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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春桃听她又提及死去的常氏,更是吓得直哆嗦,颤声唤道,“您不要吓婢子……”
袁氏抹去脸颊的泪,恢复了些皇后的仪态,寒声问道:“老五老七呢?怎么样了?”
春桃吓得不轻,浑身冷汗直冒,半晌才哆嗦得不那么凶了,以额触地低声道:“五皇子和七皇子都关进天牢了,听说……”
她说了一半,又不敢说了,生怕再像方才那样多嘴又刺激到袁氏。
“你听说什么?”常氏冷冷看着她,“你如今也敢瞒着本宫了?”
“婢子不敢!”春桃把身子伏得更低,“听说陛下已经下旨,要将二人秋后问斩。”
“秋后多麻烦,还要白白浪费许多米粮。”袁氏脸上挂着阴毒的冷笑,“本宫倒是乐意提前送他们二人去见他们的母妃。”
若不是叶文惠用阴险手段蛊惑利用太子,他们母子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袁氏对叶文惠恨之入骨,复仇的怒火瞬间燃烧,站起来朗声道:“春天,去求见陛下,说本宫身子不适。”
她被禁足是因为顶撞叶政廷,若换做其他人这般顶撞叶政廷,早死八百回了。叶政廷对她虽无夫妻情分,但足够信任。只要袁氏愿意,随时可以让叶政廷解除她的禁足。
春桃见袁氏竟然肯主动找叶政廷,大喜过望,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袁氏。只见袁氏脸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情,凤眸中还含着一丝杀气,吓得又低了头应道:“诺。”
春桃急匆匆去报叶政廷了,袁氏却不慌不忙地将头上珠翠全部拆下,披头散发坐在镜前,将身上繁琐的凤袍脱了,只剩一身里衣。
如此仪态见君王,实在有些不敬,但袁氏就要这样,尤其要叶政廷看到她憔悴难过的模样。整理完毕,袁氏看着镜中的自己,两鬓苍苍,两鬓苍苍,华发早生,岁月在脸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轻轻抚摸着那已渐稀疏的发丝,想起当年自己姐妹青春年少,貌美如花,意气风发嫁给叶政廷与薛其钢时,那等无限风光。如今却只剩相看两厌,和不得不虚情假意的迎合。
叶政廷后宫妃嫔无数,袁氏这些年心渐渐也冷硬了。他要纳妃,他要开枝散叶,自己都尽量大度,在外人面前做个称职的、母仪天下的皇后。可是她所有的忍让和大度,最终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绝情伤害,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与失望。
既然一切都是虚无的幻影,那便抓取眼前。如今,叶政廷在她眼里只是自己达到目的的工具而已。既然是工具,那就得好好利用,用法得当方能发挥最大作用。
眼波流转,袁氏收了顾影自怜之心,一双苍老的眼里只剩下狠厉。
“娘娘,陛下驾到。”春桃低眉垂首小跑进来,试探着问道,“要、要迎驾么?”
“不必了。”袁氏头也没抬,坐在镜前刻意拉开自己衣领,露出脖颈锁骨的鞭痕,一条条一道道,触目惊心。
“皇上驾到!”门外左忠勇大声宣道。袁氏却没有站起来,只是轻轻抚摸着锁骨那些鞭伤。
门开了,叶政廷抬腿进来,一步步朝袁氏走来,袁氏却依旧没有起身,甚至都没有转身去看他,似乎根本没听见有人进来了。
叶政廷铁青着脸打量着袁氏,站在离她一丈远处背手寒声道:“皇后,你越来越放肆了,为何不迎驾?”
袁氏突然捂着嘴咳嗽一声,脸上神情瞬间化作悲苦,弓着身子颤颤巍巍站起来,脸颊枯瘦,白发蓬蒿转身要行礼:“臣妾,恭迎陛下。”
叶政廷久不与她同榻而眠,他往日所见都是袁氏满头珠翠、一身凤袍威仪赫赫的样子,几乎没见过她这般不施粉黛,秃鬓薄衫的模样。如今见她竟苍老枯瘦至此,双颊凹陷毫无血色,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见惯了后宫年轻貌美的妃嫔,叶政廷陡然见皇后竟老迈至此,不由得后背一凉,看袁氏的神情与看那恶鬼无异。
袁氏见他脸上惊恐之色一闪而过,那一福之礼尚未行完,便收了手冷笑:“怎么,陛下被臣妾的模样吓到了?”
叶政廷避开她的目光不与他对视,侧身以拳抵唇轻咳声掩饰方才的失态:“没有。朕听说你身子不适,来看看你。你好些了么?”
袁氏看穿了他的躲闪,笑了:“陛下许久没在臣妾宫里安歇了,不如今夜留下陪陪臣妾?”
