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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最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照片压在盒底,背面朝上,用铅笔写着:“小花,1971.9”。
他翻过来。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八九岁,梳着羊角辫,穿着碎花布衫,对着镜头笑得灿烂,脚上是一双红布鞋,鞋头绣着小花。
李小花的遗照。赵德昌手里,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云世清把照片递给沈寒山,沈寒山看了一眼,眼神沉了下去。
“继续找。”
最终,王洛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找到了目标——一只褪色的红布鞋,和昨晚李小花怀里那只一模一样,针脚、绣花,完全匹配。旁边还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票据和一份手写的证明材料。
证明材料上写着:“兹证明,李小花(女,1962年生)于1971年10月23日放学后在厂区原料池意外溺亡,经调查无他。特此证明。国营第七棉纺织厂保卫科,1971.10.25。”
落款处,盖着公章,还有手写的签名:赵德昌、孙某某、吴某某、陈桂香。
孙某某,是102的孙婆婆。吴某某,是304的吴伯。陈桂香,是陈阿婆。
四个人的签名,为那场“意外”做了见证。
真相彻底浮出水面,赵德昌杀了人,用职权和关系让几个下属签字作证,把谋杀伪装成意外,李建国无力反抗,只能带着怀疑和痛苦离开,而那几个签字的人,用沉默换取安稳,也用沉默背负了几十年的噩梦。
“报应。”赵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爷子走的那几年,天天做噩梦,总说有小孩来找他。我以为是老了胡话,没想到……是真的。”
他看着那些旧物,浑浊的眼里有泪光:“我儿子不知道这些事,他接手工地,是我让他去的。我想着,那块地埋着老爷子的孽,让孙子去动,也许能了结。”
“结果,越了结越乱。”
沈寒山收起红鞋和证明材料:“人间的了结,需要人间的真相和悔罪。你们赵家欠的,不只是那条命,还有五十年的隐瞒。”
赵建国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傍晚,四人回到宿舍楼。
吴伯已经被街道办的人接走,他情绪崩溃被送去了医院观察,102的孙婆婆听说楼里出事后,也被女儿接走了,只有303的陈阿婆还在医院,昏迷着,但李师傅守在旁边,说母亲偶尔会清醒,醒的时候一直流泪。
顶楼的哭声在暮色降临时又开始了,这次更清晰,更凄厉,像婴儿在啼哭,又像某种小兽的哀鸣。
沈寒山带着云世清和林夏上楼,王洛留在楼下,负责监控四周的动静,防止其他怨念趁乱暴动。
通往顶楼的铁门锁着,锈迹斑斑,沈寒山用手杖轻轻一敲,锁就开了。
顶楼平台上,堆着一些废弃的旧家具和杂物,平台边缘,一个矮小的、模糊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发出细细的哭声。
不是李小花。这个影子更小,甚至看不出人形,只是一团朦胧的、婴儿形状的雾。但它比李小花更冷,更绝望,哭声中没有任何语言,只有最原始的痛苦和呼唤。
“妈妈……妈妈……”那不是语言,而是意念,直接钻进脑海。
沈寒山示意云世清和林夏停住脚步,自己缓缓走近,他蹲下身,和那团雾气保持一段距离,从怀中取出那套红色婴儿衣,轻轻放在地上。
雾气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向衣物靠近。它接触到衣物的刹那,哭声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痛苦,而是夹杂着困惑和一丝极淡的……依恋?
