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车祸是我自己的责任。”
“我说过了,那是我的错。”
沈铎坐了起来,背着光,但眼底的歉意却不能再真切。小孩儿点头示意他安心,说:“我没有怪你。”
“用不着在意他的话,你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但我有点不甘心。”
“什么?”
“我不甘心,”宁予桐犹豫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既然你们都说我很厉害,管得了颐品传媒,又能进董事会,那我要是从头再学,想必也不会有多逊色吧?”
沈铎的眉头几乎皱成乱麻。他不知道小孩儿这个危险的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宁予杭骂得再过分也不过是一时的迁怒罢了,眼下他毁了手又毁了身体,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哪里还有功夫跟那群族亲外戚争来斗去。他难道不明白么,宁予杭这是在要他的命。
沈铎抚着他的手臂,脑子里飞快转过许多念头,但想到了最后,他还是安抚他不必跟宁予杭斗气。
“不是斗气,我只是想试一试。”
“……不行。”
“为什么?”宁予桐也拧了眉毛。
沈铎深深吸气,说:“你知不知道你以前有多累?”
小孩儿狐疑:“很累吗?”
沈铎咬紧了牙关。他说不出真相,也不想再回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此只能将老太太搬了出来:“宁姨不会同意的。”
“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你没有回答我,我以前有多累?”
沈铎实在无法开口。
“你们在骗我吗?”小孩儿突然问。
沈铎心下一惊,几乎瞬间就攥紧了他的手臂,小孩儿吃痛惊呼,拍着手背要他松开,生气说:“难道不是吗,之前个个说我顶厉害,灵精着呢,现在你又说我累,怎么,你们是看我可怜哄我呢?”
毫无预兆的问话叫沈铎背上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尽力压制心头的恐惧,抬手去揉太阳穴,头疼说:“你很厉害,这点毋庸置疑,只不过现在你身体不好,颐品又给了你大哥,骂归骂,但他肯定也没指望你三两天就无师自通事事精专……听话,颐品水太深,你管不了,横竖都是你的东西,等你以后好起来了,再叫他还给你。”
这是再稳妥不过的解释了,但沈铎心有犹疑,因此话说得诚恳却也没有底气。他等着小孩儿的质问,可刚一说完小孩儿便满脸疑惑,似乎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反问道:“谁说我要颐品了?”
沈铎不解,小孩儿摆摆手,说:“你没有听懂我的话。颐品不要紧,其他的公司也无所谓,我只想学一点关窍,以后大哥问起来能答他就行了,你考虑那么多做什么。”
沈铎好容易才回过神来:“你不要颐品?”
“它对我很重要吗?”
小孩儿脱掉肩头的开衫,自顾自倒在他膝上。沈铎低头看他纤细脆弱的后颈,正恍惚,又听见他长出了一口气,闷声说:“……我没心思跟谁争高低,只是不想当累赘罢了。沈铎,你再教教我吧。”
床头的夜灯如同萤火般柔柔映照周遭,他说完了话便不再抬头。卧室里沉默得有些诡异,沈铎的手掌覆在他颈上,像是考虑得极为慎重似的,有半晌才将手指缓缓收拢了,平静地答了一声好。
第61章 牢笼坚固
沈铎并不好为人师,但宁予桐决意要学,他也只能遂他的愿——其实十年前他就已经教过他许多东西,钢琴马术围棋,又或是在宁予桐身体最好的那几年里他们进行过的滑浪风帆和跳伞等等的极限运动,宁家从来不缺专业教练和家庭教师,可不论学什么,陪在宁予桐身边的人永远都是他,哪怕内容极尽繁琐,他仍旧事无巨细倾囊相授,有时甚至还要摆摆架子立规矩,俨然一副传道解惑尽职尽责的良师做派。
但这些也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生意场上的玄机参悟大多来自于实战,而宁家早已权势滔天,麾下有的是可供差遣的人手,重新学习经营之道对于小孩儿而言没有任何意义。是否要动真格,沈铎一开始还在犹豫,但很快的,宁予桐的态度便让他再也无法敷衍——十六岁的宁家小少爷从不过问家族公务,可现在,他却真的将他讲过的每一样东西都用心记住了,小到财报分析,大到项目推进时的谈判技巧,还有公司用人裁夺的考量因素,乃至如何应对宏观政策引致的变动等等等等。他待在书房的时间几乎变得和他一样长,得空了便支着脑袋研读近几年的报告和案例,偶尔也拿桌案上和祉的文件去看,眉头紧皱,看得认认真真的,有不懂的地方还时不时问他一两句。
每当这种时候沈铎都会有种错觉,只以为他又变回了二十三岁的宁予桐,那个没有他的陪伴,独自在黑暗里哭泣行走的小孩儿,比现在过得更加辛苦,在历经掌管一家庞大公司的种种艰难后逐渐成为称职的领导者,冷静、成熟,深藏城府且知进退,同周围所有人保持着似有若无的距离感。翻阅那些资料时他总是喜欢蜷坐在书房角落那处软沙发上,沈铎偶尔不自觉侧头看他,很容易便被他专注的模样弄得心神恍惚,有一回甚至没忍住叫了他一声桐桐。
可他究竟是在叫谁呢。是十六岁时不谙世事的小孩儿,还是表面风光无限实则伤痕累累的颐品掌权人,沈铎不知道,丧失了记忆的宁予桐更不知道,他只是疑惑转头问他怎么了,那眼神简直比云朵还要柔软。
沈铎捏紧了钢笔,他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能若无其事回答没什么。
小孩儿没起疑,转头继续看自己的东西去了。
在他熟悉公司内务大约一周之后,沈铎将两位职业经理人召到了云山苑。
他拿定主意的时候并没有和宁予桐商量,因此小孩儿见到人了便很是意外。跟着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一刀资产文书,上面清楚记录了宁家小少爷名下现存的所有产业,股债基金、不动产,瑞银储金,包括各种股权和宁家旗下几家不同业务的子公司在内,他们逐一为他汇报了每一项资产的收息情况以及将来的投资方向——也就是这时候小孩儿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少身家,他听得吃惊,但过程中不曾细问,一直等到人走了才瞪圆眼睛去翻桌上那厚厚一摞文件。尽管他早就知道自己成年后独立了,有了不少傍身之财,但在此之前金额数目都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在他看来,即便有,也不应该这么多。
他找出了一份总资产表,上面有一项瞻海航运百分之十三的股权,但这是秦家的船贸公司。
“我怎么——”说话时他噎了一记,“怎么会有这个?”
