥了两眼。
“看完监控了？”张灵江问。
“嗯，”王煊回头，“它俩是昨天半夜打的，嘟嘟先动的手。”
“哈？嘟嘟先打的？”尹瑜一边撸白雪一边转过头，“为什么啊？”
王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在尹瑜的伺候下眯着眼睛打呼噜的白雪。
“英雄难过美人关呐。”他意有所指道。
“？”张灵江猛地扭头，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阿瑟喜欢上白雪了？！！”
这头渣狮，自己老婆辛辛苦苦奶孩子，它倒好，在外面乱搞。它的年纪都能当白雪它爹了，还真下得去手！？难怪嘟嘟打它呢，这谁听了不想揍它一顿？
“不是不是！”王煊忙摆手，解释道，“我是说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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