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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声是什么意思知道吗?”主任医师见几个男生无动于衷,不肯说实话,强调道,“失声就是永远变成哑巴,说不了话。哭也哭不出声,笑也笑不出声,别人骂他他也只能听着忍着不能反驳……以后毕业了,想谈一个女朋友都艰难,更别提找工作了……这个世界是灰色的,谁会放着正常人不用去用一个残疾人……”
小麻雀和钟海等人呆若木鸡,沉默着没有言语。
“还有,他肺部也有感染,离不开呼吸机……”主治医师叹了口气,“这几天只能吃流食,接下来的费用谁来摊,你们自己商量……”
“我去缴。”小麻雀不等医师说完,跑了。
——
我在医院一连躺了四天,时昏时醒。
昏迷的时候总是梦见苻清予,梦见他蹲在那个小门里以幽怨的眼神看我,吓得我醒来时常常满头是汗,不敢入眠……
可即便是醒着,我也不得安宁,我总疑心那个叫“萧哥”的再叫人来害我,所以每次有人敲门关门,我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分外在意主治医师和护士的一举一动。
直到第五天上午日上三竿,身体才开始慢慢有知觉。能对主治医师说的话做出摇头点头的反应。因此得以按照我的意愿换到普通病房。下午,还与小麻雀、钟海、卫薇等前来看望我的同学见了面。
“我们帮你跟许老师请了假,等你好了再回去上课。”小麻雀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歉意,眼皮底下都有黑眼圈了。
“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话,可以打字告诉我们。”钟海从宿舍里带回了我的书包,从里面摸出我的二手手机,放在我的手心里。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请假,顾清予也请假了……咱们班抄作业都不知道找谁了。”卫薇冷不丁说了一句。
从别人口中听到最不想听的名字,我眼眶湿润,难过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先出去吧,他困了。”小麻雀说。
“刚醒呢,我还没说啥呢咋又困了?”钟海说。
“就是,我们好不容易来看他一次,还是逃课的呢,大老远跑过来,好歹让我先吹会儿空调休息休息吧。”卫薇说。
“你们太吵了,出去!”小麻雀生硬地说。
“那你呢,你咋不走……好吧好吧,我走,你瞪我干啥,又不是我害他的……”卫薇嘟囔着出去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我自己佯装睡觉的呼吸声。
“龚铭允……”小麻雀留了下来,走到床边,在离我特别近的地方说话,“我昨天找我姐夫查了监控,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你那天晚上出KTV之后遇到谁了?告诉我,我帮你去报仇……”
报仇?武侠剧里才会有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身上,我突然有点想笑,闷着肚子低低地咳了一声,嗓子眼里依旧是疼的,只能调整呼吸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究其原因,谁也怪不着。
小麻雀,他请喝酒,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是谁也不愿看到的。
就像沈医生给我喷催醒剂,是为了我好,只是这样反而害了我……
这几天的住院费用都是小麻雀掏的,他怕事情闹大,趁没有人的时候,经常在我耳边请求我,让我不要报警,他会想办法治好我,让我不用担忧害怕。
我听习惯了他安慰的话,现在他忽然说要帮我报仇,我觉得很没有必要,轻轻拍了拍被子。
他伸过手来,我缓缓睁开眼,在他手心上写字,说:不用,我自己处理。
他脸上忽然露出凌厉的表情来,盯着我发脾气说:“你告诉我你怎么处理?嗯?你被人下了药都不知道……现在弄成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你叫我怎么放心……他声嘶力竭地这样说。
我突然有些感动,在他手心里写道:谢谢你。
他不说话了,坐在一旁的软垫矮凳上生闷气。
——
住院的第六天,10月5日,星期四。
班上的同学都在学校上课,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无聊,点开手机听音乐。
以前,能随意说话的时候,我听的都是流行音乐,偶尔还能跟着哼两句,现在说不了话了,我忽然喜欢安静,喜欢听轻音乐。
播放量最多的是《织女心丝》笛子版,空灵又忧伤的曲调。
合了眼,就仿佛身处空谷之中,偶尔还能听见海浪翻卷拍打山崖的回音。
“龚铭允!”一个清朗明亮的声音突然将我唤醒了。
门“咚”的一下被推开了,我惊了一下,心脏骤停,突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英俊的面孔。
“你躺在这干什么?”顾轶穿着白大褂,手里握着一堆资料,低头俯视着我,摸着我数日以来一直低于常人体温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问我,“你……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你小点声,顾轶,我是叫你来想办法的,不是叫你来吼人的。”主治医师两手插兜走了进来,支开顾轶,低声道,“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被人下了药,吸了海乐西片。说不了话,好几天了还是这样。现在身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动弹了……就是这嗓子……我是尽力了,就怕时间越拖越长……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一直这样就有点悬,才叫你来的……你这是啥表情,你认识他?”