要叶政廷陪她睡,还不如拿刀杀了他。叶政廷侧脸对着她,站直了身躯寒声道:“既然皇后无恙,朕就走了。”说完毫不留情转身就走。
“陛下!”袁氏突然“噗通”一声向叶政廷跪下。
叶政廷停住了脚步,并未转身。
袁氏知道叶政廷厌恶自己的模样,自己也正恶心他得紧。若不是为解自己和太子的禁足,她才不会拉下脸来如此卑颜奴膝求他。
“臣妾是病了,病入膏肓,感觉快死了。”袁氏跪在地上,低头用衣袖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臣妾梦见与太子去做人质时的日子……”
什么招好用,袁氏就用什么招,哪管叶政廷心里好不好受。
果然,一听原是这么说,叶政廷终于软了声音,却没有回头:“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记着做什么。”
袁氏抹了泪,哽咽道:“臣妾梦见方氏叫人用鞭子抽打臣妾……臣妾好痛,好害怕……”
年轻貌美的妃子哭泣,能惹叶政廷恋爱之心。袁氏年迈老妪虽不能让叶政廷怜惜,却能恰如其分勾起他的内疚。
果然,他终于转身打量着袁氏,瞥见她衣领下交错的鞭痕,眼神略有缓和:“做梦而已,你怕什么。”
第195章 杀人者诛心
春桃在殿外候了不到一刻钟,便听左忠勇大声宣:“陛下起驾!”
春桃连忙跪下,很快见叶政廷从春喜宫出来,苍老的脸上洋溢着意满志得的神态,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中。春桃心中大喜,知道袁氏成功了。
果然,待叶政廷一走,袁氏便声若洪钟唤道:“来人,为本宫更衣!”
片刻之后,袁氏便身着凤袍,头戴凤冠,威仪赫赫地在乘着銮驾出了春喜宫,在守卫的目送下大摇大摆径直往宫门方向而去。
太子叶伯崇被人从床上拉下来,勉强穿上太子服,悄咪咪打着哈欠跟在袁氏身后,一脸疑惑地轻声询问身边的宫人,才知道袁氏和叶政廷见了一面。
叶伯崇心头窃喜,但不敢去问袁氏。被禁足这三日,袁氏根本不搭理他。他静下来细想,才想明白怎么回事,此时他看袁氏的眼神既害怕又羞愧。
“邦邦邦”打更梆子远远响起,更夫沙哑的嗓音遥遥喊道:“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唯有宫门前的灯笼摇曳,投射出淡淡的光影。宫门早已落锁,在这幽深寂静的夜晚,皇后与太子一行人来到了拱门之前。
禁宫守卫手持斧钺长矛将城门口团团围住,守卫统领手持火把跪地高呼:“末将拜见皇后!夜已深,还请皇后回宫!”
“何人胆敢阻拦本宫之路!”皇后一声大喝,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震慑人心。灯火下,她板着脸,威仪赫赫不容半点亵渎,令人望而生畏。
守卫统领被吓得连忙低头,应道:“诺!”随即起身双手颤抖着打开大门。动作迅速而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皇后目不斜视,昂首大踏步走出宫门,丝毫没将守卫及宫禁规矩放在眼里。
太子叶伯崇跟在袁氏身后,目睹这一幕,不禁对袁氏更加敬畏,一行人快步出了宫,径直往天牢方向而去。
天牢新换了一批人,牢狱司、守卫统领上上下下全都为叶政廷亲自指派。袁氏的銮驾到了天牢门口,牢头和守卫统领连忙来接驾:“臣恭迎皇后娘娘!”
袁氏被春桃搀扶着下了銮驾,眼皮都没抬一下:“本宫来看看五皇子。”
牢头和守卫统领跪地相视一看,都不敢开罪袁氏,以额触地:“诺。”
牢门“吱呀”一声开了,袁氏丝毫不顾牢中污秽,一手提裙抬足踏入天牢中。
叶文惠和叶子洛被关在同一处,不过牢中中间隔着一道木栅栏,正是几日前关叶长洲的地方。只见叶文惠和叶子洛都被剥去了蟒袍,被换上一身囚服。两人头上王冠也都被剥去,头发散乱地各自坐在干草堆上,再没了往日嚣张跋扈的气焰。
袁氏背手走到牢笼前,一双苍老的眼盯着牢笼中的人,嘴角浮起一抹笑,杀气四溢:“来人,给本宫把灯都点上。”
牢中只有通道的壁灯,昏暗不清。狱卒领命,立即提来好几盏马灯,天牢一下敞亮起来。隔壁的叶子洛见袁氏来了,吓得匍匐在地产生高呼:“儿臣拜见母后!”
袁氏背手只是看着叶文惠,并没有理会叶子洛。
叶文惠这才抬头,一张白皙的胡人脸庞好几处脏污,坡头散发地覆在面上,哪有半分往日的光彩,犹如街边乞丐。一双碧蓝的眼睛扫视了一下牢笼前众人,视线落在最前面的袁氏身上。他丝毫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傲慢之情溢于言表,高昂着脸冲袁氏微抬下巴:“皇后,别来无恙。”
落到这样的境地,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他竟连装都懒得装了。
袁氏并不计较他的无礼,嘴角微微挑起一抹笑,随即消散,眼神如刀:“嘉亲王,怎么连母后都不肯叫了。之前不是叫得很欢吗?”
