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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她怎么能放得下?
强烈的心痛感,触发了她身体的变异,忽然化现的蛇尾,在痉挛中旋风一般摆动,打翻了箱子。
应该庆幸,箱子压到了蛇尾上,没有发出声音,惊来旁人。
被箱子压到的疼,比起异化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趁着还没完全失去理性,赫莉亚打开窗,展开让她陌生的双翅,飞出了城堡。
漆黑的羽翼,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一夜风大,吹得侍卫们眼神昏花,更是没发现,赫莉亚的房中飞出一只人面蛇身的怪鸟。就算发现了,恐怕也会吓晕过去,并不影响赫莉亚离开。
但赫莉亚的飞行并不顺利,这是她第一次尝试使用翅膀,又是迫于形势,精神紧张,飞到近处的萨佩斯特森林时,一时恍惚,撞到了树上,当场就昏了过去。
这响动,惊到了正在不远处的矿工之屋休息的七位矿工。
担心是什么野兽入侵,她们赶紧拿好武器,打着灯,出去一探究竟。
矿灯最先照在赫莉亚头破血流的脸上,然后是她诡异的蛇尾,翅膀……
最初的骚动与惊恐过后,尖叫着逃跑的矿工们,又折返了回来。
她们认为一定是怪物入侵了善良的赫莉亚公主,决定冒险杀死缠住赫莉亚的怪物。
要不是赫莉亚多次与菲利普前国王周旋,说服他给工人们减少工时,她们这会儿要么已经累死,要么还在上班;要不是赫莉亚从菲利普那里弄到了一大笔钱,给她们改善伙食,翻修原来的破烂简陋住所,她们辛苦一天,也吃不好,睡不稳。
她们虽然没什么文化,没什么财富,但是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一定要杀死可恨的怪物,让赫莉亚变回本来的样子!
可是她们毕竟没有这样的经验,鼓足了勇气举起手中的刀、斧、铲等等利器,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贸然下手,要是误伤了赫莉亚,怎么办?
被骚动吵醒的赫莉亚,不知前情,只见到矿工们举起武器,一脸戒备,惊惶地对着她。
心情本就低落的赫莉亚,难免一切都往坏处想,见此架势,误会了她们的意思,本能地从喉咙里发出了悲痛的“咝咝”声,羞耻地用双翅遮住自己的脸,蜿蜿蜒蜒地爬走了。
矿工们回去讨论许久,还是决定冒着打扰新王加冕的风险,各自拼拼凑凑,一起雇一辆贵点但够快够稳的大马车,连夜赶到城堡,给克劳蒂亚国王紧急上报:在萨佩斯特森林和矿工小屋的交界处,赫莉亚公主被一只通身漆黑,还长翅膀的恐怖蛇妖掠走了!她流了很多血,看起来伤得很重,请国王速速派去救援队!
克劳蒂亚重赏了她们,感谢她们及时报信,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传令官,明天公布她延迟加冕礼的消息,原因是降温了,风大,会吹得观礼者不舒服。紧接着,她换下了加冕的礼服,穿上她习惯穿的黑色便服,快马加鞭,赶到了矿工们说的地方。
克劳蒂亚赶到时,赫莉亚还没离开那片林子。不是她不想,她之前撞树撞得狠了,又流了那么多血,头疼头晕得厉害,没爬多远,就撑不下去了,软倒在地上。
赫莉亚心想,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只能接受。既然自己暂时也没力气到更远的地方,不如就在这装死吧。
反正她也没忘了带上假死药。
吃下这药后,服药者会陷入沉眠,有三十天的时间,失去心跳和呼吸,足够让人相信,赫莉亚公主——或者赫莉亚蛇妖,是真的死了。
吞下药片时,赫莉亚还在想,真好,这药吃起来甜甜的,像克劳蒂亚给她做的苹果馅饼。
很讽刺的,在她彻底无力,被睡意支配之后,她醒着时一直想摆脱的蛇身,又自动变回了人类的身体。
克劳蒂亚沿着血迹找到赫莉亚时,她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
所以赫莉亚不知道克劳蒂亚最初发现她“尸体”时的反应。
再次苏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口水晶棺里。
看似冰冷的质感,却传来不可思议的温暖。阳光下,璀璨耀眼得有些过分。
刚醒来的她,眼睛还不太适应这样的强光,闭着眼四处摸索,无意间戳破了什么,汁水溅到手指,心中一惊,再次睁开眼细看。
胡乱抓在掌心的,是一枚极小,但光滑,圆润,漂亮的青苹果。
它的一角被戳破,汁水流出。
那酸甜的清香,正与赫莉亚刚才闻到的一样。
难道……
她四下打量,惊奇地发现,这棺材里铺满了这样的小苹果。
有青色的,还有红色的。
对了,她想起来了,克劳蒂亚开辟苹果园之前问过她,想要青苹果还是红苹果?
