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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前尘种种,只要现在叶无咎还在这里,还好端端地坐在他面前,他就可以全然忘记曾经的苦痛,只要他一直向前走,他就不去过多地思念父母亲友。
……可这都是他以为而已。
那些经年累月无从说起的苦痛早已凝聚成了他心口的软刺,无人触碰时无知无觉,一旦试图触及,定要扯下一层皮肉来。
——但他必须把话说出来,往后他还有那么长的岁月,他不想自己心口有什么不可触碰的软刺,他要那扎进去的软刺变成伤口,然后伤口结疤、愈合。
沈寂然再次尝试着开口:“那年天雷,我——”
然而还没能说出什么,他的胃部针扎似地疼了一下,他忙止住话音呼了口气。
说话时还好,一静下来他才发觉胸口和胃都疼得厉害,浑身的骨头也疼,像有火在骨髓里烧。
他余光瞥见叶无咎被自己捏得通红的手,连忙撒开了,无意识地道了声对不起。
但这一松手,他又失去了再开口的力气,胃里的绞痛分去了他所有的精力。
叶无咎轻轻把沈寂然按到自己肩上,刚重获自由的那只手放在他的腹部小心地揉着。
沈寂然没有立即开口,叶无咎也不说话,只认真地给他按揉着腹部。
不知过了多久,沈寂然才缓缓道:“那年天雷,我在你躯壳里睁眼的一瞬间……心如刀割。”
他枕着叶无咎的肩膀,盯着对方垂在肩上的一缕发丝。
心如刀割。
直到这几个字出了口,直到生锈的钝刀慢慢割过当年还在流血的伤口,他才终于迟钝但真切地感受到了那刻骨铭心的疼。
于是无边无际的悲伤如浪潮般排山倒海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溺死,他急喘一口气,收紧手臂拥抱住叶无咎,像是攀着水中唯一的浮木。
他少见地流露出了一点脆弱:“你走之后,我连、我连伯父伯母都不敢见。”
他原本想说,叶无咎走之后,他连悲伤都不会了,但说了一半又觉得太过矫情,临时改了口。
叶无咎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他身上。
沈寂然知道他总能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也不做解释。
话开了头,继续说就不困难了。
沈寂然半合上眼:“从归墟回来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便想,前尘种种便都无所谓了,过往苦痛亦不必再提,当下是好的就足够。”
“但再想起还是会难过。”
“我其实还是觉得对不起子玄和南宫,但我那时实在没有旁的心力,顾及不到他们了,现在想来,我甚至没有和他们好好道别。”
“不过想来他们是不会介意的,即便没有我们,他们也会好好走完一生,我只是……很想念他们。”
苏醒至今,他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份思念——有什么用呢?偶尔拿出来想想就该足够,说出来便是自添忧伤了。
可那单薄如纸的思念如同丹枫山上满山的落叶,永远有风吹过,永远都在飘落,一刻不歇。
如何能不提起呢?
除了思念,他再没有其他可以做了。
叶无咎安静地听着。
“那年我陷入沉睡之前,还心怀庆幸,想着一切不是最糟的,虽然我们不在了,但至少和我们有交集的这几代人可以安稳一生。”
“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直到我在这里见到母亲。”
“那一刻我在想,凭什么是她呢?天道不公平,”沈寂然疲倦地垂下眼睫,“我心里明知道没有什么公不公平,一切只是巧合,我也教小辈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可我还是难以自抑地,觉得不公平,觉得难过。”
沈寂然叹了口气:“我说完了。”
这些事在他心里放了太久太久,忽然都吐了出来,他非但没有放松的感觉,反而感觉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叶无咎没有就沈寂然的话再说什么,理了理他的头发问:“饿了么?要不要吃点什么?”
沈寂然一手搂着叶无咎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当做摇头。
他静静地在叶无咎身上赖了好一会,等到空了的心又被其他的情感填满,他才直起身来。
忘不掉伤痛也没什么,只要继续向前走就好了。
沈寂然抹了把脸道:“祝姑娘说她的徒弟被她杀死后彻底摆脱了循环,但并未远去。”
“我想大概是她被分离了出去了,自己重新构建了一个新的方寸。”
叶无咎明白了:“你想将这里的灵全部分离出去后逐个解决?”
