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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莉亚加倍刻苦地学习,然后把所有教师写的夸奖信,把她赢得的所有比赛勋章,放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让克劳蒂亚一来就能看见。
运气好的话,在她的百般缠磨下,在她说了许多次“别的女孩都会被母亲摸头,拥抱,我也想要”“老师说经常得到母亲奖励的孩子会变得更优秀”之后,克劳蒂亚偶尔会弯下腰来,轻轻地揉一揉她的头。
虽然她依然不会主动抱她,一问就是天生不习惯也不喜欢拥抱,但是当赫莉亚软软地贴上来时,她也不会拒绝,只是显得有些僵硬与无奈,轻叹道:“你这孩子,真爱缠人。对我就算了,可不许对别人这样,会让别人笑话的。”
赫莉亚当然是甜甜地笑,甜甜地应道:
“知道了,我不会去缠别人的。”
那时她很开心,觉得克劳蒂亚对她到底还是心软的。但也有些失落。别人是谁,克劳蒂亚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去缠别人,她看起来是那么喜欢讨好所有人的人吗?
赫莉亚从出生起就众星捧月,大家都在拼命讨好她,赞美她。她礼貌回应,尽可能对人友好,与人为善,但并不在意后续。
只有克劳蒂亚不一样……赫莉亚总在等她走向她,费尽心思想要她更疼爱她,亲近她。
她一定会等到那么一天的,她有这样的自信。在无尽美誉中成长的小公主知道自己有多迷人。
天真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武器。
为了追逐一份她求之不得的偏爱,她过早地学会察言观色,欲言又止,暗中行事,曲径成愿。
赫莉亚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又快又好,各项功课都不需要克劳蒂亚操心。但克劳蒂亚总担忧她疏于锻炼,从她七岁开始,就逼着她大清早开始练习长跑,即便她冬天撒娇赖床,楚楚可怜地哀求她让自己多睡一会儿,她也会毫不留情地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拖起来,带到训练场去。
等赫莉亚到了十岁,有了些底子,骨骼也强健些了,克劳蒂亚还让她训练骑马、射击、剑术。赫莉亚皮肤娇嫩,比常人更加怕疼。马背上颠簸,弓弦易勒手,击剑动作不稳便摔跤……这些运动受伤的概率比慢跑大得多,何况她训练的对手是克劳蒂亚找来的严师。
有时,克劳蒂亚还会亲自上场当她的对手,狠狠鞭策她,一旦她有什么懈怠或差错,就会厉声提点,或直接将她击倒。
小公主娇生惯养,受了伤就忍不住哭,觉得在克劳蒂亚面前丢脸了,也会哭。刚开始练习时,隔三差五便要哭。她觉得这样十分挫败,羞耻,想要放弃,可是,当她发现,在她哭多了之后,克劳蒂亚终于愿意主动抱一抱她,拍拍她的背,还亲自给她上药,她又觉得自己能坚持了。
“赫莉亚,你记住了,你的亲生母亲伊娃皇后,死于产后的虚弱。以后,你也会结婚,你也会生育,如果你不想重演她的悲剧,就要从小增强体质!”
为了让赫莉亚自觉训练,克劳蒂亚经常这么对赫莉亚说。
每次,她说这些话时,神情都跟平时有些不一样。幼小的赫莉亚不明白那是什么,只知道她那双如同幽紫水晶的双眸中,仿佛猝然间蒙上一层霜花。
那拂之不去的薄霜,竟落进赫莉亚的呼吸之中,让她觉得心脏一阵发凉,闷痛。
“我不会跟母亲一样的。”
“我想活出不一样的人生……你不是说过,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吗?”
