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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转身,但是此时忽然如一缕光线照进识海,拥塞的思绪豁然贯通。
卫晚岚凝了凝,然后对摄政王道:“朕能不能今后想个办法,能直接听到百姓的意见呢?”
如果说以官员监察官员,代表的是朝廷,考核得更专业。
那么以百姓监督大臣,代表的就是民声,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权益对地方官擦亮眼睛。
这样皇帝就能有不止一双眼睛监督百官,所有人都是皇帝监督大臣的眼睛……卫晩岚这样激动地想着,就不觉拉住了摄政王的胳膊:“能不能嘛。”
四盏花灯同时一晃。
“能。”
***
次日清晨。
鸟儿在洛阳驿馆外吱吱喳喳地叫,暖春的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一点点漏下来,像许多金光闪闪的星星。
驿馆门前架起一面大鼓。
鼓是红色的。约有半丈直径,鼓面是由漂白了的牛皮制成,紧绷绷。像个榔头般的鼓槌就搁在鼓架子上。
“这鼓是干什么的呀……”
“好大。”
大鼓吸引了来来往往许多路人。
洛阳驿馆处在这个城市中心地段,行人穿梭往来,还是比较热闹。
但是围观百姓仅仅是远远围绕这面大鼓一圈儿停步。
因为天子御驾就在洛阳,不太敢有人靠近。小皇帝落脚地本该保密,但驿馆近期没对外开放,外头还有那么多兵士站岗。传着猜着,许多人就都知道了。
百姓越来越多。
环绕着鼓面形成了厚厚的人墙。议论声随人数渐多变得有点响亮。
忽而洛阳驿馆正门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往门里投。
一个身着重甲的英武汉子出来。李久成阔步下台阶,走到那巨鼓旁边,一手执起鼓槌,朝周遭百姓拿着鼓槌抱拳行了圈儿礼道:
“好教各位父老乡亲们知晓,此鼓名为‘登闻鼓’,乃是天子为了直接聆听民意所设。”
“登闻鼓?”
“直接聆听民意?”
“敲鼓就能跟天子对话吗!”
百姓们逐渐被李久成的话音所吸引,围观人墙还有变得更厚的趋势。
李久成的嗓音如巨雷洪钟,一嗓子盖过了洛阳驿馆外的叽叽喳喳,李久成道:“当然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跟天子说的,天子也很忙,天子想要听得是——上访……”
“上房?什么房?”众百姓困惑,“上谁家的房?揭瓦吗?”
“嗐!”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久成自己也被这名词给弄糊涂了。
临出门前卫晩岚跟他解释过上访:“民众表达诉求的方式,越过底层机关向上层机关反映情况。”
分明小皇帝说得都是大魏官话,可放在一起,李久成就觉得似懂非懂。小皇帝喃喃说法制课上学过,两人鸡同鸭讲。
李久成就只有凭理解发挥,大嗓门嚷嚷出来:
“就是问你们,有没有对朝廷哪个官员不满意的地方,觉得有冤情,天子帮你们出头。”
这话够白,够直接。
百姓们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得解的表情,各自点头:“喔。是这样。”
李久成又匆忙补充道:“可务必要保证内容属实,要不然会受到惩罚,还会让等着排队伸冤的人,还得再多等几天……”
李久成话毕将目光投向了各位百姓。
他似乎在等待头一个给登闻鼓开张的勇士,但是铜铃般的眼睛环顾四下,见大伙儿都是同一个反应,全都在面面相觑找第一个测验登闻鼓效果的人,却谁也没能上前击鼓。
李久成不免心底有些焦躁。
他留在小皇帝身边,暂时没返回驻地。正是因为王爷忙碌,各地奏报改为投递洛阳。摄政王安排他照顾小皇帝。
怎能让小皇帝的希望落空?
李久成再度提高了嗓门问了遍:“你们当真没有要上访的?”
围观百姓摇头。
“真没有?”李久成再问,明显有点焦急。
但围观百姓再度摇头。
分明真瞧出有百姓打算往登闻鼓跟前凑,脚步都迈出去了,但偏偏大伙儿就都只停留在观望阶段,谁也没敢上前击鼓。
这让李久成好生郁闷。
“李将军。”这时萧霁摇着折扇从驿馆向外款步过来,肩头尚有落花。
李久成见是萧霁,眼睛亮了几分。
萧霁将那折扇一折折收起款款道:“你看这些经过的百姓,他们也没谁提前知道这里要安置面登闻鼓,况且真有奇冤的人,更不会清早就在这街市游荡。再者说了……”
“说什么?”
