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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能的,”沈寂然看着碗里粥中的红豆说,“摆脱循环后你们会先分散到不同的地方,但不用担心,我们会马上去找你们,送你们入轮回。”
祝清平不太怀疑这话的真假,反正这世上也不会有哪个地方会比战场更难熬了。
只是……
“我们也能入轮回吗?”她捏了捏手指,“我们杀过很多人。”
沈寂然轻笑:“若是经历过战争便不能入轮回,那这世上怕是早就没人了。”
祝清平展颜道:“说的也是。”
日头落下去了,但外面点起了篝火,屋里借着火光仍能视物。
沈寂然喝完了粥,也没有马上离开,他端着空碗同祝清平说着话。
祝清平:“现在人间还打仗吗?”
沈寂然:“我们这边不打了,但还有很远的地方仍然在打。”
祝清平:“我们这场战争最后谁打赢了?”
沈寂然:“谁知道呢。”
祝清平:“现在是哪个皇帝了?”
沈寂然:“现在没有皇帝了,和我们那个时候很不一样。”
“没有皇帝,那谁来管事?”
“我也不太了解,我在现世才生活了几个月,而且也不常在人间,不过,我觉得现在比之前有皇帝的时候好多了。”
“你们是以这个为业吗?为死人办事,能有收入吗?”
“嗯,是以此为业,收入嘛,大多数人入轮回前会留下点东西,他们走了,东西会落到我们手里,可以拿去换钱,另外我们也有些积蓄……”
直到外面喧闹声渐起,祝清平要出去给过生日那孩子送糕点,沈寂然才起身将盛粥的碗洗了,打算回屋去。
他推开门,却见屋外叶无咎倚在门边,看起来应该是等了许久了。
叶无咎向沈寂然伸出手:“回去吗?”
沈寂然笑着握上他的手:“走吧。”
第二天,大雨连绵。
祝清平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竟当真说服所有人都去袭击敌营了。
雨很大,祝清平和沈寂然叶无咎走在队伍后方,叶无咎悄悄捏了个避雨的符咒,给他们三人挡着。
“沈前辈,”谢向竹的声音响在他们耳边,“可以了,我们这边成功了。”
沈寂然:“做得好。”
祝清平皱眉问:“那边也有你们的人?”
沈寂然刚要回答,前方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他抬起头,就见士兵们拿着武器锐不可当地冲进了敌营。
三人对视一眼,连忙追了进去。
然而今天不同往日,这边的营地里静悄悄的,乍看上去空无一人,就连巡逻的士兵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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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14章 回家
雨水在泥土地上迸溅开来, 地面冒出阵阵烟尘,众人的视线里模糊一片,士兵们一时不敢继续向前了。
祝清急道:“这里的人呢?”
“都还在, 别慌。”沈寂然安慰道。
“进去吧, ”有人道,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停着。”
等到士兵们四散开来冲向后方营帐,谢向竹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沈寂然三人身边,揭掉了隐身符道:“他们两个要去帮忙拦一拦。”
沈寂然点点头,拿出琴同祝清平道:“这里的人还在营地里,只是睡着了, 我让这几个孩子给他们下了药,这样今天也能方便些, 顺便减少点伤亡。”
虽然这里的伤亡都不是真的, 但疼痛是真的,能减少还是减少为好。
祝清平蹙了蹙眉。
减少伤亡?这里的人若是都睡了, 伤亡岂不是会更加严重吗?只是死的都是敌方的人而已。
不过下一刻,她的疑虑就被解开了——只见一个跑得快的士兵刚要冲入一个营帐,就被一道符咒打了出去。
沈维面无表情地撩开营帐,指间夹了两张符纸。
祝清平:“这孩子是你们的人?”
“是我们的人。”沈寂然轻轻抚过琴身,“姑娘做好准备了吗?”
