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脚下被江逾白踏平的路,黎纤着急道:“白白让我走在前面吧。”
“不行。”江逾白不容置喙地拒绝他。
黎纤小脖子一梗,道:“我可以御水御植。”
——用我仅会的微末术法,给咱们俩清路。
“不行。”江逾白想也不想,再次拒绝, “保存好你的灵力,待会儿,若是碰到了厉害邪祟, 你就赶紧跑......”
他的本意自然是想叫黎纤不要管他,独自跑出去逃命。但也只知晓:他的鱼执拗得要命,必然不肯自己逃跑。
于是, 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被咽回肺腑,再信口捏个慌, “跑出去,然后找帮手,回来救我!”
黎纤并未言语,也不搭理他,只闷闷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白白又说谎话来糊弄我了。
——我才不听他的!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跑!
因没听见他吭声,江逾白稍微用劲,捏了捏他的手心,“听进去我说的话了吗?”
闻言,黎纤蹙了下眉,闷声地道了句‘嗯’,便不再说话,又如小木偶般,乖乖地跟在江逾白身后。
——蠢白白!我骗你的,我才不跑,就不跑…
大傻鱼嘴巴应承,却在心里默默反驳了千百遍。
黎纤的那句‘嗯’,比蚊子嗡鸣声还小,被呼啸的风卷起,送进江逾白耳朵里。
江少主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总算是放下心来,对着无边夜色粲然而笑,一扫神识内堆积的阴霾,填上几分愉悦。
*
这厢,尤符保持着抬臂的姿势,输灌真元,压制玉面结界。
他临近大乘,修为高深,灵力淳厚,绕是在此呆上一整宿,也不成问题。
就是这百里长林太过于寂寥,四周皆是青竹翠柏,草木花疏,连个逗闷子的玩意儿都没有。
好在就在刚刚,脚边蹦哒来了几只傻了吧唧的蛐蛐。
冲着他吱吱乱叫,尤符蹲下身子,眯着半花的眼,露出个指头尖逗它们玩。
忽地,在吱哇乱叫声的中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蛐蛐身边出现另外一双人脚,尤符的目光顺着这双脚,缓缓上移,直到来人的发顶处。
他直起身子,左瞥瞥这人的木兰僧衣,右瞧瞧这人的及肩长发。
而后,尤夫子疑惑道:“你是伽蓝寺的俗家弟子?”
眼前人笑笑,道:“贫僧发号玄芜。”
尤符对上他的眼神,竟忽地愣住。
——奇怪,明明是而立左右的年纪,怎么能用这种像看儿子一般的慈祥眼神,来瞧着我?
他不自在地咳嗽两声,本想提醒这和尚莫要跑到结界里去。
却不曾想,他竟趁着自己愣身的功夫,噌地钻进裂口对面。
尤符当即施法拦他,却被他轻巧避过,头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面走。
***
江逾白,黎纤二人一路沿着浅淡的脚印追寻莺莺,终于在接近林深处时,捕捉到这抹纤弱身影。
她的脚踝被灌木碎刺扎伤,涓涓地淌着血,洇红了裙摆和绣花鞋。
未免打草惊蛇,江逾白,黎纤均敛住吐息,静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莺莺揉着脚腕子,眼角因疼痛溢出泪花,却坚持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复行几步路,忽现一座城隍庙。
这座庙宇外观衰败破旧,想必因长年累日无人清扫,已被光阴渡上了格外厚重的尘埃。
莺莺踏上石阶,尚未动作,门扉便被人从里推开。
她敲门的手一顿,急匆匆地向后倒退两步,为其让出空间。
“你怎么来此地了?我不是传讯给你,破晓时分会把阿善送还于你吗?”
屋内传来一道男声,声音有几分的哑,听起来百般刻薄,但若是仔细辨别,还能听得几分的担心。
江逾白搂紧黎纤,身形微晃,足尖踏夜风,须臾间,腾空跃上城隍庙的流丹飞檐顶。
凝神屏息,静观下方响动。
男人迈出门口,倚在廊檐下,怀中抱着个正在熟睡的娃娃。
他身形高挑劲瘦,外罩一件黑斗篷,将面容藏匿于其中。
他悠悠道:“现在是夜三鼓,乃阴气最重,鬼魅猖獗时,万一你被她碰到怎么办?”