“古者商鞅徙木立信,百姓们之前为什么不敢搬那根木头?还不都是因为怕朝廷说话不算数,怕有陷阱在前,还怕新制度毫无实用,无非宣传不到位,再加上没等来个先驱者罢了。”
萧霁分析得头头是道。
李久成却听得似懂非懂,挠挠头:“那徙木立信,是倭国人吗?从哪里能请来?”
萧霁:“……”好一同鸡同鸭讲!
萧霁折扇叩掌发出声清响,决定不再解释:“你去在洛阳登布告,让兵士敲锣喊遍整座东都,届时声势造得够大,必能等到先者击鼓。”
萧霁话毕。李久成连忙照做。
这种长安来的文人鬼点子多。他选择相信,于是不多时“击登闻鼓可向天子诉冤”的事情,传遍了洛阳全城。
李久成巴巴地在鼓前守着。
东都内有些闲散无事的百姓,跟着瞧热闹,同在驿馆外头登闻鼓跟前守着。
等待的过程是有些无聊的。
但终于在下午时分,登闻鼓外人墙左右分开,人们目光先是都期待地跳了一跳,接着让出了一条通往登闻鼓的狭长的道路。
所有人往道路中心,一名女子身上望去。
但看到那年轻女人容貌姣好,却身着雪白孝衣,满面哀怨,犹如朵浸泡在冰水里的花。是位美人。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于是人们那怜悯之情缓缓升起,看热闹的心思渐渐放下,众人面对女子都缓缓抽了口气,这么漂亮的妇人合该尊养于家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登闻鼓前?
漂亮女子目不斜视,并不理会别人投来的惊疑视线。
她走几步,跪下,一叩首。
再走几步,再跪,再叩首。
她就那么三跪九叩地从老远来到登闻鼓跟前,秀手握紧鼓槌,重重击鼓:
咚——
咚——咚咚!
“民妇张氏状告汝阳县尉县令,害我夫婿枉死,亡夫尸骨未寒,恳请天子为我夫婿伸冤!”
说着张氏女再拜。
额前鲜血长流,丧服不掩其明艳。
洛阳驿馆的大门开了——
第097章 登闻鼓诉冤情
那美丽女人击鼓想要陈诉冤情, 馆驿的大门豁然敞开,两队将士把女子迎进馆驿,众人则是伸长了脖子来看。
“还真有人击鼓啊……”
“里面真的有皇帝吗?”
百姓们把脖子伸得更长。恨不能穿过馆驿外的楼阁, 直达馆驿里面。这一来是因为来诉冤的民妇张氏太过美丽。另一来, 则是他们想瞻仰圣颜, 看看十几岁的小皇帝。
李久成早就接到过小皇帝的命令,让手下把门打得更开:“陛下还有旨意, 击登闻鼓审案时允许百姓旁听,如果有百姓另有高见, 还可以与陛下交流,直接向陛下进谏。”
这下百姓们更惊讶了。
以往能给皇帝提建议的, 至少要是公卿贵族吧?
又至少要正经走过科考入仕,或者祖辈有恩荫提拔吧?
总之不会是他们这些个平民。
百姓们心里没底,入馆驿更像是来朝圣,有点战战兢兢。
而守备馆驿的兵士们,则是跟李久成一样,待人接物时,透着种独到的热情:
“到底进还是不进?这里又不是官府,也不是来抓你的。陛下还说给旁听的百姓准备茶水,站外面这么久你不渴吗?”
