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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榕树沉蔼的笑道:“你不也是永生之身吗,又怎么会长出那么多的白发。”
“我是因为……”鹿鸣说了一半又把话吞了回去,“反正我不会永生了。”
大榕树用枝干的树叶轻轻抚摸着鹿鸣的后背:“永生其实一点也不好,我早在数万年就该死了,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跟他见面。我快要见到他了,也就快要死去了。好鹿儿,我心愿将了,你该为我高兴。”
“嗯……”
“鹿儿,回家去吧,最好什么事都不想,什么事都不要管,天地大劫将至,你一只小鹿,如何管得了那么许多。”
鹿鸣有预感:“究竟是什么大劫?最近人间频繁地动,我的炎儿也不知下落,我心里不安稳的很。”
“若我让你不要管阿炎,就此避世隐居,你会不会这样做。”
“当然不会!”鹿鸣说的斩钉截铁,“阿炎不是我生的,却是我养的,我若能不管他,又何须养大他!”
鹿鸣道:“榕树,你能不能告诉我阿炎在哪。”
“我告诉了你,凭你如今也救不出他。”大榕树语气无奈,“只能沦陷了你自己。”
鹿鸣在大榕树面前站了许久,终究没再多问一个字,只道:“那我走了,你也要保重自己。”
鹿鸣走了一步,又上前去张开手臂抱住大榕树,恳求他:“你……不要死在我前面,不然我会很难过。”
鹿鸣觉得他的心已经磋磨到了极致,再也承受不了任何的分离。
大榕树喉间莫名哽咽了一下。
他还是喜欢那个,会撒泼打滚让他泄露天机的小鹿。
鹿鸣往后撤着步子:“我真的走了。”
“等等。”大榕树叫住他,“你不再问一问了?”
鹿鸣摇头:“我从前诸多任性,总让你泄露天机,此番不想你难做了。我这次来也不是特地为了向你问什么,只是心里不安,想找你说说话。”
“问了如何,不问又如何,我如今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大榕树一语哽塞,心软道:“你伸出手来。”
鹿鸣伸出左手:“做什么。”
大榕树在鹿鸣左手画了一道咒符:“若你遇到危困,便用这道符咒脱身,到我身边来,我虽时限将至,却还没死,还能护住你。”
“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大榕树但笑不语,小鹿只养了阿炎几百年,都如此割舍不下,他给小鹿当了一千多年的爹爹,又怎么能忍心,眼睁睁看着小鹿在劫难逃。
“快回家去吧。”
鹿鸣握着手里的符咒,一步一回头的离开。
见过大榕树后,鹿鸣心里好像真的安稳了许多。
就像在困苦无助时,见到父母那般,或许所有的问题依旧没能解决,可心却安定了下来。
这一年的冬天雪特别少,艳阳高照的日子格外多,鹿鸣躺在他那万年不变的摇椅上,失神的看他掌心的符咒。
大榕树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或许大榕树早就窥到了他的命运,只是不忍心告诉他吧?
不言煮上饭,蹭到鹿鸣身边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鹿鸣想起道:“今儿天气好,不如你去山下将我给你和阿平做的衣裳取来试试。”
不言藏不住笑:“你给我做衣裳了?怎么不早些告诉我!”
“怕你耐不住性子等,收据就在我床头的橱子里,你去取来,穿上给我瞧瞧好不好看。”
“真的啊?”不言抱着鹿鸣用力亲了一口,“你下次早告诉我嘛,我日日去盯着他做!”
鹿鸣看他那没收过礼的样子,高兴的跟个小傻子似的。
“我这就去!”不言欢欢喜喜的往山下跑,生怕跑慢了店铺会关门似的。
马上就要新年了,原本该热热闹闹的,可镇子上的人们被隔三差五的大地动折磨的面容憔悴,个个无精打采,街上叫卖声都有气无力。
整条街上好像就不言乐呵呵的,格格不入。
不言取了个衣裳的功夫,大地动又来了,不言抱着衣裳差点一个踉跄栽进鱼贩子的水池里。
还好他反应快,不然新衣裳泡了鱼腥水就白做了!
不言珍惜的拍了拍包袱上蹭的灰,就听旁边的人哀叹:
“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前几天不是募捐了银钱,请法师上通神灵,不知道会不会有用。”
“鬼知道,神佛估计都在天上打瞌睡,哪管得上我们!”