祝清平:“来吧。”
沈寂然垂下眼, 手指搭在琴弦上。
于是琴音倾泻而出, 如同含着冰碴的水沫,寒冷锋利。
而依稀间又有银色的光随着琴音一起流出, 那光似千万条游鱼穿过雨幕, 空灵又柔和,包裹着琴音,缓缓流向祝清平。
祝清平没有闭眼, 她平静地看着琴音没入自己的身体。
琴音虽锋利,但被银光包住了棱角,除了有些冰凉倒也不觉得疼痛。
她又隔着那符咒造出的隔雨结界,望向外面的雨幕。
外面正在向前奔去的士兵们也听到了琴音,但他们只是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举着兵器向前去了。
他们刀枪不入,他们义无反顾。
杀喊声中也不知有没有几分踟蹰的遗恨。
那些士兵面前是沈维和谢川在挡着身后寂静的营帐。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似乎有些本事。
祝清平收回视线,望向雨幕下的泥土。
生前的记忆太久远,她又一直清醒,小时候的事她大多都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是母亲一只手转着一个彩色的拨浪鼓,一只手握着她尚有婴儿肥的小手,轻轻地哼着:“小清平,小清平,要平安长大啊……”
母亲的长发垂下来,搔得她脸颊发痒,于是她抓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咯咯地笑了。
那时的她太小了,按理说她不该记得的,也不知这场景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她在年复一年的战争里编织出来欺骗自己的一点慰藉。
清平,清平。
说来可笑,她在战争里出生,在战争里长大,一直到死,她也不知何为清平。
她头顶着这两个字,却不知茫茫天地间何处没有战争死亡。
一滴雨水落在地上,自避雨的结界下迸溅到她的衣摆上。
她低下头,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琴音抽茧剥丝地拔去了,她攥住手心,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尚未传来,一股暖意便先抚过了刚空下来的胸腔。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胸口钻出,游过雨幕,和琴音一起飘向了前方。
她偏头看向认真抚琴的沈寂然。
远处,还在同沈维三人打斗的士兵们忽地定在了原地。
叶无咎一手执毛笔,一手向前翻开,宣纸便自手心的小乾坤中飘出,铺天盖地地流转在四方,不染泥沙。
沈维刚刚摔了一身泥水,但那些士兵来势汹汹,他腾不开手,只好一直忍着,眼下见他们都不动了,连忙捏了个符咒低头清理了衣服。
“哐当——”
沈维抬起头,只见方才险些划破他衣袖的长戟落了在了他脚边。
下一秒,无数兵器坠落在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前方的雨幕变成了一副流动的水墨画卷,墨没有融进水中,深浅不一的影子倒映在后方浮动着的宣纸上。
那墨是因果。
它们自叶无咎笔下游过,绘成云雾绕山海,又在琴声中不断向前涌去,没入士兵的身体中,钻进寂静的营帐里,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直到所有墨迹消失不见,士兵们都近乎于茫然地呆立着。
雨停了。
长梦终醒。
那一刻,像是有人往他们颅中倒了一捧冰雪,冰渣融化入骨血,浑身上下骤然冷透了。
而连绵的战火呼啸着破开年复一年的战争,如海啸般扑过宁静的家乡,湮没过院子里弯腰喂鸡的妻儿,最后伸出鲜红的火舌,将他们一口吞下。
冰火交织的瞬间,他们汗毛倒立,蓦然跪倒在地。
这一脱力的动作如同打破了限制。
他们被看不见的事物压弯下腰,俯身低进了泥泞尘埃里,仿佛脊骨也被踏碎抽掉,再也站不起来。
没有了雨声,也没有了无所不在的限制,他们终于听见了琴音。
于是他们困兽一般哀恸着,痛哭出声。
原来这场战争早就结束了。
原来他们已经离家那么久了。
原来……他们早就死了。
那个被人称作小蒋的士兵十指扎进泥土里,泪水与未干的雨水混作一团,爬满皱纹横生的脸颊。
“我的囡囡……”他跪在地上呢喃着四处张望着,却不知该向何人乞求。
“我的囡囡,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一眼就好。
可无人能够回答他。
士兵们身上都挂上了旁人的因果,最重要的记忆再不只是战争,循环便不能维系了。
他们脸上泪痕虽在,人却不能长久,嘶哑的话尚未说完,便随风而逝了。
只剩下几滴泪水落在泥泞的地上。
……轻如鸿毛。
