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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怜微臣的爱妾,她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她不是奴籍,凭什么要她死得冤枉……”
说着县尉又再朝卫晩岚拜下去。
县尉拜过后,县令也被军士从汝阳县衙给薅过来了。
古人睡得早,县令听说是面圣还迷迷瞪瞪不相信,让军士匆匆给他兜进去官府,官袍系带都散开了。
“陛陛、陛,陛下!”县令赶紧给小皇帝叩头,乌纱帽滚了老远,见到这阵势才知晓,原来小皇帝当真还会召见他们这些比蚂蚁还小的小官,“君前失仪,请恕臣罪,陛下饶命!”
于是事涉案情的原告跟被告都齐了,在堂下各执一词,好不热闹。卫晩岚扶了扶额角。
曾经在洛阳行宫用道具追溯了桩冤案,但正经当青天大老爷断案还是头一遭。到底是他想简单了,以为登闻鼓一摆,苦主把响鼓一敲,接着他负责抓坏蛋就好。
竟忘记坏蛋还会申辩抵赖。
呜呜呜不好抓QAQ……
大魏小皇帝明显没法展开工作,面上不敢露,又想靠系统帮忙。结果这时见到萧舍人在旁边,萧霁注视这场面若有所思,忽想起萧霁的背景,卫晩岚眼前一亮。
明君可以任用贤臣的叭?
把复杂的问题,交给会做的人来做,难道不是明君的表现吗?
他只要保证最后把关,准确无误就好了!
反正狄公包拯还都拜相了呢,这些人都会破案,猛士是相材,所以理当猛士出马。
递过去个你懂的眼神:“萧卿。”
萧霁还果真就懂了:“何劳陛下亲自过问,但有臣核问详情,再由陛下圣裁独断,还这桩案情公道。”
作为一个好臣子,与皇帝商业互吹必不可少。
萧霁摇着折扇下场,名士姿态,恣意风流,点了点县令的肩膀:
“可有带来当初此案的供词跟人证?”
听萧霁问,迷糊县令缓缓抬头,半晌才有些沙哑地道:“有……”
“带人证。”
有个军士过来,把当初作证的更夫,还有张家家仆带过来。
那更夫四十上下,穿一件褐色麻衣,黑黄脸,鼻子极大,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
“小人……小人是……小人就是此案的证人,目睹张家家主轻薄县尉爱妾的……更夫。”
民间百姓怕是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事情会上达天听。所以更夫几乎是吓傻了,说起话来也磕磕巴巴。
这点萧霁倒是不以为意,有个心理素质差的证人更好。
他专心对付那更夫:“本官已有证词在手,但把你当晚所见所闻,再对天子重复一遍。”
更夫其实现在嘴唇都在发白打颤,整张脸失去了血色。但他两边都是威武庄严的士兵,小皇帝虽然好看,然而庭燎将小皇帝那身金衣照得浮起层光华,隐有威仪,他哪里都不敢看。
于是更夫只好低头:
“小人当晚打更路过张家跟县尉家所在的窄巷,您知道,咱们小县城宵禁令其实是不如大都会严格的,所以县尉爱妾的至亲重病,她要出门。夜里正好就跟张家返回的嫌犯对上了。”
“那张家的家主喝了酒。醉醺醺的。夜里漆黑不见人。县城晚上什么灯也没有。”
“张家家主还以为是老婆趁他不在,私会情人,他于是怒不可遏,上前就要将他老婆摁在墙上做那夫妻的勾当,却不料县尉爱妾惊叫,吓得钗環遍地,我赶紧赶过去阻止。”
“我提灯一照,他立马慌神,匆匆收拢衣服,这时张家自家的护卫闻声也摸黑出来了,我们都看到了张员外阳/物上头有块黑迹。”
“若非是亲眼所言此等不堪的场面,谁能编造出他那地方长什么样?”
更夫说罢。
萧霁又传张家护卫,此时那护卫早就不在张家做事,但提起这桩案情,与更夫供词相同。
张家护卫:“草民亲眼看见了,那时候天很黑,草民没提灯,从自家冲出去冲得快。我还以为是哪里的毛贼想要对主母不利,更夫灯光一照,张员外是如何亵渎县尉爱妾的,草民立时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笃定,使馆驿庭院里,县尉腰杆跪得更挺拔几分。
张氏女则继续涕泣涟涟:“胡言乱语。民妇……民妇冤枉。”
卫晩岚小脸偷偷发热。
怎么说呢?