沈寂然点头。
叶无咎:“那需要再问问祝姑娘她具体是怎么杀的人。”
沈寂然捻了捻手道:“我方才抓着她的袖子探查过,她身上有各种因果混杂的气息。”
叶无咎微微蹙眉:“你是说……”
沈寂然:“不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散在各处的因果——我怀疑她杀人时无意间把其中一部分因果和她徒弟的灵打在了一起,那些因果与此处战役无关,没有什么和这里有关的经历,与灵杂糅在一处时便能够使灵脱离循环。”
“可她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些和她无关的因果呢?”
叶无咎:“这些因果散在阴阳之间,若阴阳间有归魂人,自然会向归魂人身边聚集。”
沈寂然:“但她这一世不是归魂人。”
叶无咎:“理论虽是如此,但这是阴阳间,既不是阳间,也不属于轮回中的任何一世,如果曾为归魂人的她想聚集因果,也是可以做到的。”
“说的也是,”沈寂然躺倒在床上看着略有腐朽的屋顶说,“既如此,那就好解决了,把那些因果分开打进这些灵体内,再逐一击破就结束了——我饿了。”
叶无咎起身道:“我出去拿晚餐。”
沈寂然抬了下手。
叶无咎:“我知道,拿祝姑娘做的饼。”
沈寂然又放下了手。
虽说他是想吃祝清平做的饼了,但他也是真有点饿了,这里的食物并不能充饥,一会吃完让叶无咎陪他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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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113章 夜谈
情绪起伏后容易疲倦, 沈寂然慢慢吃了一个饼,便倒头睡了过去。
他们这一次不在伤病所,不需要旁人带他们去房间, 王愚鲁便没有来, 外面的人忙忙活活, 有人在巡逻,有人在东奔西走地准备着什么,没有人来打扰他们。
叶无咎陪沈寂然躺了一会,见他睡熟了,便轻轻把他搁在自己身上的手拿下去, 压好被子,起身出了门。
祝清平正在厨房给糕点装盒,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 头也不回道:“你们有计划了?”
“嗯,但还得向祝姑娘确认一件事。”叶无咎走到祝清平身边, “祝姑娘方便伸个手吗?”
沈寂然之前只扯了祝清平的袖子,能探查到的有限,若想像他们所想的一般将因果打散到旁人身上,还得确定过祝清平体内的因果是否能被他们调配才行。
祝清平点点头。
战乱时期早就没什么男女忌讳了,加上祝清平身为军医更不计较这些, 她随意擦了擦手就递了过去。
叶无咎探查片刻后收回手:“明日战时还望祝姑娘能说服营里士兵全部去袭击敌营, 营地里不留一兵一卒。”
祝清平转回身继续装糕点:“可以,你是想把人都聚集在一起?”
叶无咎点点头, 将她的徒弟被她杀死后可以离开的原因简略讲了, 但归魂人之事细细讲来太过繁琐,他隐去了那些前尘往事,只说了祝清平是因为前世的一些事, 身上缠了些许旁人的因果,只要将其分散到旁人身上,便可以使他们摆脱循环。
叶无咎并不健谈,虽说也想和祝清平多聊一会,但没话找话就显得可疑了,他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打算离开厨房。
然而祝清平却又开了口:“你们之前认得我吧?或者说,他认得我吧?”
叶无咎瞬间停住了脚步。
祝清平依旧没有转头:“在你所说的前世里。”
叶无咎没吭声。
他不会撒谎,遇见不愿说的事就只能保持沉默,但此时的沉默却更像是一种默认。
祝清平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言,将一食盒装好的糕点递过来道:“晚上你们要是累了就在屋里休息,要是想出来吃,这些就留着晚点再吃。”
“好,”叶无咎接过食盒,终于想到了一点话题,“这里只是一处小战场吧,平民百姓除了死了就是跑了,你们队伍人也不多,怎么会有这么多食物?”
