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零四章
那日晚,商老夫人辗转反侧睡不着,想了一夜,在第二日早晨做了个决定。
她让人将府里上好的药材包好,进宫去了。
随行的嬷嬷跟在马车外面走,“老夫人,您进宫做什么?”
商老夫人有七八年未曾进宫,即便燕译景来请,她也不去。嬷嬷实在觉得怪异,莫非老夫人想通了,不再阻拦陛下与太师。
“只是去看看陛下。”商老夫人抚摸着那些药材,狠狠抓紧自己的帕子,是他们逼她走到这一步的。
她绝对不能让燕译景毁了自己的孩子,她只有商怀谏这一个儿子,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跳进火坑。
清晨的街道并不拥挤,很少有人出来闲逛,宽大的道路行过一辆马车,和商老夫人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商怀谏没注意到,商老夫人身子弱,马车行的慢,商怀谏先到宫中。燕译书下了命令,不必拦着他。
他进宫很顺畅,宫里更加冷清,后宫嫔妃人人自危,谈天说地的心思都没了。
燕译景刚起身,不用处理公务的日子十分清闲,可清闲过头,每日做着相差无几的事,难免觉得空虚。
时间一长,又觉得没意思。
用过早膳之后,他去御书房看书,御书房的书总类多,换句话说,杂,几乎什么类型的都有,他现在也就在这里消遣时光。
听人通报商怀谏来了,他丝毫不觉得意外,手里依旧捧着那本书,漫不经心道:“让他进来。”
屋里暖和,商怀谏进来时,带来一阵凉风,吹得人手脚发凉。
“臣商怀谏参见陛下。”
“起来吧。”燕译景没有放下手中的书,他翻了一页,目不转睛看着书上的内容,看得十分认真,头也没抬。
商怀谏和以往一样,站到他身边去,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书,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陛下在看什么?”
察觉到他的靠近,燕译景啪地一声将书合上,神情冷漠,他在生气,“太师今日来,又要说什么。”
他说话语气冰冷,比外面的风还要寒冷,商怀谏从未感受到手脚冰冷,不仅如此,心也凉了一截。
商怀谏手足无措,以为他还在为那件事生气,慌乱想要解释,“陛下,长公主没事,我没有……”
“我知道。”燕译景打断他说话,他并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他抬头看着商怀谏,商怀谏眼底的乌青很重,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好。
“商怀谏,你枉费朕对你信任。”燕译景将书砸在他脸上,“你告诉朕,你同燕译书到底在密谋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朕,那你为朕做了什么!”
燕译景的质问,换来的是商怀谏的沉默。他无从反驳。
“行了。”燕译景知道自己失态,可是心里就是过不去这道坎。他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在崩溃的边缘徘徊,只能重重呼吸,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
即便不能完全磨灭。
沉默一会儿,燕译景说:“你走吧,朕不想看到你。你想帮燕译书也好,想做什么都好,都和朕无关。”
哀莫大于心死。
他其实不想生气,可在宫里压抑地久了,又看到商怀谏那副没事人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怎么也止不住。
商怀谏一头雾水,他来不及解释,一句话都插不上去,就这样被燕译景判了死刑,连给他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几日没见,燕译景对他的态度变成了这样。
第一念头想到的是燕译书,肯定是他乱说什么。商怀谏现在顾不及去找他算账,他必须挽回燕译景的态度。
“陛下,等燕译书死了,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那时候,你再决定要不要放弃臣。”商怀谏闭上眼睛,心里酸涩,他现在竟然要用利益和他绑在一起,“现在您还需要臣,臣向您保证,臣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商怀谏想去抓他的手,想唤起他心中,那怕是一点点的信任。
燕译景走到一边,和商怀谏隔开距离来,听到他的话,心里发笑,“你下一句是不是早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朕好。商怀谏,你不觉得,你这些说辞有些熟悉吗。”
商怀谏心里一惊,反应过来,这是他娘亲对他说的,潜移默化间,他记住了,并成了自己的说话习惯。
甚至自己都没有发现。
