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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见他终于消气了,提着衣袍下摆一步步朝叶政廷跪行而去:“臣妾得到消息时,陛下已经下旨将他秋后问斩。陛下乃国君,一言九鼎,如何能朝令夕改?臣妾为陛下的皇后,时刻不敢忘为君分忧,只得出手,所有罪过臣妾一肩承担,还望陛下息怒。”
她这般有理有据言辞恳切,叶政廷不由得失悔方才发那么大的火。见她脸颊血迹斑斑,叶政廷这才铁青着脸直起身子,对一旁的宫人招手:“传太医为皇后治伤。”
说完,他撑着扶手站起来,转身就朝内走去,难以面对袁氏。
糊弄过去,袁氏这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只觉头痛欲裂,忍不住低声呼痛起来。跪在一旁的宫人们这才拥过去搀扶她:“快,快传太医!”
走出清辉殿,耳中再也听不到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叫喊。被廊檐上的风一吹,叶政廷只觉得头晕目眩,连忙伸手扶着柱子。
身后的左忠勇见状搀扶着他,紧张地轻声问道:“陛下,您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叶政廷一手捏着晴明穴,摇了摇头:“不必。朕心头烦闷,走走便好了。”
左忠勇谄媚一笑:“那奴婢陪陛下去御花园走走吧?这两日御花园中的荷花开得正好,那花闻着清新,有消解烦忧,提神醒脑之效。”
叶政廷正烦心,便昏头涨脑地点头。
御花园中荷花开得正好,碧水荡漾,绿叶如盖。荷花绽放似群仙下凡,美不胜收。微风吹拂,似仙子翩翩起舞,荷香四溢,清新醉人。
左忠勇陪叶政廷漫步其间,边行边赏花,叶政廷心情舒畅了不少。少倾,叶政廷走累了,便在荷花池拐角处一个凉亭内坐下来,立时便有宫人上前为他捶腿揉肩。
叶政廷望着无边无垠的荷花池,清新之味中竟然遥遥飘来一丝饭菜的香味。叶政廷问道:“几时了?”
左忠勇道:“陛下,已经酉时三刻了,该回去用晚膳了。”
叶政廷细细搜寻,循着那香味来源,视线触及荷塘边那最偏的一处院落,味道似乎是从那里飘来。
叶政廷连忙问道:“那是何处?”
左忠勇道:“陛下,您没认出来吗?那是菁华宫啊!”
“哦。”叶政廷微微蹙眉,随即想起在庆安国为后的叶文月,起身道,“曹妃向来擅长厨艺,走,朕去她宫里用膳。”
“诺。”左忠勇连忙应声。随即小声使唤身边宫人,“快去菁华宫向曹妃娘娘报喜!”
“不,回来。”叶政廷唤住了宫人,“先不要惊动曹妃。”
菁华宫内,曹氏正和十九叶明志在用膳。她布衣钗裙,朴素无华,头发高高挽起,不像是宫中妃子,倒像是民间贤惠妇人。她嫁给叶政廷时只有十几岁,如今也不过四十的年纪,面容依旧清丽,眉目含情,婉约动人。许是心境开阔,性子恬静宁和,岁月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增添的唯有风韵和沉淀。