“这是你妈妈给你做的。”沈寒山轻声说,“她很想你。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雾气的哭声变小了,像婴儿在呜咽。
“你的躯壳我们找到了,很快会安葬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你的执念,我们也带来了。”他取出那枚收容了李小花的铜钱,轻轻放在婴儿衣物旁边,“她和你一样,也是被那个人害死的。她愿意陪你一起走,去该去的地方。”
铜钱微微震动,一缕青烟飘出,化作李小花的模糊身影,她蹲下身,看着那团婴儿雾气,伸出手。
“弟弟不怕……姐姐带你走。”
婴儿雾气犹豫着,慢慢靠近她,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渐渐融合。
“那里有光……有妈妈……”李小花的影子越来越淡,声音却带着一丝解脱,“我看见光了……好暖和……”
沈寒山低声念诵着什么,古老的音节在夜风中飘散,两团影子逐渐消散,化作点点微光,向夜空升腾。
云世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微弱的光点融入漫天星辰,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原来那些怨灵要的,从来都不是报复,而是被看见,被记住,被安放。
“它们走了。”沈寒山站起身,望着夜空,“带着鞋,带着衣物,带着它们仅有的记忆。”
他收起地上的铜钱,铜钱已经失去光泽,红绳也褪成了灰白。
“完成了?”
“完成了。剩下的,是人间的收尾。”
第23章 单纯不等于善良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一件件结束。
吴伯和孙婆婆在接受询问时承认了当年签字的事,两人都年事已高,不再追究法律责任,但那份证明材料被存档,还原了李小花的真正死因。李建国早已去世,但沈寒山托人将照片和那只红鞋烧在了他的墓前,算是给他一个交代。
赵勇的工地停工整顿,关于赵德昌的往事在厂区老人口中流传开来。有些人不信,有些人沉默,但更多人开始明白,那些年被掩盖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死。
陈阿婆在三天后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是让儿子拿来那套婴儿衣物和照片。她抱着它们,哭了很久。
“秀梅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花……对不起那个孩子……”她反复说着,声音苍老破碎,“我怕……我怕说出来就活不下去了……可不说,我更活不下去……”
李师傅在一旁陪着流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沈寒山去医院看她时,陈阿婆已经能坐起来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白发年轻人,浑浊的眼里有泪也有解脱。
“你们……是来带我走的吗?”她问。
沈寒山摇摇头,“我是来告诉你,它们已经走了。带着你的忏悔,也带着你对秀梅的那份情谊。
陈阿婆愣住,然后掩面痛哭。
沈寒山没有多待,只在离开前说了一句:“活着的人,好好活着。那是它们最想看到的。”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云世清跟在他身后,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陈阿婆……她会怎么样?”
“法律上,她不是凶手。”沈寒山边走边说,“但心里的牢,她要自己坐,可能坐到死,也可能某天出来。那取决于她。”
“那赵家呢?”
“赵勇是无辜的,但他爷爷的债,他会用另一种方式还——比如那块地,他决定不建了,改成一个社区小公园。给老人孩子用。”
云世清点点头,想了想又问:“王秀梅……她去哪了?”
沈寒山脚步微顿。
“她早就走了。在她自杀的那一刻,她就走了。”他继续向前走,“她的执念留在了那套婴儿衣物里,附着在孩子的怨灵上。孩子走了,她也就散了。”
“那她会和孩子在一起吗?”
沈寒山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下那双眼睛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你希望会吗?”
云世清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点头:“我希望会。”
沈寒山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下嘴角。那个表情太淡,淡到云世清差点以为是阳光晃了眼。
“下个任务,你来吗?”沈寒山忽然问。
“下个?”云世清还没反应过来。
“林夏回老家一趟,王洛要回局里汇报这次事件。”沈寒山语气平淡,“有个渔村的案子,我一个人去也行,但如果有帮手……”
“我去!”云世清几乎是抢着答的。
沈寒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但也有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满意”的东西。
“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
渔村叫青礁村,在临市最东边的海岸线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海,交通不便,至今没有通公路,只能坐船进去。
出发前,云世清查了下资料。青礁村,户籍人口三百出头,常住不到两百,多数是老人。以捕鱼为生,也有一些搞海产养殖的。网上能查到的信息很少,只有一条三年前的新闻:台风过境时,一艘渔船失联,船上三人遇难,尸体至今没有找到。
“就是那件事的后续。”沈寒山在车上给他解释,“失联渔船上的三个人,有两个后来找到了遗体,被海浪冲回岸边。还有一个,叫林阿贵,五十多岁,至今没有下落。”
“那他还活着吗?”云世清问。
“生还概率极低,那片海域暗流多,台风天落水,几乎没有生还可能。”沈寒山顿了顿,“但最近村里有人报告,说在夜间的海滩上看到了林阿贵的身影,穿着失踪时的雨衣,站在礁石上望着海。”
“游魂?”