往常,她一直不敢正面回应这番话,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生母是后母的挚友,也是她的恩人,她的早逝,是赫莉亚的伤痛,也是克劳蒂亚的伤痛。
闻言,克劳蒂亚先是一愣,随即摸摸她的头,轻叹道。
“你有你的宿命,赫莉亚,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所谓宿命……没那么容易改变。”
那时赫莉亚还不明白克劳蒂亚的苦衷,只是心中不服,默默发誓:哪怕长大了,她也不会向不想要的宿命屈服。
她知道只有强者才能改命,于是她开始模仿克劳蒂亚最让她敬佩的地方。
她缠着克劳蒂亚,要帮她一起处理公文。
她求着克劳蒂亚,出宫视察采风带上她。
书本上的理论知识变得越来越具体,亲身体验国家的风土人情,民间疾苦之后,她明白了何为“系统治理的难度与必要性”,明白了“强制命令往往不如改造风俗有效”,明白能干的克劳蒂亚为何也总为这个国家愁眉不展:它就像一袭华丽的毯子,可背面爬满了名为“历史阴影”的臭虫。
原本遥远的责任变得具体起来。食民之俸,为民立命,天经地义。赫莉亚热血沸腾,想好好改造这个国家,让它变得更美好。她也想帮助克劳蒂亚排忧解难。
赫莉亚学会了在外交谈判时争取最大的利益;学会了在拍卖会上巧言令色,把自己的藏品卖出最高价,这样就有了更充裕的赈灾款。
她也学会了如何通过巧妙合理的调查,问出人们隐藏的真心话,了解问题的症结;学会了微服私访,突击检查,让玩忽职守的官员们措手不及,抓住罪证后,名正言顺惩罚他们。
……
她没有浪费自己的聪明,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
就连克劳蒂亚瞒着别人使用魔法的作派,她也学到了。
第2章 公主的异化
克劳蒂亚把她的魔法痕迹藏得很好,要不是那年,她赈灾回来后生了大病,身体虚弱,赫莉亚或许不会有机会发现她的秘密。
那是赫莉亚十四岁那一年的事。
照顾生病的克劳蒂亚时,她偶然听见克劳蒂亚呓语着什么。
凑近一听,那内容实在让她震惊。
“魔镜,魔镜……我要变强……我要消除用魔法的副作用……”
“告诉我,该怎么办……”
魔镜?
她知道,克劳蒂亚一直很喜欢照镜子,而且照镜子时,从不让别人打扰,靠近。许多人都说,这是因为她过分虚荣自恋,沉溺于自己的美貌。
赫莉亚不以为然。
克劳蒂亚本来就美,多欣赏一下自己怎么了?
就算是一个普通女人,难道就没有权利自我欣赏了吗?
自己的镜子,想怎么用,不是自己的自由吗?
可是克劳蒂亚现在在喊……魔镜?
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总有传言说克劳蒂亚是个女巫,偷藏了一些可怕的魔法道具,暗中伺机谋害别人。
连她的国王父亲也百般提醒她要小心克劳蒂亚,说她是个歹毒的巫婆,真实面目和她的心肠一样可憎,所以他才不愿意接近她,经常在外游历,寻找能对付她的方法。
赫莉亚不相信克劳蒂亚会害她,否则,她早就出事了。她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蠢,当然是选择相信一直精心照顾自己的人,而不是一年都难得来看自己几次,对自己的好全靠用嘴说的人。
可她确实觉得,克劳蒂亚或许真的是女巫。要是她不会魔法,为什么总能让伶牙俐齿的她语无伦次,甚至哑口无言?为什么总能想到一些别人想不到的观点?为什么似乎总能猜到未来的危机,提前做好准备?为什么能治好所有御医都说无药可救的,她的先天眼疾?……
她还有别的证据。
曾经有一次,赫莉亚半夜做了一个十分惊心的梦,醒来之后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跑去旁边的房间,找克劳蒂亚。
门关着,门缝里传来奇怪的味道,赫莉亚担心克劳蒂亚出什么事,就召唤来她的鸽子朋友们,许诺了豪华鸽粮套餐,请它们把自己托举到克劳蒂亚的阳台上,她准备用沉重的烛台砸碎阳台玻璃门,进去看看情况。
烛台并没有派上用场,透过玻璃门外帘子的缝隙,赫莉亚看见的场景,让她出神地愣在原地。
门内的克劳蒂亚,在地上摆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构成一个大圈,她本人则坐在大圈中间,念念有词,时不时地指点一下圈内之物,似乎是在指挥它们。
随着她的指挥,曼德拉草开始奔跑,蜂鸟羽毛开始颤动,接骨木开始冒烟,狼牙开始变红……短暂的骚动之后,它们都乖乖地跳进一口锅,在无风自成的漩涡之中,逐渐混合,散发出异样的紫光,明灭跃动……
在这神秘渺杳,亮如星辰的紫光之中,克劳蒂亚流露出一丝满足的,掌控一切的微笑,虽然转瞬即逝,却让赫莉亚刻骨铭心。
世间竟能有如此的震撼,惊鸿一瞥,便成为灵魂的烙印。
那是一种超越“美”的力量感,不同于武士的拼杀,猎鹰的俯冲……它让赫莉亚想起了森林的冬眠,蜘蛛的结网……静如沉眠,暗藏玄机,厚积薄发,举重若轻,力量莫测,绵延不绝……
赫莉亚愿意用一生解读那个微笑。
她渴望更加了解,接近她的轨迹。
她渴望探寻她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此时,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赫莉亚控制不住地想偷偷搜这间屋子,一探究竟,虽然她也知道……这样不太道德。
用金钱贿赂御医时,这种愧疚感增强了不少。但她还是抛弃了愧疚感,换来了一些催眠的香料,抹在自己身上。
回去找克劳蒂亚时,她已经醒了。
但赫莉亚有办法让她多睡一会儿。
“母亲,我刚才不太舒服,就去看了御医……御医说,我好像也病了,是中暑。”
“可是这药好苦……我能不能少喝点?就少喝一点点?”