一桌子叫他翻得都是白花花的文件,沈铎坐在办公桌后头,见他糊涂,伸手将他拉到跟前解释:“秦峥送你的礼物。”
打不打理是一回事,即便有些东西的来历不能明说,也不好叫他看见原件,但他认为他应该知道这一切。这阵子他观察他很久了,倘若接触公事真的能叫他提起精神来,那么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努力,只要他高兴。
“……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沈铎佯装回想:“十九,还是二十?大概有三四年了。”
宁予桐眉心深皱,显然不相信这番说辞。
他自幼起年年都能收到许多昂贵的礼物,但那些明码标价的物件跟实际性的商业赠予到底存在本质上的区别,更何况不单是瞻海航运,他名下甚至还有赌场和传媒这样明显来自身边人的份额,同其它产业粗略合算便知是天价,这样的分量,操持起来是件大事。
原来他得到的竟然不止一个颐品。
宁家小少爷越想越不解,他有些词穷,甚至还莫名笑了一声,脑子里来回琢磨好半晌才寻到由头骂他的哥哥们个顶个败家,当真是钱多得没处花了才统统送到他这里来,知道的说是他得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凭借他的身份在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情买卖。
他将那东西扔回办公桌,面色不豫:“为什么要送我这些?”
沈铎说:“秦峥他们想讨你开心罢了。”
宁予桐立刻问:“我能还给他们吗?”
沈铎顿了一记,注视着他那双玻璃珠子一样黑沉剔透的眼睛:“你长大了,有什么都是应该的。”
“但我现在不需要,我只要自己的东西,而且我忘了很多事情,也不会打理。”
胡说八道,当今天来的那两个职业经理人吃白饭的么。沈铎吁了口气,环腰将他拥进怀里说软话:“乖宝,你可怜可怜你那些哥哥们,一把年纪了,每年过生日都得想方设法给你找新鲜玩意儿,不然挨骂还讨嫌,你看都不肯看一眼——”
宁予桐没好气打断他:“……我的脾气没那么坏。”
也差不多。堆金砌玉地娇惯着,怎能不叫人头疼。沈铎嗤笑,半真半假继续哄他:“一点心意而已,你不要,那可就没人敢要了。”
宁家小少爷不作声了。他被沈铎示意弯腰,他的恋人同他交换了一记没有情欲意味的亲吻,但他仍旧心神不宁,起身时余光瞥见桌面上乱七八糟的文件,只愈发觉得头昏脑涨起来。
最后他们还是没能达成一致。
这件事似乎给宁予桐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因此他在隔天清早吃饭时便又拿出来谈了一次,他仍执意要将那些以礼物做名目的商业资产退回去,并且为此例举了诸如宁家人从不轻易接受恩惠一类的理由。他格外坚持,但沈铎也表现得十分强势,他在他捧着碗喝热粥的档口再次跟他强调那不是恩惠,股权赠予全程合法合规,当时他也是知情的,既然点了头,那这些东西送出来了就没有照着原样再退回给秦峥还有其他人的道理。
“真这么做了,你就是下他们的面子。”沈铎往他餐盘里夹佐粥菜,夏初的新鲜莲藕切片后同木耳一道清炒,因为忌口,调料只放了少许食盐,整道菜清香却味道寡淡,所以宁予桐吃得并不专心。
他们极少这样正经讨论一件家事,或者说,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的分歧。与昨日不同,沈铎的脸上没有笑意,说话时严肃得像是专横独断的一家之主。
但显然宁予桐不吃这一套。他看得出他只是在唬人。
简直毫无威慑力,宁家小少爷挑眉表示自己听到了,然而放下粥碗他依旧固执已见:“我连宁予杭的面子都下过,他们算什么,而且你都说是我的东西了,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行么。”
活脱脱一个被宠坏的二世祖。
沈铎的回答简单明了:“不行。”
他说完这话饭桌上的氛围便不算轻松了。宁予桐直直盯着他,手指在碗口边来回摩挲,片刻后他取走了小瓷碟里的水煮蛋:“那我自己去问秦峥。”
沈铎握着筷子蹙眉。
气氛僵持,多年纵容使得宁家小少爷早已不像旁人一样惧怕恋人的沉默,他甚至一边剥鸡蛋一边在桌下不客气地拿足尖踩他的脚背,对视时眼神里仍然充满难以动摇的坚定。一枚水煮蛋很快被他剥了个干净,他拿着筷子在餐盘里捣鼓,随后想也不想便将蛋黄递到了沈铎面前。