“不确定,如果是游魂,通常会困在死亡地点附近,但林阿贵的尸体没找到,他的执念可能还留在那片海域。”沈寒山打着方向盘,拐上一条沿海的窄路,“而且报告的人不止一个,都是村里人,说的细节一致。如果是集体幻觉,那得有个源头。”
云世清点点头,又想起一个问题:“就我们俩去吗?林夏和王洛哥不在,我们人手够吗?”
“渔村的事,通常不需要太多人。”沈寒山语气平静,“地方小,人少,关系简单。怨念的产生,往往和人心的复杂程度成正比。城市里的事件更麻烦,因为人心太杂。”
云世清若有所思,他想起纺织厂宿舍楼,那栋看似普通的老楼里,藏着多少人心的纠葛和秘密。
“那渔村的人,会更单纯吗?”
沈寒山沉默了一下。
“单纯不等于善良,偏僻的地方,有自己的规则和秘密。有些秘密,比城市的更古老,也更沉重。”他看了云世清一眼,“做好心理准备。”
云世清心里一紧,但没再问。
车开到码头,已经快中午,一艘小机动船等在岸边,船主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人,叼着烟,话不多,收了钱就发动引擎。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气息。云世清坐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蓝。
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么小的船出海,浪一颠一颠的,胃有点不舒服。
沈寒山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风吹起他额前的白发,衬得侧脸的线条格外清晰,云世清偷偷看了他几眼,心里有点复杂。
几天相处下来,他对沈寒山的印象一直在变,从最初那个冷静疏离的调查员,到后来在档案室耐心讲解的前辈,再到昨晚站在顶楼送走怨灵时那个沉默的背影——他好像有很多面,但又都统一在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气质里。
他想起沈寒山刚才说的“心理准备”,又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恐惧是正常的,但要在恐惧中保持观察和思考”。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多少事,才练出这样的平静?
“看什么?”沈寒山忽然睁眼。
云世清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没、没看什么……那个,快到了吗?”
沈寒山看了他一眼,没戳穿,只是抬了抬下巴,“快了,前面那个海湾就是。”
云世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的海岬后面,隐约露出一片灰褐色的礁石和低矮的房屋,海湾像一只张开的臂弯,把村庄半拥在怀里,背后的山郁郁葱葱,和海的蓝形成鲜明的对比。
青礁村到了。
船靠上简陋的码头,码头上站着几个人,都是老人,穿着旧式的衣服,表情木讷地看着他们。
沈寒山上岸后,和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说了几句话,老头点点头,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云世清跟在后面,打量着这个村庄。石头垒的房子,有的墙面还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脱落。
巷子很窄,弯弯绕绕,地面是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渔网、浮球、泡沫箱之类的杂物,空气里有股海腥味和晒鱼干的味道混合的气息。
偶尔有村民从身边经过,都侧目看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警惕,没有人打招呼。
“他们好像不太欢迎外人。”云世清小声说。
沈寒山没回头,“正常。偏僻渔村,对外人天然有戒备,尤其是最近出了怪事,他们更敏感。”
领路的老头把他们带到一栋两层的小石楼前,说是村委给安排的住处。房子简陋但干净,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壶,窗外能看见海,和一小片礁石滩。
“村长说,晚饭后来找你们。”老头说完就走了。
沈寒山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海。云世清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只看到海浪拍打着礁石,白色的泡沫翻涌。
“沈先生,你看见什么了?”
“没有。”沈寒山语气淡淡,“所以才奇怪。”
“奇怪?”
“通常,如果真有游魂出没,这片区域会留下痕迹,阴气、灵能残留、或者某种异常的气场。”他转身看向云世清,“但我刚才一路走过来,什么都没感觉到,这个村子的能量场,干净得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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