“真的不行吗?……大不了,我明天多喝一点!”
“求求你了母亲,我最近真的很累,如果一下子喝这么多苦药,恐怕会呕吐的,你也不忍心看到我这样,对吧?”
赫莉亚端着一大碗药,东拉西扯,拖延时间。
和她意料的一样,她越是表现出抗拒喝药的样子,克劳蒂亚就越坚持要盯着她一滴不剩地喝完。
“药喝少了就不能发挥疗效了!这事没得商量!现在就喝,一滴不剩地给我喝完!”
“你要是敢剩下一滴,我就拉开你的嘴,给你再灌一碗!”
赫莉亚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十分缓慢地喝完了,脸上的难受不是装的,她确实怕苦。
但是去暑的苦药,没病时喝点也没关系。
更何况还能哄克劳蒂亚关心她。
更何况还能拖延时间,让她身上的香料发挥作用,让克劳蒂亚不知不觉睡着。
屋里大大小小有二十多面镜子,赫莉亚把它们都轻轻敲了一遍,低声跟它们说话,说是要跟魔镜做一笔互利互惠的大生意。
没有一面有回应。
赫莉亚觉得自己的方法太低效了。
她开始威胁。
“喂,魔镜,你看见窗外那些鸽子了吗?它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她可没说谎,她从小就能和动物对话,从小就喜欢和动物对话,她的动物朋友不计其数。
“只要我一句话,它们就会冲进来,在你身上尽情排泄……”
依然没有回应的声音。
但是一扇窗边,伊娃皇后的画像微微颤抖起来。
敏锐的赫莉亚没有错过那动静。
她冲过去,把那画像取出来,抱在怀里,快步跑出了克劳蒂亚的房间。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公主,您不能……”
克劳蒂亚的侍女想拦下她,夺回画像,但赫莉亚跑得飞快,把她们都甩开了。
赫莉亚把画像带回自己房间,锁上门,仔细研究起来。
很快,在撕掉了背面那层伪装成画板的护膜以后,魔镜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镶着精致的边,闪着迷幻的光。
赫莉亚轻轻抚上了镜面。
“这么漂亮的镜子,脏了就不好了吧?”
魔镜一开始,显得很坚定不屈。
“公主,我想好了,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的!就算我的身体脏了,臭了,灵魂也要保持洁净,绝不能背叛主人,被别人使用,毕竟我是一面有原则的魔镜——”
赫莉亚搬起她梳妆桌旁沉重的玉石椅子,对着魔镜微笑。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试试呢?”
魔镜话锋突变。
“——可是转念一想,适当的变通也是非常重要的。您是主人最珍贵的人,为您服务也不算太违背我的忠诚原则,哈哈哈。”
“尊敬的赫莉亚公主啊!您请问吧,无论您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赫莉亚第一个问题就是:“让我看看,十七年前,克劳蒂亚遇见我的母亲伊娃时,发生了什么?”
她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恩情,能绑住人的一生。
伊娃每年的祭日纪念仪式是克劳蒂亚主持的。
伊娃的几大本传记是克劳蒂亚主编的。
伊娃生前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克劳蒂亚宁可住另一间更小的。她还会定期去亲自给那房间擦灰,打扫,让它洁净如昔。
伊娃的墓地,克劳蒂亚常去,每次都会带上自己采摘的鲜花,都是伊娃喜欢的花。
伊娃唯一的孩子,也就是赫莉亚,也是克劳蒂亚在全方位照料,教养。至于赫莉亚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只会在人前演慈父,一年都难得来看女儿几次。
赫莉亚当然问过克劳蒂亚,为什么要留在宫中?明明她不喜欢宫里诸多规矩,更讨厌菲利普国王。
克劳蒂亚说,因为你的母亲伊娃是我的恩人,我答应过要替她照顾你。
克劳蒂亚说,赫莉亚,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人,你要当个好孩子,不要让她失望。
克劳蒂亚说,赫莉亚,你母亲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你要好好成长,实现她的遗愿,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
克劳蒂亚嘴里出现伊娃的频率那么高,口口声声说她是自己的恩人,却不愿告诉赫莉亚详情,其中必有蹊跷。
克劳蒂亚给伊娃编写的几大本传记,也没有这块。
魔镜依言,为她展现了那段历史,填补上了克劳蒂亚在回忆录上刻意留下的那段空白,她与伊娃命运交织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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