赫莉亚一叉腰,大声说:“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当然是全都要!”
克劳蒂亚瞪了她一眼,说她贪心。
但还是按照她的意思,种了两种苹果。
苹果树从长成到结果,本就不易,赫莉亚等了五年,翘首以盼,都没见到一颗果子。
现在水晶棺里的这些……是她心心念念的苹果吗?
如果真的是……那这口水晶棺也是……
克劳蒂亚……没有把她埋了吗?
怀着深深的疑惑和期待,赫莉亚在棺材里翻来覆去,从日头正盛熬到日落西山,又熬到月上枝头,终于熬到了克劳蒂亚的到来。
当她修长的倒影先本人一步落在水晶棺上时,赫莉亚紧张地屏住呼吸,继续装死。
察觉到克劳蒂亚俯下身,似乎想打开棺材,赫莉亚更是紧张得心跳加速。
克劳蒂亚却中途缩回了手。
她缓缓地跪坐在棺前,无力地捂着脸,沉默许久,才说出第一句话。
“……你还那么暖,我不信你死了。”
又是许久,她好似才有力气说出别的。
“但是已经整整三十天了,我每天都来看看你醒了没……也该接受现实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话语间浓烈的悲伤,似乎破开水晶,连同碎片一起,扎进赫莉亚心里。
赫莉亚当即就想揭棺而起,告诉她,她确实还活着,装死是她赫莉亚的错……不是克劳蒂亚的错,不是她没有保护好她。
可是克劳蒂亚下一句话,又让赫莉亚犹豫了。
“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没死,不会忍心骗我这么久……”
她声音虚弱,如风中游丝。
赫莉亚的良心作痛,私心却又按住了她。
克劳蒂亚已经开始接受她的“死”了,她是个坚强的人,迟早会回归平静。
她再慢慢找个办法,把水晶棺和她的“遗体”一起“毁灭”,在克劳蒂亚心里,她会永远是那个值得怀念的好赫莉亚。
可是现在如果让克劳蒂亚发现她是假死……恐怕她永远不会原谅她。
怀着这样的私心,赫莉亚继续一动不动地装死。
这一装,又是一个月。
每天夜晚,赫莉亚都怀着负罪感和欣喜感,屏息听着克劳蒂亚对她倾吐真心。
每晚克劳蒂亚都会对她说许多话。
不像她“活着”的时候,克劳蒂亚总是惜字如金。
“赫莉亚,擅作主张给你做了一口水晶棺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应该喜欢的,你一直喜欢纯粹、透明的东西,像你本人的品格一样。它还是防腐的呢,我花了大价钱,但是值得,有了它,我就能像这样,时常来看看你……”
“我不能接受把你埋进土里,或者烧成灰,一个太冷了,一个太烫了,我怕你难受……不,其实我是怕自己难受……”
“赫莉亚,你在地府需要什么,能不能托梦告诉我?我烧给你……不对,你应该在天国……天国是不是规矩很多,你能习惯么?……”
“赫莉亚,别人劝我不要去你的房间待着,触景伤情不好,真是笑话,如果我不去,万一你的魂魄哪天想着回来看看,我不就错过了?”
“赫莉亚,你喜欢的苹果花开得那么好,比去年还好,你回来看看好不好?”
“赫莉亚,你的侍女们都说不愿意另寻去处,要给你守墓三年,宁可不拿工钱,尤其是露西,哭得最厉害,说要不是家里还有人要照顾,恨不得陪着你去死……”
“我怎么可能同意呢?如果你在,你也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我把她们派去打理苹果园了……她们很用心,明年,你喜欢的苹果一定会长得更大更好,如果你回来了,记得去看看苹果,也看看她们……”
“你想要的那种独木舟,我已经找人给你做好了,抱歉有点晚了,那种古老手艺现在快失传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老工匠……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着你穿过的衣服去泛舟,这样你附身过来也比较容易吧?……带哪件好呢?……带你说郊游时想穿的那件苹果绿花苞裙好不好?做好以后,每次要出门都会遇见意外,你还没来得及穿呢……还是带你最常穿的红色骑装呢?”
“赫莉亚,那个讨厌的王子又来了,他已经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说愿意出高价带走你的棺材,好好珍藏……他说他曾在宴会上对你一见钟情,情根深种,如今也初心不变,你信么?反正我不信!他根本就是个恶心的恋/尸/癖,我怎么可能把你交给这种人?”