不言闷头往回走,幸亏没让小鹿来取,不然这些话进了他的耳朵,他头上的白发又要多上两根。
不言心里只想着快些回去换上新衣裳给小鹿看看。
方才他看了一眼,迫不及待的想要上身试穿。
然而远远的,不言就瞧着不对劲。
他跟鹿鸣住的地方,盘旋着许多的白蝶。
冬日里哪来的白蝴蝶,瞧着怪的很。
不言加快脚步,推门看到院子里的东西七零八落的碎了一地,阿平被一圈白蝶托举在半空,吓得放声大哭,而鹿鸣嘴边挂着血,手里攥着一截阿平的衣裳,按着胸口跌在台阶,面前是好大一滩血迹!
“鹿!”不言吓得到抽了一口气,将衣裳扔到了一边,跑过去扶鹿鸣。
一阵白蝶扇着翅膀飞扑到不言身上,蝶粉呛鼻,眼花缭乱的缠着不言,几乎将他裹了起来。
不言掩住口鼻,捏决将白蝶焚了个干净,再睁开眼时,鹿鸣跟阿平都不见踪影。
“阿平!鹿!”
“鹿!”
不言茫然四顾,只留下满院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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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鸣不知道自己被丢在了哪。
他醒来时趴在黄沙一样的土地上,胸口隐隐作痛,鼻腔里好像都是白蝶的翅粉,吸不进咳不出。
鹿鸣踉跄着起身,头顶九日盘空,空气可见热浪,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吐出的都是凉气,好像随时都要虚脱晕厥过去。
鹿鸣游魂似的走着,周遭空无一人,阿平也不知所踪,处处了无生机。
但这地方他又好像似曾相识……
陡然间,鹿鸣在前方看到个少年的背影,双足陷在泥泞里,攥着拳,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寒意从脚底升起,鹿鸣双手满是冷汗。
这一切都跟他梦中没有差别。
鹿鸣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炎儿?”
第113章 浮生事,苦海舟
113
鹿鸣伸出手,迟迟不敢落在阿炎身上。
他怕如梦中那样,摸到的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可就算是一具尸体,他也要带阿炎回家去。
鹿鸣握住了阿炎的肩膀:“炎儿……”
阿炎的身体颤了一下,缓慢的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两人眼中皆是惊颤。
一个震惊于他仰视的神明,崇敬的父亲,竟然生出白发。
一个震惊于他从娃娃养大的俊秀少年,竟变得如斯沧桑。
鹿鸣捧住阿炎的脸,阿炎活着,双眼也好好的在眼眶里,这分明是高兴的事,可鹿鸣的心却像是让一块烙铁生生的烫了上去。
他记忆里的阿炎,是玩闹的孩子,会哭鼻子,会跟他置气,一张脸稚嫩又清秀。
而如今,阿炎的肌肤在风吹日晒里变成麦色,眼窝深陷,好像总严肃的带着愁容,一双眼睛依旧炯然有神,只是饱含风霜。
阿炎还是精瘦的很,鹿鸣却觉得他的肩膀宽了许多,脊背也比从前更加挺直,变得能扛起很多事情。
鹿鸣只是不敢相信,这样沧桑的男人,是他的炎儿。
阿炎更难以置信!甚至认了许久才确定眼前的人是鹿鸣!
“你怎么变成了这样?!”阿炎两眼霎时变得通红,“怎么会这样!”
鹿鸣忽然想到自己看到大榕树叶子发黄的样子。
突然就理解了大榕树那时候的心境。
原来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也是一种循环往复。
阿炎起了杀意,字字咬着恨:“是那只和尚吗?是不是那只和尚!”
“不是。这次真的不是。”鹿鸣笑了笑,“不要难过,我是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阿炎听不懂。
“是。”他用金丹救了阿炎的孩子,怎么不算得偿所愿。
鹿鸣握住阿炎的手腕:“不说那么许多,我先带你离开这。”
鹿鸣穷尽全身力气,也无法将阿炎的双脚从泥潭中拔出来。
阿炎的目光一瞬不瞬的落在鹿鸣身上,难过至极,原来鹿鸣不止头发白了,灵力也散的差不多了。
阿炎眼中神情一变,反手甩开鹿鸣,将鹿鸣向后推出去几步:“我走不成了,你快离开这。有人把我困在这,就是为了引你上钩,你快走!”
阿炎着急的冲鹿鸣喊:“走啊!我们两个不能都困死在这!”
“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阿煜不见了,不知是死是活,我找了他很久,求求你,帮我找找他。”阿炎把脖颈上鹿鸣送他的骨坠拽下来,递给鹿鸣,“他若活着,你替我告诉他,爹爹跟娘亲都很爱他。”
鹿鸣没有接阿炎手中的骨坠:“这些话,你可以亲自跟他说。”
“他还活着。”阿炎眼眶蓦的一热。
“是,他活着,但他现在被伽利尊王帝带走了,我会救出他,也会救出你!”