她正笑着给叶明志盛绿豆汤,慈爱地笑道:“看你热得满头大汗,喝点绿豆汤解暑。”
叶明志刚练完剑,毫不讲究地将剑放在桌上,接过绿豆汤仰头便饮,实在是渴极了。
曹氏见他满脸是汗,喝得绿豆汤从嘴边溢出来,笑着用锦帕擦去他嘴边残渍:“慢点喝,还有呢。”
菁华宫的宫人早就跪地接驾了,但左忠勇不让众人出声,他们母子竟是丝毫没发现叶政廷来了。
如今宫中年轻妃子都是世家或朝中大臣的女儿,娇滴滴的小姐哪会做下厨这等粗使的活,唯有叶政廷还未登极时娶的妃子,多半是民女,什么女红刺绣洗手羹汤都不在话下。叶政廷已经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景了。
当年他行军到一个村落安营扎寨正当日落,将士们都饥肠辘辘,叶政廷也是饥渴难耐,忽而闻到一阵饭菜香。循着香味,他和副将来到一处民宅,看到一个妙龄少女在做饭,正是年轻时的曹氏。
曹氏那时十四岁,生得貌美如花,娇憨可爱,虽着一身粗布衣衫,依旧难掩清丽俏皮。见院中闯入陌生军汉,她吓了一跳。见叶政廷望着锅中的菜眼神都直了,猜叶政廷饿了,便壮着胆子请叶政廷留下用饭。
一顿简单的农家饭菜,一碗蕈菇野菜汤,一碟野菜炒鸡蛋,一碗萝卜炖腊味,叶政廷却连吃了三大碗饭。当晚,叶政廷便将曹氏收入自己的寝帐,第二日便封她为曹妃,带着她一起踏上行军路。
今日,曹氏非常巧合地做了与当年一模一样的饭菜。闻着那久违的饭菜香,叶政廷不禁心神荡漾,望着曹氏温婉亲和的面容,似一股暖流流进了心里。
近日一件让他顺心的事都没有,太子愚笨,皇后悖逆,叶长洲和叶文惠兄弟,还有薛其钢父子……不提也罢。唯独这小小菁华宫,不争不抢的曹氏母子,还有贵为庆安国皇后的叶文月,叫叶政廷舒心。
他终于榻上台阶,背手道:“菁华宫的供给这般差么?要叫曹妃娘娘去挖野菜采鸡枞果腹。”
他一句玩笑话,吓得左忠勇连忙跪地,惴惴不安地道:“陛下,奴婢冤枉,可不敢怠慢宫中每一位娘娘……”
曹妃母子也被叶政廷吓一跳,连忙跪地迎驾:“恭迎陛下。”“恭迎父皇。”
见他们母子跪地万分虔诚,好好的氛围被左忠勇破坏,叶政廷不由得败兴,轻轻踹了左忠勇一脚,皱眉佯怒道:“你个狗东西,搅扰了曹妃母子用膳,罚你稍后洗碗。”
左忠勇十分配合,抬头憨憨地望着叶政廷,脸上挂着迟钝的笑:“奴婢遵命。”
叶政廷不再理他,走过去在那桌前坐下,看着桌上并不精致、但却喷香扑鼻的饭菜,内心深处久远的记忆苏醒。
“起来吧,一家人吃饭用得着这么大礼么?”叶政廷看着桌上的鸡枞野菜汤,和那碗萝卜烧腊味,只觉腹中饥饿。
曹妃母子顺从地站起来,却不敢入座。
叶政廷微微一笑,伸手握住曹妃的手,看着她清理温润的脸,不由得问道:“妃位每月奉银百两,不至于不够吃穿。你怎么还要挖野菜,做腊味?”