“进进进。多谢官爷。多谢。”
“先进去看看。”
“进去瞅瞅。”
于是所有百姓都进去馆驿。
馆驿有座宽敞的庭院,那院里种着桃花树,坠落纷纷花瓣。
就在卫晩岚休息的那间屋室楼宇之外, 支起一架屏风一张长桌, 屏风两侧有两排充当衙役的士兵, 没拿水火棍, 都手扶着刀。
长桌背后,坐着卫晩岚小皇帝, 小皇帝没穿龙袍。外罩着鹅黄色轻薄的纱衣,里面是正红流云纹交领深衣,头发用金冠束成个马尾巴,两绺卷弹的刘海垂着。
比那鸣冤击鼓的张氏更惊艳的,是小皇帝的脸。是一种没办法具体形容的好看。当小皇帝出现在众人视线里时,那张氏的存在便没有那么显眼,卫晚岚于无声中聚集了所有目光。
人们因为卫晚岚的容貌想趋近他。
却又被他皇帝的身份所震慑。
他是年轻的天子,美丽却不容冒犯,被军士拱卫着。于是那瞬间能够瞻仰圣颜这条律例,竟成为了特别的馈赠,馈赠来自卫家祖先。
正思索间,小皇帝说话了:“朕已告知百姓,可以将无处可诉的冤情直陈圣上,民妇张氏,你是第一个击登闻鼓的,你说状告汝阳县尉县令,你有什么奇冤?”
大魏采用得是道州县制。汝阳县属于东都。
元熙载权势熏天,但他并没法同时管理东都,再兼顾周边几个县域。所以每县各有一把手县令。县尉是当地负责武装力量的长官。都是很底层的官员。
那张氏女素衣跪行至天子跟前,道:
“三个月前,民妇亡夫尚在。我家与县尉是为邻里,仅有一墙之隔,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亡夫在时常对我说,远亲不如近邻,家里做得什么好吃食,底下庄子里采摘了什么鲜果,挑不打扰邻家的时候,可多往邻家走动走动……”
卫晩岚正了正身子。
张氏女擦干从额前淌下的血又道:
“亡夫是做行商生意的,他贩运瓷器,常年不在家,让我亲近邻居,一来恐民妇寂寞,找人陪着说说话。二来就是怕真有什么要紧事时,也有人在他不在身边时,能帮忙支应着。”
这本无可厚非。卫晩岚想。
但张氏女急转了语调:
“民妇总挑着县尉大人不在的时候,同他家女眷叙话。女人之间絮语,既避嫌也方便,民妇从来没有想依此攀上县尉大人的意思。可谁知县尉大人却误解了。”
“大人挑选我夫婿不在的时候,夜里翻过院墙来了我的家。”
“他是个武人,要对我用强。我力有不逮,又不愿声张,我就只能以自戕相抗,哭着说我们夫妻和睦,我做不来与他私相授受,背叛我夫君的勾当……”
说着那张氏女哀声哭泣起来。
她一边哭,肩膀跟着一耸一耸。
她那满身孝衣使她显得像朵风里抖动的白花,张氏女继续哭泣道:
“县尉骂我不识抬举,我那声音到底惊动了府上护院,他们点起火把要来搜院,县尉则怕毁了官声,便匆匆翻墙就走了。”
“可他毕竟怕我上告,也怕我夫婿对他不依不饶,县尉于是恶人先告状买通了县令,在我夫婿回来时,设计状告我夫婿侵犯他家妾室,引得那妾室投井自尽,县令把我夫君给抓了。”
“县府监牢,是他们说了算。”
“民妇根本见不着夫君,我夫君被屈打成招,此案就在汝阳定下来,说是人证物证皆在,夫君死在牢里,唯独留给民妇具尸首,而他们都说他畏罪自杀了……”
“陛下!民妇奇冤啊!”
张氏女再度叩首。
卫晩岚确实不知晓具体情况,他其实刚把东都城中理清,城郊县域还有些小官没管到。但这是登闻鼓第一遭开张,无论如何必须得听点响,不管他是哪里的官,该查就查。
卫晩岚:“带汝阳县令县尉见驾。”
***
已至入夜。
馆驿外围得人已经可称得上是水泄不通。门框都有被撑崩的危险。
县尉率先被带来。方面阔口,是个武人模样,从面相倒是看不出是否为凶徒。
县尉朝卫晩岚下拜。拜完,见到张氏女在旁嘤嘤哭泣,县尉气得怒目圆睁,偌大个身躯都气得颤抖,他指认张氏女为妖妇毒妇:
“陛下!微臣虽是个芝麻小官,但也是武举入仕,读过圣贤书,也知道天理伦常善恶有报。毒妇的丈夫涉及了命案官司,她已死了男人,再不愿赔偿微臣府上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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