顾轶僵硬地点点头,望着主治医师:“老师,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主治医师打断他的话:“顾轶,你先别激动。你跟我慢慢给你说,他这个症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海乐西片是你伯父以前开的那个医药有限公司产的药吧,现在不是早就已经停产了嘛,现在他就是吸食了过量的这个药,缺氧时间太长了,又被多次喷催醒剂强行催醒,导致咽喉大面积感染,两侧肺部也受损严重……病情不太乐观……恐怕之后还会影响他的视觉和听觉神经……到时候他可能会看不见也听不见……”听起来很吓人,可我的身体半点没感觉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了……”顾轶捏着手里的资料,主治医师每说一句话,他都不停地点头,似乎不忍卒听下去。
我从未见过顾轶如此严肃又忧郁痛苦的模样,可能是那个药牵涉到顾安,他担心家族企业声誉受损,所以未经我的允许,当天下午就将我从普通病房再次转到了重症监护室。
护士二十四小时看着,我想安安静静听一首歌都会被她们的脚步声和附耳低语声所打扰。
偶尔翻个身吧,守在一旁看书的顾轶就会问我是不是想去洗手间上厕所。
我TM……我很想问候他几句,你国庆节放假不出去玩的吗,待这不嫌闷吗,你不用陪你女朋友吃饭逛街看电影的吗?
我正腹诽着呢,顾轶看完手里的书了,翻了翻手机信息,脸色微变,突然平静地问了我一句话:“龚铭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苻清予是我伯父的儿子?”
我歪着脖子,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点头。
顾轶愁眉蹙额:“那么,我是否可以合理猜测一下,苻清予在你心里是特别的,特别到你愿意守护他的秘密,愿意为他变成另一个世界的人。”
我轻轻摇了摇头。
顾轶从我眼睛里没有看到他想要的答案,缄默良久,自我怀疑地道:“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我妹,那你到底喜欢谁?”
我抬了抬手,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口渴,我摇了摇头。他又问我是不是饿了,我还是摇头……几番揣摩之后,他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戴了黄色手环的左手,低声说:“老师说,你忘了是谁绑的你,也忘了是谁救的你,是真的吗?”
我将他的手翻了个面,在他的手心上一笔一划写字:我喜欢我自己。
顾轶愣了愣,过了许久之后,眯着眼睛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说:“龚铭允,你最好说的是真心话。”顿了顿,又听他猝不及防地说道,“苻清予已经被我伯父送往国外读书了,他让我转告你:你是他的初恋,他很喜欢你,但是,两情相悦太难了,是他痴心妄想了,他配不上你,所以他想走远点,桥归桥,路归路,看看能不能忘记你。”
我睁着眼睛,勉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抓着他的手,缓缓写了一个字:好……
好得很,苻清予!
桥归桥路归路,你说的,这可是你说的!
第36章 第三十七章:都是,去死吧
10月6日,星期五,我不用戴呼吸机了,能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动了。
也正是在这一天早上,我收到了沈医生给我写的一封信。信件是寄到学校保安室的,小麻雀拿自己快递的时候看到了我的信,当天就旷课跑到医院。
见我又住回了重症监护室,小麻雀吓得脸都白了,问我我爸妈是不是知道了,要找他麻烦了。
我用手机打字,递给他看:不是,是我认识的一个老师。
小麻雀更怕了,问我是哪个老师。
我字还没打完呢,顾轶抱着一套熨烫整齐的睡衣进来了,与小麻雀两人打了个照面。
小麻雀惊呆了。
顾轶也很吃惊,问我:“你回去复读,就跟这货一个班?”