为了给叶长洲凑钱,曹氏已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她微微一笑,道:“陛下,臣妾本是农家女,每年都会做一些腊味。何况雨后野菜鲜嫩爽脆,鸡枞更是难得的美味,臣妾惦记的便是这口滋味。”
说着,她便盛了一小碗汤,跪地双手举过头顶向叶政廷奉上那碗羹汤:“臣妾斗胆,请陛下用膳。”
她本就生得好看,上了些年纪更显风韵犹存,加上那双让人我见犹怜的柔顺眉眼,一下撞进连日来多次被人忤逆的叶政廷心里。
如果,皇后、太子,和那些忤逆不孝的皇儿都这般善解人意,叶政廷何至于这般烦闷。他接过那碗汤,却没有喝,而是顺势便拉着曹氏的手猛地往自己怀里一带,曹氏一声惊呼撞进他的怀里。
望着怀中尤带惊吓的的脸庞,叶政廷那颗早已腻了庸脂俗粉的心突然活络起来。他摆手让叶明志退下,看着怀中人便来了兴致。
左忠勇心领神会,连忙将众人赶出屋子,嘴里催促道:“快,放下帐幔,陛下要在菁华宫安歇。”
众人匆匆忙忙出了屋子,左忠勇才擦了脸上的汗,回头就见叶明志痴痴看着紧闭的宫门一言不发,似乎有什么心事。
“殿下,这晚膳您是用不成了,不如回您的西五阁用吧。”左忠勇还当叶明志是被叶政廷搅了晚膳而发呆,笑眯眯地道,“来人,叫敬事房记下,今夜陛下临幸曹妃娘娘。”
叶明志这才回过神来,丝毫没理会左忠勇,转头便走了。
“这小殿下……”左忠勇摇头释然一笑。
夜里下起了雨,屋顶上滴滴答答的声音甚是令人心安。红罗帐里,曹氏温顺地靠在叶政廷怀里,轻声道:“陛下,臣妾有一事相求,还望陛下恩准。”
叶政廷还在回味方才的销魂滋味,闻言微微蹙眉,声音不自觉冷了:“你有何求?说吧。”
他以为曹氏会仗着恩宠要权,谁知曹氏却道:“陛下,志儿满十六岁了。臣妾想让志儿去兵部锻炼一下,将来虽不能为陛下分忧,起码能为大盛尽一份力。不知陛下可恩准?”
大盛未立国时,别说十六岁的皇子,便是能提刀的都得为父分忧。如今虽无未成年皇子在六部任职的情况,但叶政廷是皇帝,只要他开口,又有何难?何况曹氏只是要他去兵部锻炼,又不是要什么权力,叶政廷当然不会拒绝。
他哈哈一笑,拍着曹氏的胳膊轻声道:“朕甚是喜欢你这性子。你为朕养了个好女儿,如今你为志儿如此打算,朕又如何会拒绝你?明日起便叫志儿去兵部跟着周庆元,好好锻炼。”
“多谢陛下……”
红罗帐内,曹氏承受着叶政廷的暴风骤雨侵袭,藏在被褥下的眉眼蕴着三分狠意。
第198章 暴雨困山林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叶长洲一行人错过了宿头,在山林里扎营帐躲过暴雨。雨后的早晨空气甚是清新,带着被雨水洗涤后的树叶和青草香,夹杂着不知名的野果的清甜。
薛凌云走出营帐,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只见绿树成荫,叶子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滴滴答答往下滴着雨水。
“公子!”岑丹远远跑过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什么活物,还在布袋里动弹。
他一身衣衫被雨淋湿,东一块西一块挂着泥水,跑到薛凌云面前皱眉喘着粗气指着南边:“昨夜雨太大,把前方的桥冲垮了,驻地官兵正在抢修。”
“啧。”薛凌云皱了眉,道,“罢了,你去催促他们快一些,莫耽搁殿下的行程。”
“哎!”岑丹说着拎着袋子转身就走。
“站住,你手里提的什么?”薛凌云指着那袋子问道。
“鱼。”岑丹不好意思摸着头嘿嘿一笑,把袋子挪到身后挡住,“那个,大水冲垮了上游的鱼塘,好多村民都在路边捡鱼,我路过也捡了两条。”
说着生怕薛凌云骂他,边跑边大声道:“您放心,我这就给栾清平拎过去,我们自己烤着吃,绝不叫殿下看见,也不脏了殿下的锅子。”
“无妨,你们吃吧。”叶长洲慵懒的声音从薛凌云身后的营帐传来,“今日若这桥不能修好,我们还要在这山上过夜,有鱼吃就不错了。”
薛凌云冲岑丹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去。岑丹得令,飞快将鱼扔到另一个营帐外,冲里面大喊:“栾清平,快把鱼收拾了去!”说着朝河边跑,去监督官兵修桥进度。
树上还在不停往下滴着雨水,薛凌云转身进营帐,见叶长洲正在穿衣。他凑过去帮叶长洲取衣衫,轻声道:“怎么不再睡会儿?”