“我……并非故意的。”
莺莺被他训斥得面色泛白,她红着眼睛解释道:“今日有三位太乙书宫的修士找我问话…”
“只是几个修士而且,你怕什么?”男人不屑地打断。
莺莺道:“其中有一位年轻修士说,今日将会在永安郡内布下厉害的阵法,来追捕你们,你现在就走吧。”
语毕,泪珠子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见莺莺这般模样,那男人再次开口时,语气倒是缓和不少。
“别听他们胡说,无非是装模作样的假把式,更何况我未在陈府内遗留丝缕气息,区区几个太乙宫的学子能拿什么寻我?”
“不。”莺莺道,“其中一位已经知晓…前十日的陈竖是由人假扮的。”
“而且,那天在阿善的满月宴上,你与他打过照面,离得那般近,我担心他会依此寻到你。”
“什么?”
男人扬声喝道,语气里承载着不屑与鄙夷,“是江逾白那废人?”
这声尖酸刻薄的‘废人’,实在过于熟悉,它猝不及防地撞到江少主面前,顷刻间激起薄霜浅雪,挂于他眉梢。
他眸光倏地一沉,径直刺在男人的头顶。
——废人?
在琼林宴,西津渡,流月城,以及种种大小场合,
江逾白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简直熟悉地要命,以至于不用去掀开黑斗篷,他也能看见那张清艳刻薄的脸。
唇齿阖动,他冷冷吐出三个字,‘丘寻越’。
********
莺莺被吼得发懵,怀中的娃娃亦被惊醒,嚎啕大哭起来。
“他什么又哭了?”丘寻越眼皮一跳。
黎纤本来蹲在屋檐顶,窝成球球,一听胖娃嚎哭,连忙伸手去扯江逾白。
‘别担心。’江逾白用口型示意他。
阿善面色红润,哭声嘹亮有力,显然是平安健康的。
江逾白又摊开手,给黎纤瞧他可在掌心的符篆。
纹路不似白日里靡艳,更接近于掌心原本的颜色,白里透粉。
这就说明此刻阿善的周遭已无邪祟作乱。
两人短促地相视一笑,并且都偷摸地认为对方的眼珠里藏着碎星星。
莺莺从丘寻越的手里接过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着。
她虽在哄抱孩子,可一双温柔水眸却至始至终未离开对面的人。
丘寻越解下腰际的云绣香囊,随手丢给莺莺,道:“拿着这些钱,带孩子去过正经日子,不要在再回巫山殿了。”
莺莺攥着香囊,再度梗声,“那公子呢?要去何方?亦或是归家?”
——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丘寻越略有烦躁地捏紧眉心,半晌后硬声道,“均与你无关。”
被他驳了面子,莺莺也不着恼,她又道:“我与公子相识十日,却还不知您姓名,可否请公子将姓名告知莺莺,若是日后......”
“呃!”
含情脉脉的话语戛然而止,被惨叫声取代,一只手扼住了莺莺的脖子,将她扯远十余步。
这只手掌的皮肉已然乌黑腐烂,甚至隐隐可见细瘦的白骨。
手的主人站在莺莺身后,与其相隔咫尺。
红色的袍角摇曳在夜色里,猎猎作响,格外扎眼,格外刺耳。
散乱的发遮住大半的脸,从江逾白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尖削的下巴,溢血的嘴角。
莺莺的喉咙里打出嗬嗬的声音,她强烈地扭动着身体,却也无法挣脱出来。
许是察觉到周遭的危险,孩子也挣扎起来,差点掉出莺莺的怀抱。
“前辈不可!”丘寻越阻止道。
“不可?”红衣女鬼冷眼瞧他,“我何时需要听你的命令。莫要忘了,你还指着我救你的命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个丫头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前辈,她是被陈家买回来的。”丘寻越道,“不是陈氏族人。”
“她不是,难道那些仆从小厮就是陈氏族人吗?在我眼里,但凡是沾到边的都要死!”
她边说边垂下头颅,打量着阿善。
而后,猛地扬起脸吃冲着丘寻越,目眦欲裂道,“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好好地活着,我不是叫你掐死他的吗?”
丘寻越道,“前辈,我...”
“够了!”
“本来,我倒是可以放过这女人...可是你丘寻越未免太得寸进尺,竟想趁着我调息真元的功夫,把这小杂种救出去。”
鬼魅被彻底惹怒,露出狰狞面孔,她收紧指骨,越发狠厉地捏着莺莺脖子。
然,电光火石间,江逾白亦是提着无妄,跃下重檐。
第88章 永安郡·六
***
踏云归被催发到极致状态, 江逾白影随身移地离开重檐庑殿顶。
“黎纤,你不要下去!”