祝清平:“原本也是没有的,但我们在这里待时间长了,又没事做,我就带着两个也察觉循环的人在后面种了块地。”
“唔,没想到收成还不错。”
“这样啊。”叶无咎没有就这个话题接下去。
祝清平在此地这么多年,想来有许多闲话可说,但现在祝清平若是同他说了,等到沈寂然醒后来找她,能说的话就少了。
叶无咎又问:“祝姑娘是什么时候觉得他和你是旧识的呢?”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反应就不对,再后来他看我,”祝清平微微偏过头,“那眼神实在不像在看陌生人,更像是看亲眷。”
“很久以前,离家的士兵同家人道别时也是类似的神情。”
“不过我也没想到会是什么旧识,毕竟我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是你方才提到前世,我才有所猜测。”
叶无咎:“原来如此。”
他并不意外祝清平能猜到这些,祝清平心思缜密,方才沈寂然又是扯人袖子又是要人家做的饼,她不多想才是不对。
祝清平又道:“所以我和他以前是什么关系?兄妹?还是姐弟?”
叶无咎不知道沈寂然想不想让祝清平知道得更具体,没有贸然开口。
祝清平思忖着又道:“我不会是她祖母外婆吧?”
叶无咎咳嗽了一下,摆摆手:“姑娘若是实在想知道,还是亲自问他吧。”
叶无咎又寒暄了几句,便提着食盒回去了。
屋里,沈寂然半梦半醒间翻身,手臂却摸了个空,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床上只有他一人。
他知道叶无咎是找祝清平去了,不太担心,扯了扯被子闭上眼打算继续睡,可不知是因为心里有事,还是身边少了个人的缘故,他重新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困意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沈寂然颇为郁闷地睁眼坐起身来。
之前叶无咎还在玉佩里的时候,他也没有一个人睡不着觉的毛病啊?现在是怎么回事?
反正都怪叶无咎,沈寂然这样想着,披上外衣打算出门找人。
恰在此时,叶无咎推门回来了。
“怎么不睡了?”叶无咎将食盒放在桌上。
沈寂然:“都怪你。”
叶无咎看了看床,明白了他的意思,淡笑道:“我的错,那还睡吗?还睡的话我陪你。”
“不睡了,”沈寂然穿鞋下了床,“我……自己出去走走。”
叶无咎:“祝姑娘在厨房。”
沈寂然:“嗯。”
沈寂然没有立即去找祝清平,他出了屋子,现在营地里转了一圈,直到走到厨房附近,才状似无意地溜达过去,确认过祝清平还没走,他便开始在附近散步。
他一会观察房子的外墙,一会踢踢踏踏踩过没几根草的土地,一会和路过的巡逻士兵打招呼,反正就是不进厨房。
近乡情怯似的。
也怪他明知自己稍有不察祝清平就有可能察觉自己和她的关系,但还是不加掩饰,然而真叫对方察觉了,他却又不知如何应对了。
沈寂然踢着墙根的一块土,思考着怎么同祝清平搭话。
不能太冒昧,但他也不想太客套,说什么才合适呢?要是祝清平问他为什么抓她袖子,他该怎么回答呢……
“沈公子在屋外站着做什么?”还没等沈寂然想出话头,祝清平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沈寂然一不留神把土块踩成了土渣子。
“祝姑娘。”他迈进门槛,不大自在地蹭了下鼻子。
祝清平瞥了他一眼:“你们到这里来,是专程为了我们吗?”
沈寂然点点头,轻呼了一口气,语气如常:“姑娘是每次循环都给过生日的那个孩子做糕点吗?”
“也不是,有时候懒了,就不做了。”祝清平站在案板边,从沈寂然的视角看过去,看不清楚她在做什么。
沈寂然:“姑娘平时没事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不会是一直在尝试解除循环吧?”
“当然不会,那太累了,”祝清平手伸向一边拿东西,露出了案板边冒着热气的釜,“我闲着的时候,就种种地,研究研究糕点吃食,再做点必须的生活用品,反正过日子,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将一碗色泽红润的红豆粥递到沈寂然面前:“尝尝吗?”
沈寂然:“好。”
他刚睡过一觉,并不饿,但也并不妨碍他再喝碗粥。
厨房里有两把椅子,原先是用来放陶罐杂物的,现在陶罐放在一边,椅子就空了出来。
祝清平将椅子拖过来:“坐着吧。”
沈寂然依言端着粥坐在祝清平身边,垂着眼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祝清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祝清平:“明日你们有把握吗?”
沈寂然咽下一小口粥道:“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有九成把握。”
祝清平:“等我们摆脱了循环,会到哪里去?我们……能轮回转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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