他背对着叶长洲取衣,声音又轻,加上帐顶篷布不时又雨滴打在上面,叶长洲竟没有听清他说什么,转身问道:“啊?”
这已经是三日来,他不知第几次没听清薛凌云的话了。以前他从不这样。
薛凌云有些疑惑地转身看着他,只见那人俊俏的脸上凝结了朵有些憨厚的笑容,本来想说他几句也不忍心了,只得提高音量无奈道:“我说,您老人家才二十就耳背了。”
叶长洲的脸“唰”一下由白转红,生怕引起薛凌云怀疑,连忙低头系缂带掩饰自己的慌张:“那个,这雨太吵了。”
“确实吵。”薛凌云拿着外袍过去帮他披上,“这才走了三日,就连下了三天雨,照这速度,到南疆就该过中秋了。”
“你急么?”叶长洲将薛凌云赠他的玉珏揣进怀中,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又不是像当初奉命去游学和亲那般必须赶时间。我们这样游山玩水,一路欣赏沿途风光,不也挺好?”
薛凌云坐在席上倚着小案,听着帐顶雨滴打在篷布的滴答声,笑道:“如果可以,我当然愿意一辈子和你这样遨游江湖。寄情山水不比算计人心、沙场搏命来得轻松快活?可是我们小十六啊,心里装着大事呢。”
若是往常薛凌云这样揶揄,叶长洲会顺着他,再说一番自己的打算。但经历这么多事,他反而不那么着急建功立业了。
“想成事,光着急也不行啊,还得靠机缘。”叶长洲穿上靴子,回头对薛凌云笑道,“我现在最大的事,就是好好和你纵情山水。”
他穿了一身青衫,系上缂带更显人如林中翠竹光彩照人,俊美修长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真真好一个妙人。薛凌云不由自主伸手去揽他腰,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到了南疆,我们就再不能像现在这样日日夜夜黏在一起了。好十六,我都素了三日了,你忍心么?”
他手刚搭上叶长洲腰就被叶长洲一巴掌拍掉了。叶长洲皱道:“离开坞原前在暖阁,难道你忘记了?”
薛凌云干脆像条狗似的黏在他身上,低声哀求:“那都过去好几日了!好十六,求求你,行不行嘛?再说现在走不成,也没别的事……”
“啧。”叶长洲不耐烦地站起来就在薛凌云屁股踹了一脚,笑骂道,“果真是浪荡子,还要白丨日丨宣丨淫么?”
好死不死,童若谦在帐外咳了声,轻声道:“殿下,该用药了。”
这人来得还真是时候。薛凌云一腔花花心思瞬间被他吓没了,连忙直起身子拉住衣衫盖住,无比正经。
叶长洲却没有听到童若谦的话,疑惑转头看着薛凌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正襟危坐起来。薛凌云一脸不痛快指了指帐外,叶长洲这才恍然,连忙撩开帘子,见童若谦身着披风,双手捧着一碗苦药汤子站在帐外。
叶长洲心里“咯噔”一下,猜测方才童若谦唤了自己,而自己没听到。他连忙接过药汤,拉着童若谦便往一旁走。走到大树后,树干刚好能挡住帐门,确定薛凌云看不见自己二人,叶长洲才压低声音对童若谦道:“我耳朵一事,只怕这两日薛凌云起了疑心。他若问起,你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告诉他。”
童若谦点头:“殿下放心,您不希望世子难过,我会帮您瞒着。”
叶长洲低头,看着碗中冒着热气药,被那腥臭味熏得直皱眉,实在不想喝。心中给暗自自己给自己打气。心一横,干脆闭眼仰头“咕咚咕咚”将一碗又苦又辣的药水灌下肚,熏得他眼泪直流,连忙低头弓腰干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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