祝清平平静地看着那些伴她千载的士兵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空无一人的营地,如同一场荒谬又冗长的梦终于落幕。
耳畔琴音止歇,恍惚间生前身后事渐渐被拉向远方,她又听到了拨浪鼓的小鼓槌敲击在鼓面上的声响。
沈寂然视线转向她,浅色的瞳孔里压着诸多不能诉之于口的话。
然而祝清平一直望着前方,并未看他。
沈寂然垂下眼,弹过无数人生的手指此刻似有千钧重,凝涩着落不到琴弦上。
叶无咎收起了笔。
远处小辈们收拾好自己,朝他们走来。
沈寂然缓缓呼出一口气,使尽浑身解数动了下手指,终于拨出了一个很轻的音节。
他终于再次弹响了琴。
琴曲太短,道不尽她一生的苦痛。
琴曲太长,她一生竟有如此多的苦痛。
沈寂然不敢看祝清平,怕弹错了音,便只一直低头看着琴弦。
直到最后一个音节。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朝祝清平转过脸去。
祝清平的身影已经淡去了,但能看得出她正望着他,对上他的目光,祝清平似乎笑了一下。
可琴曲弹完了,不等他看清,祝清平就消失无踪了。
他抱着琴站在原地,祝清平曾停留过的位置吹过了一缕风,风卷着尘土奔向远方,再也找寻不见。
有人说,灵魂在转世往生前,即将魂归地府时,会有一瞬间能想起之前每一世的事,不知是确有其事,还是人们为了心中的一点念想而虚构出来的慰藉。
反正无论真假也无从考证了,沈寂然觉得信一信也没什么不好。
雨后初霁的天地逐渐开始崩塌了,沈寂然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脸迎上叶无咎的目光。
叶无咎本就在看他,目光一相接,便立即走到了他身侧。
沈寂然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这一次不用再熄灭蜡烛了,除了祝清平入了轮回,其他灵都被扔到外面形成新的方寸,而这个方寸没有了制造它的灵,自然不复存在。
即将离开此地,小辈们也围了过来,沈寂然不想在小辈面前多说祝清平的事,便问叶无咎:“方才那雨中的画可有名字?”
叶无咎道:“河清海晏。”
沈寂然抱着琴笑说:“巧了,我那曲叫盛世太平。”
周遭越来越亮,营帐与泥泞的土地模糊不清地后退着。
光华散去了,沈寂然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公交车箱。
他察觉到手心里握着什么,应当是灵离开时留下来的自己认为最宝贵的东西,千年前,他们是拿这些东西换钱当做报酬的。
“哐——”
“诶呦,嘶——”
他将手背到身后,转过头,见沈维正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揉着膝盖。
“你们是怎么在阴阳交错的时候还能保持直立的啊?”沈维苦着脸问谢川。
“这个真是熟能生巧了,”谢川说,“我姐刚开始从方寸出来时也站不稳总摔,时间长就好了。”
谢向竹:“……你怎么不用你自己举例?”
谢川:“姐你比我厉害,说出来不更有代表性嘛。”
沈寂然看着他们拌嘴,不知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叶无咎。
叶无咎也扬了下嘴角。
“我们接下来去哪?”谢向竹没注意到这两人的小动作,还在惦记着方寸里的事,“那些士兵被分散开后是形成独立的方寸了吧?我们怎么找?从哪里开始找?”
沈寂然:“不用担心,叶无咎在每个因果上都留了痕迹,逐个解决就好,不会落下谁的。”
“至于现在,就回家去吧,这一趟都耗神不少,先养好身体才是要紧事。”
谢向竹放下心来:“那我们先回家,等两位前辈要再进方寸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来打下手,随叫随到。”
沈寂然弯着眉眼道:“不必麻烦,这些交给我们就行了,旧时因果你们也不会处理,与其跟着我们,不如去做些其他的事。”
谢向竹知道沈寂然说的是事实,便也不准备推脱,可不等她开口答应下来,谢川就开始不停地在一边戳她手臂。
谢向竹被戳得不胜其烦,只好先顾及这十分不会看人眼色的弟弟:“你又怎么了?”
谢川指向车窗外。
原来虽然他们在方寸中度过数天,但人间的时间却几乎是没变的。
窗外,叶松正在过马路往对面走。
沈寂然也看见了,他朝几个孩子挥挥手道:“想去就快去吧,去慢了就追不上了,我和叶无咎也要回家了。”
沈维和谢川闻言也不客气,道了声两位祖宗再见,便你争我抢地冲出车去,谢向竹见状只得也同沈寂然和叶无咎道了别,匆匆去追外面两个过马路不知道看车的男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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