“哈哈哈……”叶文惠仰天大笑,双肩不停耸动,无比张狂,随即收了笑,用手指着袁氏身后的叶伯崇,笑得如咧嘴的恶狼,“那是叫给皇后你身后的蠢货听的。蠢货不明白,皇后你还不明白吗?”
被之前当狗使唤的叶文惠当面叫“蠢货”,叶伯崇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当真是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握紧双拳气得颤抖,指着叶文惠咬牙切齿失声骂道:“好你个叶文惠,你这老奸巨猾的匹夫!竟敢欺骗利用孤,孤要杀了你!”
他完全失了理智,转身瞥见身边狱卒手里的长杖,猛地夺过来就要朝叶文惠打去,吓得守卫连忙拦住他:“殿下,不可!”
“退下!”袁氏见叶伯崇被人一句话就刺激得失去理智,大声怒斥他。
叶伯崇被袁氏一吼,冲上脑子的血这才下去一些,放下手中长杖,低头站到袁氏身后去了,但兀自红着眼恶狠狠盯着叶文惠,恨不得咬他一口肉下来。
袁氏板着脸怒斥:“看你哪有个太子的样子,别人三言两语你就失去了理智。”她本想再痛骂叶伯崇两句,但见他被自己后的弓腰屈膝满脸愤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便再扫他颜面。好歹是太子,是大盛未来的继承人。
袁氏狠狠忍下怒火,转头眼神如刀盯着狂妄的叶文惠,一个眼神充满挑衅,一个则充满王之蔑视,针锋相对。
“果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袁氏苍老的眼眸蕴着精光,虽不如叶文惠年轻,却比他更老辣。
她撇开春桃的手,一把推开牢门,不顾狱卒的阻止执意一脚踏进牢门:“还是怪本宫太心慈手软,当初处置你母妃时,就该把你们这两个狼崽子一起处置了。让你们活到今日,反咬本宫和太子一口,真是失策!”
叶文惠身强力壮武功高强,袁氏却敢走进牢笼,丝毫不惧他会暴起对自己不利。她目光如刀,直视地上盘腿而坐的叶文惠,轻笑道:“哼,不过,任你使劲浑身解数,也只能碰到本宫和太子的皮毛。”
她踏着满地干草一步步走到叶文惠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她低头嘲笑,恶毒的言语从那双薄唇娓娓道来:“可悲啊!常元香不过是庆安国巴结大盛的一颗棋子,生下两颗小棋子,需要你们的时候,捧你们高高在上;不要你们的时候,便可弃之如敝履,知道吗?”
叶文惠气得双眼通红,慢慢抬头直视袁氏,眼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了,喘着粗气冷笑道:“皇后你就想看我崩溃发疯的样子吗?哈哈哈,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我可不是你那蠢儿子,一句话就被挑拨得暴跳如雷,然后撕心裂肺地跪地痛哭,像条狗一样匍匐在你脚下。你放心,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袁氏与他目光相接,在寂静的天牢中目光如电,锐利如刃,似乎能够洞穿对方的心灵,探究其中的秘密。空气中弥漫火丨药味,仿佛一触即发。
叶文惠面容冷峻,目光如冰,浑身散发深重戾气。他紧握双拳,指节微微发白,使出了洪荒之力方才没有在袁氏恶毒的言语中失去理智。
袁氏则面带轻蔑,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微笑,眼神中透着不屑与挑衅,似乎要看叶文惠能假装镇定到几时。
“你很聪明,但没用了。”袁氏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犹如看一条死狗,“哪怕你假装镇定,终究是逃不过兔死狗烹的命运。”
她微微俯下身,脸上挂着阴毒的笑,低声道:“本宫今日来告诉你一件事,是不想你到死还被蒙在鼓里。”
叶文惠恶狠狠盯着眼前那张苍老的脸,眼里迸出仇恨的火光,却还是兀自隐忍着没有爆发,咧嘴一笑:“皇后请说。”
“你呀,自负聪颖过人,算尽人心,连自己母妃和胞弟都算计上了,结果呢?”袁氏一双苍老的眼眸阴恻恻看着叶文惠,眼里的嘲笑讽刺丝毫不加掩盖。
她凑到叶文惠耳旁,低声问道:“如果本宫告诉你,你的选择一开始就是错误的,你会不会失悔当初坚定不移站在大盛这边?当初大盛面临西潘危机,若不是你阻止了你母亲,大盛或许真的完了。”
叶文惠被下狱后,正怀疑当时自己逼常元香妥协是否正确,如今听袁氏这么说,更是难受得如针扎一般。他干脆闭了眼不看常氏,虽还嘴硬,但声音里已然透着一丝悔意:“我乃大盛子民,自然心向大盛。”
袁氏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般,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身子仰天大笑:“哈哈哈哈……”笑得眼泪从眼角溢出来。
笑够了,她擦了下眼角,满不在乎地将锦帕丢弃在地:“叶文惠,你还在自欺欺人。本宫今日便跟你明说了,你不是大盛子民,从来都不是。你在陛下心里,永远都是异族女人生的孩子。即便你把陛下所有子嗣都害死了,纵然你立下天大的功劳,这太子之位、这大盛天下,也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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