“那个王子阴魂不散,带不走你,就无理取闹,让我归还他的白马!可笑,那是我向他发起挑战,堂堂正正赢来的,他技不如人,还不愿赌服输?你放心,那匹马已经属于你了,哪怕你不在了,我也不会让别人抢走!”
“你走了之后,那匹马总是无精打采的,被你救过的小鹿也是整天闷闷不乐……白鸽们每天都到你窗前哭叫,叽叽喳喳的,吵死了……但我怎么忍心赶它们走?只好多喂点吃的安慰他们……那帮死东西吃得圆滚滚的,边吃边哭,哭累了还要讨食,烦死了……可惜我不懂动物语言,没法跟它们沟通……”
……
赫莉亚从未见过克劳蒂亚这样一面,絮絮叨叨,温柔软语,含嗔带怨。
记忆中的克劳蒂亚,总是持重寡语,无论是面对赫莉亚使劲浑身解数的撒娇,还是面对难听的流言蜚语,无论是即将轻松继位时,还是病重间听见有人咒她快死时……她都是神情淡淡的,用寥寥数语应对。
克劳蒂亚在她棺前的反应,让她觉得格外新鲜可亲,也越来越怕自己不装死了,就会失去这样宝贵的机会,再也不能见到这样的她。
要不是那一次冲动,赫莉亚恐怕会一直装死下去。
在五朔节的前一夜,克劳蒂亚打开了水晶棺,将一串雪白的苹果花环,轻轻戴在赫莉亚头上,抚摩着她的额头,柔声说:“明天就是你最爱的节日了,虽然你这次不能参加……但还是要有点仪式感。”
“你知道的,我的手工做得不好……这串花环编得也歪歪扭扭的,希望你不要觉得丑。下次……下次我会编个更漂亮的。”
“今年的花开得真的很好,可惜你看不到了……”
片刻的停顿以后,赫莉亚惊觉,在鼻腔内蔓延开的咸味,盖过了苹果花的清香。
直到越来越多微凉微咸的液体,如雨滴般落下,赫莉亚才从过分的愕然中回过神来。
克劳蒂亚在哭……为她而哭。
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她的眼泪。
克劳蒂亚一向是个宁流血不流泪的人。
遭遇暗算,利箭穿骨时她没哭。
病得形销骨立,整夜发抖时她没哭。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被卷入可怕的诬告和拷打,命悬一线,身边是或冷漠或恶俗的看客,她也没哭。
如今她竟为了自己……哭得这么厉害。
滚滚而来的愧疚与怜惜,压倒了一切。
赫莉亚骤然睁开眼,抓着克劳蒂亚的手,把她拉入水晶棺内,拉到自己怀中,紧紧地抱着她,泪眼滂沱,声音也含着水雾。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害你这么伤心……”
“我再也不装死了,再也不装死了!”
克劳蒂亚似乎是懵了,任她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她骗了,用力地推开了她。
“为什么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见我被骗得如此狼狈,你觉得很得意,很好玩么?!”
羞愤的怨气染红了克劳蒂亚苍白的脸。
她挂着泪痕的深紫色眸子不复往常的冰冷,喜怒交织着,冲突着……还有几分难得在她身上见到的,脆弱的美感。
她一贯冰冷的手也有了生动可爱的温度,质问一般,紧紧扣着她的肩膀,传来令人心生甜蜜的温热压迫感。
皎皎月光滑入她推搡时略微松开的衣领……随着她因激动而微颤的身体,不断起落,起落。
她微鬈的暗红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赫莉亚身上,携来熟悉的,但似乎比记忆中更为浓烈的芳香……彻底点燃了赫莉亚的心火。
想靠近她一点,再靠近一点……想代替月光,与她融合。
说不清是这心火引发了兽化,还是兽化生发了心火……赫莉亚只记得克劳蒂亚挣扎着逃避自己的吻时,她张开黑色的双翼,将她按了下来,困在这个绒羽拂面的狭小空间里,笨拙而野蛮地,要完成她罪恶的仪式。
这个仪式,以泪开始,以血告终。
嘴唇被咬破的疼,比起被她拒绝的疼,根本算不了什么。
即便在短短几个瞬间,被突袭,被翅膀困住,被蛇尾扫到,克劳蒂亚还是很快恢复的冷静。
咬破赫莉亚的嘴唇,扯下她的羽毛,让她下意识吃痛地张嘴,然后强势地抬起她下的颚,给她灌进魔法项链中的抑制药水,一气呵成,不愧是她。
就连冷冰冰地用话拒绝她时,克劳蒂亚也不忘从容地整理散乱的头发和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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