这是他在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人身姿挺拔胜竹,像是被蓄满力量的箭矢, 穿透暗夜,刺破虚空, 在月色划出一道长弧。
他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以至于黎纤连他的半片衣角都抓不住。
黎纤耷拉着脑袋, 呆愣地去瞧空荡的掌心,表情有点难过无措。
——蠢白白, 我怎么可能乖乖地躲在这里, 做小木偶!
不管何时, 江逾白总是这般:把他留在身后, 独身上前, 踏进危险的漩涡,以一己之力擎撑大厦将倾,抵挡霜雪肆虐。
但是这条蠢兮兮,傻唧唧的妖怪鱼偏偏不愿意。
他都想和江逾白并肩站在一起,无论迎来的是碧空赤日,或是凄寒长夜。
也更想站在白白的前面, 用纤薄身躯为他扫清荆棘与阴霾。
黎纤发狠地揉揉眼眶,细腿猛蹬,顺着垂柱爬下屋顶。
*
江逾白的手掌率先触到莺莺, 他抢先扣住莺莺的肩膀,猛地用力将她扯离鬼掌。
红衣鬼魅显然没想到他速度竟如此快,便不设防地被他得手。
“好小子, 弱冠年岁就能将踏云归使得这般出神入化,着实算是天资卓绝。”
而后, 她视线下移,落在江逾白手中长剑上,“你一个剑修竟能破掉惑心幻阵,取回我藏于阵眼处的无妄。”
“不仅天资卓越,亦是颖悟绝伦。”
赞赏的话语从靡艳的唇齿间吐出,鬼魅仰脸,发丝滑落,露出惨白的面容。
除去侧颊的乌焦疤痕,遍布红丝的眼球,她的脸与清荷塘底,幻阵中的那张女子撑伞图逐步重合。
江逾白记得,在画轴底端,攥有一行端正洞达的笔迹。
‘赠予吾爱丘棠,陈文写奉’。
流月城,永安郡。
丘棠,陈文。
“她穿着嫁衣......”
“……面敷芙蓉,娇媚昳丽,身上还沾着丝缕的海棠香。”
江逾白终于从凌乱的思绪中,捕捉到几分清明。
他想这应该是一段关于情爱与背叛的凄苦往事。
于是,他试探道:“丘前辈与故交的私事,大可自相解决,为何要连累无辜人等?”
“无辜人等?”
丘棠将指骨捏得咯吱作响,“陈文当年害我全族葬身火海,难道我的族人就不无辜?”
“我逃脱轮回,蛰伏池底数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她笑得狰狞癫狂,提起挂于腰际,鼓鼓囊囊的缚魂袋,“我要把这些活人的生魂送到渡厄城,来换回我的族人们重返人间。”
闻言,江逾白连忙出手,抢夺缚魂袋,不料,未近其身,丘棠就随手打出一道灵气,直直撞在他胸口。
“你这后生甚是不自量力。”丘棠道,“不过我倒很欣赏你,若我还活着,定会收你做我的徒子徒孙。”
“只可惜,我死了……我被人活活烧死了。”
丘棠又道:“不过,我杀掉你,将你炼成尸傀儡时时带在身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语毕,她掐指默念,准备引灵诀,弄死眼前的年轻人。
江逾白也不迟疑,迅速凝聚体内真元,平举长剑,准备予其致命一击。
然,却在此时,他发现他的剑,竟不听使唤地在脱离他的手。
这是自流月城的比斗后,江逾白第二次次地被高境者的真元碾压,连挥剑的机会也没有。
无妄剑自出鞘后就长吟嗡鸣不止,音色由起初的清湛,到沉闷,再到锐利刺耳。
这把剑仍在不停地摆动,且愈发剧烈,玄玉剑柄的鎏金纹路剐蹭着掌心,嵌印出深深的痕。
他一次次的握紧,长剑则一次次反抗。
这把与他结过血契,同生共死的长剑,正在挣脱着他的束缚…
意识到这点后,巨大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细针般扎进骨头缝里,渗进周身灵脉。
*
这四五个年头里,他曾被长辈惋惜,被同门怜悯,被对手嘲讽,可此间种种,均未在心底激起过半分涟漪。
从始至终,他的识海都是一片幽邃的寒潭,没有日月星河,没有轻风细雨,只有无边的静谧。
无妄找上门时,他是跨境如破竹的天才,战力极盛时,可人剑合一,震山海,撼天地百战不殆,所向披靡。
天雷劫后,他的修为散于虚无,金丹碎成齑粉。
他本就澹泊寡欲,有云月心性;便选择去过恬淡,无争,泯然于众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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