“等燕译书死了。”燕译景像是听到一个莫大的笑话,所谓祸害遗千年,等燕译书死了,那时候他是稳坐皇位,还是去了阴曹地府,不得而知。他嘲讽出声,“若是朕死的比他早呢。毕竟朕当年要处决他时,太师可是千阻完拦,下一次,会不会还这样呢。毕竟太师在,燕译书怕是死不了。”
商怀谏低头,手紧紧握拳,尖锐的指尖刺得他疼,浑身都疼,疼出眼泪来。那样好看的脸,眼角赤红挂着眼泪,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他身上的戾气因这一滴泪消失,颓废低下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能言语。
这可怜的模样没有唤起燕译景一丝心疼,他还是那样冷漠地看着,甚至带了几分嫌弃。
商怀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思忖良久,问:“是不是臣死了,陛下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他抬起头,眼里失去光亮,暗淡无光。
“是。”燕译景毫不犹豫,说出一直以为想说,却无从说出口的话,“要是你死了,燕译书失去这样一位左膀右臂,想必会元气大伤。”
“不过。”燕译景顿了顿,抬眼严肃又嘲讽地看着他,一边的嘴角往上样,冷漠哼哧一声,“太师这样惜命的人,怎么会轻易去死呢。更何况,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要是死了,商老夫人想必会提着刀架在朕脖子上。”
说曹操曹操到,商老夫人在嬷嬷的搀扶下,慢悠悠往这边走来。
姜公公进去通报时,两人气氛怪异,很压抑,他硬着头皮过去,“陛下,商……”
不等姜公公说完,燕译景直接道:“让她进来。”
商老夫人没想到自己儿子在,看到商怀谏时,愣了愣,脸色铁青,想要揪着商怀谏的耳朵带他回去。
“老身见过陛下。”商老夫人不情不愿行了个礼,不愿抬头看燕译景。
燕译景现在对她也不愿保持客客气气的态度,他对她态度好,容忍她那么多僭越的行为。现在他对商怀谏的态度都不好,面对她,更是不好。
尤其看她还摆着那一副看不起他的模样,心里更是火大,本来这么多日的郁闷无法宣泄。如若她今日还冲撞他,他就要以律法来处置她。
即便因此商怀谏会对他心生怨念。
燕译景现在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看什么都不顺眼了。
“商老夫人今日来,有什么事?”燕译景瞥了商怀谏一眼,有商老夫人在,他不敢做太过分的事。
瞧,这人现在还不敢承认喜欢他,所有的骂名都是他来背负。
“老身听闻陛下身子抱恙,犬子近日给陛下添了这么多麻烦,所以带来些补品,想尽力弥补一些。”
商老夫人依旧站着,燕译景没让人给她看座,她只能站在那里,心里更是添了几分不满。
这样无礼,目无尊长的人,怎么配得上她的儿子。
昱国交到他手上,也算废了。
燕译景没想到会是这样,辱骂苛责的话卡在嗓子眼,说不出来,吞下去也觉得膈应。
“多谢商老夫人的好意。”燕译景坐下,一手撑着脑袋,“不过,这些东西宫里都有,商老夫人自个拿回去用吧。顺便,将太师大人带回去吧。”
商老夫人还心疼自己那么多珍贵东西,耗费她不少银子。燕译景说不要,她也得客套一番,“这些东西是比不过宫里的,这只是老身的一番心意,东西送过来了,断然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姜公公没有离开,站在商怀谏对面,小心翼翼观察这两人。
从燕译景的语气上来听,他似乎有些……厌恶太师,姜公公不知如何去形容那种感觉,或许,用看不顺眼更适合。
他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怎么变成这幅样子。姜公公也不敢问,心里祈祷商老夫人可千万不要说错话。
燕译景微微眯眼,商老夫人这么好心,他反而不信。看到她来,他第一念头是她指着鼻子骂他,然后哭天喊地,让他放过她儿子。
这番心平气和,甚至给他送礼。燕译景并不想以这样的恶意去揣测她,只是潜意识觉得,这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了,或者,下了毒也不一定。
“那就多谢商老夫人一番好意了。”商怀谏给姜公公使了个眼色,姜公公接了过来。
商老夫人没有看自己儿子,她还在生气,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外人,还是一个男人冲撞自己。
屋里的三人都没什么好心情,商怀谏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碍于自己母亲在,他无法问燕译景到底发生了什么,心里有无数的疑问,酸涩又痛苦。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燕译景身上,商老夫人注意到,心里窝着一团火,脸色难看。