伽利尊王帝此刻便垂眼看着这一幕,这样的关头,九色鹿还这么自信,他最讨厌看这种戏码。
人为了生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伽利尊王帝嘴角裂开的碎纹越发的多,恐怖的蔓延在整张脸,他轻轻催动咒决,两只白骨手臂从地下伸出来,抓住鹿鸣跟阿炎的脚腕,将两个人一起拖进了地狱。
鹿鸣跟阿炎猝不及防的跌入地下,在地狱中备受煎熬的鬼魂发出阵阵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鹿鸣抬起头,竟发现这地方跟最高天无色界天几乎一模一样,也有一尊伽利尊王帝的泥塑。
不同的是,天界的无色界天洁白、纯净,圣池水清澈见底,莲花盛开,锦鲤游动。
而这个地方,漆黑一片,不见天日,弥漫着肮脏,腥臭,无数恶鬼在水下受尽煎熬,永不超生,哭嚎凄厉。
鹿鸣忽而发觉,原来天堂与地狱,有时候并无差别。
伽利尊王帝身处最高天无色界天,身为天地共主,无人能与之比肩,看似无上尊荣,可他的灵魂却被困在一尊泥塑之中,拘束于方寸之地,没有爱的人,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人跟他交谈,连吃一口美食都是奢望。
纵然立于无上界天,与身处地狱有什么差别?
鹿鸣忽然觉得他很可悲,他或许是太无聊,太寂寞了,于是只能守着他制定的天地秩序,操纵凡与仙的命格,以此证明他的至高无上。
想到这,鹿鸣不由自的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伽利尊王帝感到无比的羞辱和轻蔑。
他是该给鹿鸣些教训。
“你们想从这出去吗。”
鹿鸣跟阿炎同时抬头看向那尊高高在上的塑像。
像是错觉,塑像邪笑着,黑河之上陡然飞满了白蝶,将一个胖娃娃送到了阿炎面前。
“阿煜!”阿炎飞扑向那个早就吓坏的小娃娃,却又被白蝶的光障挡了回来。
小灵鹿好像明白他们遇到了很大的困难,噙着眼泪却没有哭闹,只是奶声奶气的叫着爹爹和阿祖。
“放了他!”阿炎抬着头,“放了阿煜!”
“鹿炎,你想让阿煜活下来,是吗。”伽利尊王帝的声音带着游戏的愉悦,“这很容易,只要你杀了九色鹿,我就放了这个小孩子。”
“你看这个孩子长得多可爱,身上香喷喷的,如果是我,一定不忍心他死。”伽利尊王帝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惜,他跟九色鹿只能活一个。”
一把匕首出现在阿炎的脚边:“你想他们两个谁活下来?我们就玩这个游戏好不好?九色鹿跟你的儿子,你杀一个,我放一个。”
伽利尊王帝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一幕,声音回荡在地狱:“动手吧。”
他已经准备好看清九色鹿的神情了。
被视若儿子的人捅上几刀,这样的疼痛才叫做剧烈。
谁会不爱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阿炎双拳握住青筋,极其痛苦抿着唇。
他无法选择。
白蝶将小灵鹿送到阿炎的手边,让他好好看看自己的孩子。
小灵鹿不哭不闹:“爹爹……”
阿炎于万般苦涩中笑出来,好甜的声音,一声爹爹让他的心都化了。
他伸手抱住自己的孩子,亲亲他胖嘟嘟的小脸蛋。
他好爱这个孩子,他跟映之在一起几世,也只有阿煜一个儿子。
阿炎抱紧阿煜,他该有多狠心,才能亲手杀掉自己养大的儿子?
阿煜这样乖巧可爱,眉眼间还有几分像他深爱的映之。
阿炎珍惜的抚着他的儿子,这是映之留给他的宝贝。
他从没对儿子说过爱他这种肉麻的话,可他真的很爱,很爱,也很珍惜这个孩子。
伽利尊王帝心中已经了然,阿炎这般模样,已然做出了选择。
虎毒尚不食子,没有人忍心杀掉自己的孩子。
伽利尊王帝的声音从空中幽幽传来:“既然决定了,就动手吧。”
“拿起地上的匕首,杀了九色鹿。”
“九色鹿现在灵光散尽,他不是你的对手。杀了他,我立刻放了你跟你的儿子。”
“杀了他。”
阿炎眼眸里沉下狠厉的神色,弯腰捡起脚边的匕首,抬眸看向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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