小麻雀脸色很尴尬,找理由说:“轶哥,我以前成绩也很好的,现在只是不想学而已了。”
我懒懒地打字问小麻雀:你们认识?
小麻雀小声说:“也不算认识,就是经常看见我哥跟他一起吃饭,见过几次面而已。”
我正想问小麻雀老师有没有发卷子给我做时,顾轶瞅了我一眼,把衣服往旁边的沙发上一放,说:“等下有个医生会过来给你检查,你准备一下,要去洗手间就赶紧去。”
小麻雀深知我的治疗最要紧,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临走前,怕我手不得劲,还帮我把快递袋子拆开了,将信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床上。
快递里面是一封书信——用传统的手工信封装着的,正面用行楷写着“龚铭允亲启”五个大字。
我不想当着顾轶的面看信,随手将信封塞到了枕头底下。
“嗬,谁给你写情书了,念来听听啊。”顾轶大约是实在无事可做闲得慌,怂恿我念信上写了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拿给他看:你这是欺负我说不了话。
顾轶看着那行字,失了神,很抱歉地说:“我就是好奇而已。”
我又打字问他:医生什么时候来?
顾轶说:“下午两点半。”
我冷着脸打了两行字给他看:我没钱,也不想欠别人钱。我想办理出院。
顾轶的脸色蓦地变得很难看,盯着我,像看跳梁小丑似的,说:“我问你要钱了吗?”
我有点排斥他看我时失望的眼神,连忙用备忘录打字回复他:你对我再好,我也不会喜欢你妹妹的。
顾轶盯着我打的字看了又看,哭笑不得,旋即站起身说:“如果不是我老师叫我来,我还不想来呢。”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医药费不是我在付,是我伯父在付,在没调查清楚那个药是怎么兜兜转转用到你身上之前,你就别想离开这家医院。”
……好吧,原来顾安已经知道我这个倒霉蛋被下药了。
我上辈子是跟他们顾家有仇啊!
儿子来夺走我的感情,老子来夺走我的声音!
——
中午,左等右等,总算吃上了一口热乎饭,是阿源亲自给我送来的,清汤肉丝盖浇饭。
自从军训过后,我很久没见阿源了,他似乎比之前憔悴了一些,头上的白发稀疏了很多,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
他转告我说,轶哥和白永龄约好了今天中午看电影,暂时回不来,所以让他代为送饭。
我习惯性地张了张嘴,知道发不出半点声音后,又无奈地拿起手机打字:谢谢。
他帮我调好了床高,拿枕头垫着我的背,小心翼翼地将饭摆在床桌上。看着我把饭吃干净后,问我好不好吃。
我点了点头,打字回复他:好吃,顾轶总是给我喝小米粥,一天两次,一次一小碗,跟喂鸡一样,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难得有人陪我“说话”,这个人还不是心思深沉的顾轶,我很高兴。
阿源的脸上也总算露出了一丝开心的笑容,慢悠悠地收拾了餐盒走到门边扔进垃圾桶,站在门口呆立了半晌,回眸看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我:“龚铭允,你的嗓子是不是坏了,说不了话了?”
我点头,打字回复他:嗯,顾轶和你说的吗?
他沉着脸走过来,说:“不是,是我弟告诉我的。”
我顿悟,微笑着用手机打字给他看:小麻雀是你弟?
阿源点头,凑近了些,伸手紧紧地抱住我,非常诚恳地道歉,说:“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弟弟带你去喝酒,你就不会被下药……都怪我弟弟……都是他的错……”
我握紧手机,红着眼睛除了回抱他,什么也做不了。
临走时,阿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的睡衣,状似不经意地翻了翻,问:“谁买的呀?”
我打字给他看:顾轶。
阿源眯着眼睛,又坐了下来,温柔地望着我笑,轻声责怪道:“你看你,好傻,有新衣服不穿,干嘛还穿旧衣服啊。”
我摸了摸身上浅蓝色白底条纹的病号服,摆摆手,打字说:昨晚上才换的。
阿源伸手将衣服抖开来,摊在床上,低声说:“你就换上吧,怎么说也是轶哥的一片心意。”
我摇头,连忙打字回道:太麻烦了,不想换。
阿源说:“我帮你换吧。”
我不同意,打字说:他没有说让我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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