就某些该有的地方他也有,他也有被亲亲过,但私事拿出来公开讨论,就有点不好意思。
但市井民生,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真正的民间本来就与卫晩岚穿到这里时所居的庙堂不同,是最俗也最接地气的。
卫晩岚不知该怎么判。依旧觉得婆说婆有理。
但他始终没忘记装大尾巴狼:“朕心底约略有个大概,想听萧卿的意思,是否所见略同?”
果然萧舍人来武的不成,他来这个,简直易如反掌,也就是掂着扇子想了片刻的工夫,然后萧霁面色一凝,就对卫晩岚拜道:
“汝阳县令县尉相互勾结,伪造证词,又兼屈打成招,此两人目无纲纪,请陛下重判!”
话音方落。
庭院内外顿时响起了同频的抽气声。
围观百姓很纳闷,这是怎么判出来的?
小皇帝也很纳闷,还得继续佯装大尾巴狼,高深莫测地一颔首。
其实满心都想:为什么?
这时萧舍人扇尖遥指驿馆四周熊熊燃烧照明的庭燎。
庭燎瞬间熄灭了。
整座洛阳馆驿陷入夜幕笼罩。
第098章 别上来就咬人
馆驿瞬间有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夜色。
古代没有光污染这说, 所以只要将庭燎灭了,再无其他光源,那就是单纯的黑夜。
尤其今晚虽然温度适宜, 还有月亮, 但这月是细如弯钩的上弦月, 带来的光线弱得可忽略不计。百姓们在这种氛围的感召下自觉屏住了呼吸,于是不仅无光还无声, 连虫都不叫。
黑暗里。
卫晩岚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太纯粹的黑夜让他有点不安,伸手想要抓些什么, 但是他这个主位没谁能够靠近,他只好找了个东西把玩, 占住手,龙爪爪捏紧陶瓷笔山。
猛士要干什么?
就在他的疑惑都即将胀破龙脑袋,郁闷得他都想用龙爪子挠人时。
不知怎的,像火星猝不及防落进油桶,馆驿四周突然炸起极绚烂极盛大的火光!
——是军士突然将四□□燎再度同时点燃了!
强光瞬间照进眼睛。
眼珠被光刺得发痛。
所有人同时的反应都是用胳膊遮挡视线,军士、百姓与卫晩岚,全部都不约而同地举起衣袖。卫晩岚眉心一锁,眼泪差点儿流出来。
那强光适应半天人们才缓和过来。
百姓们的目光又重新投向馆驿内的案情,就见这时候,汝阳县尉那挺拔的背脊终于绷不住了,他那肌肉虬结的脸孔开始变得发白发虚, 汗水涔涔而下, 嘴唇翕张。
萧霁问他道:“汝阳县尉, 汝平时负责抓人判案, 必定见过许多造假证词的案例,你有经验, 买通证人跟你的上级,忘记人们在黑暗处突然见到光明时,会反射性地自我防御吗?”
人们看到光会突然闭上眼。
不会去看别人,更遑论注意别人身上的细节,更不可能像张家护卫所说,“立时看得清清楚楚”,证词是不可能成立的。
卫晩岚这时方才豁然,他在心中点头,暗说自己这人用得好。
而他钦点的主审官萧孟仕,到底是争气又知趣。知道是为小皇帝的登闻鼓制度做铺垫。
连忙把小皇帝的声望给拉满了:
“昏官恶徒!这份证词漏洞百出,汝等身为一方父母官,不思为百姓谋福祉,反而做出颠倒黑白的勾当!若非陛下忧心民生,亲自为张氏女主持公道,尔等还要鱼肉乡里多久?”
说罢萧霁还没来得及带动氛围。
那张氏女先跪倒行了许多个大礼:“民妇,民妇感激天子为我亡夫做主,天子英明……”
天子英明就宛如触发词。
这词语刚一出口,整个洛阳馆驿就起了连带反应,山呼声从馆驿内浪潮般带动到馆驿外,在卫晩岚的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声:
“吾皇万岁!天子英明!”