这更加坚定她要做那件事的决心。
第一百零五章
殿内气氛愈发怪异,姜公公的视线时不时在三人之间,又低下头。屋里压抑,沉默的时候,炭火燃烧的声音格外响亮。
姜公公擦去额头的汗,总觉得今日屋里格外热,热得他出一身冷汗。
药包搁置在案桌上,燕译景瞥了一眼,“商老夫人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商老夫人摸不准这位帝王的意思,以往燕译景对她客客气气的,即便她说再多过分的话,他依旧是和和气气的。
今日……
商老夫人瞥了眼商怀谏,莫非这两人发生了什么。
“那就退下。”燕译景的手指绕着药包上的绳子,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夹杂着冰霜样的寒冷,“顺便,太师也跟着回去吧。朕乏了,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必来见朕。”
商老夫人心里堵着一股气,看着商怀谏朝自己走过来,愈发恼怒,甚至嫉妒。他连句娘亲都没有唤她,还是在燕译景的命令下才过来。
如果燕译景不开这个口,他是不是要一直杵在那里,一直不搭理她这个娘亲。
商怀谏沉默着,他心中怀有愧疚,昨日自己说重了话,可他又放不下面子道歉。
燕译景说的对,他无法正大光明向世人宣告他的喜欢,甚至无法对他的娘亲说出这句话。
他一步步远离,转身看燕译景,燕译景没有看他,而是继续拿起那本书来看。
心里的酸涩逐渐蔓延到全身,没走一步都是煎熬,脚下生了刺,钻心刺骨的疼,疼的他无法呼吸。
“回去。”商老夫人嫌他走得慢,过去用力扯着他,没什么好脸色。
商怀谏别扭着不愿开口,他被商老夫人扯着离开这里,没走一步就要回头看看,祈求那人能抬头看自己一眼。
没有。
他走出这道门,也没有得到他一个眼神。
走出宫门,商怀谏闷闷不乐,垂头不语。
宫门外停着三辆马车,燕译书坐在马车上,他没有下来,是有他的命令,商老夫人才能进去。
商怀谏一回来,先去找了燕译景,根本没有找自己复命。燕译书攥紧左手,嫉妒快要埋没他的理智,可断了的那只手在提醒自己,他不能如此冲动。
“太师大人。”燕译书叫住他,偏头冲他笑着,“老夫人也在。”
商老夫人对他客客气气的,燕译书妻妾成群,因此她不觉得他对自己儿子会有那样的心思。
“方才谢过三王爷替老身解围了。”商老夫人不在意是燕译书囚禁了燕译景,还是燕译景不想见她,她通通不在意这里,皇权之争与她无关。
在心底,商老夫人甚至期待前者,燕译景死了才好,这样就不会缠着他儿子。
燕译书厌恶她,乡野出生的人,不懂规矩,没有教养,以为自己儿子当了太师,自个也就是顶厉害的人,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老夫人客气。”燕译书身边坐着自己的随从,新的随从,身材魁梧,刚好遮住他们的视线。
除了燕译书伸出的头,他们无法窥见更多,包括那只只剩半截的胳膊。
半截空袖子垂在腿上,空落落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现在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受伤,否则,他的党派会全面崩盘。燕译书会出现,不过总是用东西遮挡住自己的身子,不让别人看出端倪来。
像一只躲在壳下的蛆虫,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燕译书压下心底的不满,“本王有话想同太师大人说,外面冷,老夫人回去歇着吧,莫要冻坏了身子。”
商老夫人盯着自己儿子看,怕自己离开,他又转身回去找燕译景去了。
“无妨,老身就在此处等着。”商老夫人上了自个的马车,一直偏着头看燕译景,眼睛都不眨,生怕自己不看着,他又莫名其妙消失。
燕译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随从低声问他,“王爷,早把她杀了吗?”
“现在不用。”燕译书收起自己的笑容,对商老夫人心生不满,没有一点眼力见的东西。
等他坐上皇位,要迎娶商怀谏,怕是商老夫人会像对待燕译书一般,对他也甩脸色。
他没有燕译景那般的好脾气,不同意,杀了就可以。
随从点头,他看了眼燕译书的手,“那王爷,要请太师上来吗?”
燕译书本不打算在这里说话,可商老夫人这样,他也去不得别的地方。商怀谏站在外面,这样说话,他怕被别人听了去。
尽会给人添麻烦的老东西。
“您先回去吧。”商怀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说话,他无奈叹气,说话也是万般无奈。他上了自己的马车,“我说过,我暂时不会回去,您不用等我。”
他说话完全没有昨日那般冲,依旧激起了商老夫人的怒气,她拍着马车上的木桌,质问商怀谏,“你不回去你要做什么!怎么,你又要去找燕译景不成!你是不是要气死我才甘心!”
71/132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