沈铎靠在椅背上,绷着脸伸手接了,又将一碟虾仁豆腐盅推了过去。宁予桐低头自顾自对付碗里剩下的蛋白,饭厅里外安安静静,有半晌,他听到了恋人低沉的叹息声。
沈铎终究还是做出了退让。他说秦峥最近忙得很,叫他不要去添乱,又说他如果想要自己处置没问题,是转是卖又或者有其它的决定都行,他不会过问去处,但所有的做法都必须遵从一个前提,那即是它们绝对不能物归原主。
别让你秦哥他们知道,他再次提醒他任性的恋人,不然一个两个非得找上门来算账不可。
这条件不难,小孩儿当即点头答应了,早饭风平浪静继续进行,他晃着小腿慢条斯理吃光了毫无滋味的鸡蛋白,当沈铎在他粥上添了一勺蘑菇丁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来问秦峥他们在忙什么。
沈铎搁了勺子去弄那块被他挑出来的蛋黄,随口说,外头的事,你想听吗。
……唔嗯。宁予桐舀了一勺混着蘑菇丁的白粥往嘴里送,兴致寥寥朝他摇头。
得到允许之后宁予桐很快着手安排一切,他在沈铎的帮助下联系律师将秦峥等人的赠予全数交给了家族信托基金,因为数额不小,惊得老太太来了一回电话问他怎么会动那些东西,他拿着手机很懂事地安抚,说这不过都是他打发时间的无聊之举,左右也只是在他名下放着,与其单纯收息,不如一并交由基金会打理,也算是他对自家晚辈的一点照拂。
心肝,是你大哥的主意吗。老太太问。
他对着手机坚决否认,不是不是,大哥什么都不知道,您可不许乱栽赃啊。
他的辩白叫老太太在那头没了声音。
实际上被处理的远不止归入家族信托基金的那一部分,那天到过云山苑的职业经理人告诉沈铎他决定将手里所剩不多的颐品份额全部捐赠给本地一家慈善机构,由于颐品内部构成特殊,在应付完持有者本人后,他不得不前来询问沈铎的意见。
然而沈铎什么都没说,只示意职业经理人按照他的意愿行事。
整个处理过程没有出现太大的问题,解决完所有的烦心事,他们的生活再度回到正轨,小孩儿终于会在没有沈铎陪伴的情况下主动到露台去照顾那些花草盆栽,生病时它们都由沈铎一手打理,那里头有他在几个月前种下的绿冰、栀子以及一种以彗星命名的小型藤本月季花,植株不高,但非常耐热,哪怕是暑夏也长势喜人,花开得最热闹的时候,保姆阿姨每次都会剪下三四枝捎回去给老太太。
他也很少再一个人窝在影音室了,医生来家里复诊过后建议他进行适当运动,因此沈铎重新购置了一批健身器材,从最基础的慢跑和瑜伽一类的有氧运动开始陪他一道锻炼。起先他并不积极,但沈铎始终严格地把控着每周的运动量,有时为了哄他,甚至可以答应例如背着他做完一组平板支撑这样苛刻的要求,时间一长,他也只能配合起来,不再想方设法为难他可怜的恋人——说实在的这也谈不上是为难,沈铎的体能非常好,这是他在很早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实,那个时候,他的身体没有那么糟糕,甚至还有精力跟他一起练过一阵子泰拳。
他问沈铎还记不记得那些事情,少时的记忆太过遥远,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沈铎像以往每一次给出承诺那样认真,说,当然记得。
直至八月末他们都过着十分规律的居家生活,没有外界的干扰,这趟休养还算有所成效,他的精神比刚从半山回来的时候恢复了许多,不再嗜睡,平日里也不轻易低落颓唐。他的情绪一稳,沈铎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和祉的下属大概是最先察觉这一切的人,因为陪护,有大概一个月的时间高层会议不论境内外都只以线上方式进行,在最近的一次办公中,他们计划商定一项有关锂矿挖掘的投资方案,但会议中途助理却不得不示意与会人员停止发言——麦克风没关,因此列座的一干人等都听到了沈铎的声音,十分稀奇,他在跟镜头之外的某个人解释投资方与当地环保组织的冲突,以及为什么放弃南美锂三角转投东欧这样在事前的风险评估中就已经写得一清二楚的简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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