“吾皇万岁!天子英明……”
火光映照着满身金衣的卫晩岚。
虽不是龙袍,但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一身金灿灿,就显得神光离合,极有权威感。
卫晚岚轻轻咳嗽了几声,心里其实是有点虚的,不过他还是端着声线,然后稳稳地说:
“诸位父老乡亲。”
“朕决意在各地设置登闻鼓。”
“各州郡有,朕的皇宫也有,朕会派人专门收集大家对朝廷的官员的举报,从此朝廷有制度监督百官,朕也委托各位监督官员,若冤情无处陈诉,便可击响当地登闻鼓,与朕沟通。”
——都来帮朕做任务叭!
卫晩岚这样想着。
但小皇帝这番发言,在外人听来,让人觉得无限惊世骇俗。
别人都说家天下,天下是小皇帝的。古往今来,从没有哪个皇帝对百姓用过委托这个词,皇帝怎么会拜托庶民呢?
那瞬间百姓们仿佛以为,这天下其实是公家的,而眼前的这只小皇帝,是个想要努力当好这个家的新任家长。
他们背后还有皇帝,有人给他们做主了,那到时候不管再来什么元熙载方熙载,还是再有什么不平事,他们都不再害怕了。
真好一个登闻鼓!
百姓们越发热泪满盈。
庭院响起“吾皇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
卫晩岚耳边亦同时响起系统提示音。
【叮——】
在桌案前面,自动呈现出来一张灿金色的半透明光屏。
系统对话框弹出来了。
【恭喜宿主连续触发成就:任人唯贤,明镜高悬,优化制度,继续大幅度推进任务二,可再度获得系统奖励。】
【休假一天。】
【希望宿主再接再厉,尽快完成主线第二任务。】
休、假。
是休假啊!!!
这是卫晩岚最喜欢的系统奖励,没有之一,卫晩岚激动得快要昏过去,果然任务一做不动。任务二才是朕的主场呜呜呜呜……
自从行宫那场别离,摄政王的部队守他守得紧,以至于卫晩岚根本就没有离开摄政王控制的机会,这次休假,他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一见傅钧了。
想到这儿卫晚岚心里无端升起一股痒痒的、如萌芽般毛绒绒冒头的甜意。
暂时没有第二位前来敲登闻鼓的百姓。
卫晚岚决定收摊。
龙爪爪一挥,命令左右军士:“来人,将县令县尉、伪证证人等诸人带走。”
处理他们是吏部跟刑部的事。
这系统鼓励他发现人才,专人专任,于是只要大局尽在掌握,小事他可以放手。
奈斯!真的有点明君的感觉了!
大魏皇帝得意忘形。
被拖走的大个子县尉,已知局面成为定数,虽然面容铁青,到底没再吭声。
而相比之下,糊涂县令就显得狼狈更多。县令官袍尽散,头顶还掉了乌纱,想来自从进驿馆开始这便是个不祥之兆。
县令两眼茫然,伸手去够那顶骨碌到卫晚岚脚下的帽子。可是他被越拖越远,再也够不到……
伪证证人反应就要激烈得多。
那更夫胆小,连连大喊饶命。
张府护卫则是被一边拖一边乱喊,响彻整座馆驿粗鄙之言:
“陛下,我真看见张郎阳/具上头有黑痣了!不信您挖他棺椁出来查验!我真看见他欲与县尉爱妾行那苟且之事,那爱妾衣服扯碎,张郎正在啃他爱妾的……”
那道话音倏然中断。
接着地上便见血迹。血珠沿着伪证证人的嘴角滑下来。是有人强行噤了他的声。
于是馆驿庭院突然陷入了沉默。
***
无形的威压仿佛藤蔓,沿着庭院漫开,锋利的藤尖穿进胸口,将每个人的心脏攫住。
大反派出场每次都自带毁天灭地感。
苏靖之负手,不知何时已踱进庭院,他就站在庭院那头,隔着数十尺与卫晚岚相对。
他浑身重色,身材紧实,模样英冷威武,周身寒意像吹过雪原的风。
卫晚岚喉咙滚了滚。又不觉从座椅站起来了。
就这样四目相对。
他不知为何,清楚地以为,摄政王现在很生气。又鬼使神差地认为是,他好像不适合背着摄政王,跟许多人公开讨论,某个男人的某些不该明说的地方。
但他偏偏又不知道这种不合适感从何而来。
大反派一整个快要淌黑水了!
救、救救……
小傀儡悄悄发抖。
但身为一国天子,卫晚岚当然不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刚装完杯,忽又突然鸵鸟钻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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