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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等在营帐里的谢向竹等人闻声而动。
他们贴上了隐匿身形和隔雨的符咒,在混乱中穿梭着。
“点不着火!老曹!老曹!”谢向竹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给粮仓粮车周围倒了油,却点不燃火折子,着急地叫着人。
然而他没等到老曹从敌兵的刀下脱身过来,就被忽然冲出的人一剑穿过心脏。
谢向竹下意识转开脸,没留神被一个挥着长枪的人撞着了肩膀,她踉跄了几步,那人却无知无觉般飞快地跑了过去。
“王八羔子,他才十四!”
谢向竹听见嘶哑的吼声从后方传来。
暴雨不歇,土腥味混着血味顺着潮湿的空气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人嗓子里也腥甜一片。
谢向竹惨白着脸,胃里一片翻江倒海,她忍着干呕的冲动,趁人不备跑到血泊里已经失去生机的尸体旁。
她把符咒贴在尸体上,将它收进了符咒中。
利刃碰撞的声音响在近处,谢向竹忙一个翻身躲远了。
“去死吧!”王愚鲁手中的刀卡在江佑的长枪上,拼命地向下压着。
江佑一时难以招架,气得七窍生烟:“你有病吧,你一直追着我打干什么!”
“我爹娘死了!都被你们杀死了!”王愚鲁红着眼睛,向下压着刀吼道。
“你爹娘不是我杀的!”江佑也吼,“我爹娘也死了!”
他不再顾忌架在他头上的那把刀,长枪势不可挡地向前刺去,穿破了王愚鲁的胸膛。
同时,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色的刀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王愚鲁倒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地自胸前伤口渗出,他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心中的恨与怒慢慢变作了一股宁静的暖流。
就这么死了,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结局,只是要累哥难过了,他昨天才给哥下了面,第一次做都没有做好。
他感觉身体越来越重,灵魂却是从未有过的轻快,耳畔模糊地响起了幼时母亲唱给他的歌谣。
“格桑花,格桑花,金黄的花儿铺满山野,山野的尽头的是我的家乡,金色的梦啊,还有多远——”
他躺在阴云笼罩的天空下,脸上雨水和泪水混作一团。
他好想回家啊。
可他杀了好多人,好多和他一样无辜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回去呢?
——不,他不无辜,谁都不无辜,他们都杀了人。
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死后,灵魂能够回到家乡吗?
如果可以,他想变成清平世里栖在家乡屋檐上的麻雀,时时飞过开满格桑花的花田……
最后一刻,他涣散的视线落在江佑的尸体上。
……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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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写这一章的时候潜意识以为外面在下雨,写完放下手机却听到外面有鸟叫,原来今天是个晴天。
第110章 失算
谢向竹三人悄无声息地将双方战死的一部分士兵用符咒带出了营地, 等到剩下的士兵收拾战场发现有人失踪时,他们已经同沈寂然叶无咎在距营地几里外的地方相聚了。
“做的不错。”沈寂然坐在一块石头上夸赞道。
沈维:“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把这些士兵按照阵营分开,等他们复生醒来, ”沈寂然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说, “他们再醒来后关于这场战役的记忆应该就没有了, 你们和这些刚刚复生的我们阵营的人待在一起,想办法让他们进攻你们的营地,剩下的人交给我和叶无咎。”
沈寂然不知从哪摸来个树枝,在土地上圈画着。
现在按照循环来说,在这些灵心中, 时间节点又回到了他们刚来到这个方寸的时候,但和之前不同的是, 这一次有三方阵营, 一方是谢向竹他们昨天所在的阵营,一方是祝清平所在的阵营, 还有一方是此刻他们所在的阵营。
其中他们的阵营由另两方阵营的“死者”构成。
他的设想是在这一次新的循环里,让他们阵营的士兵们按照原有阵营兵分两路,去分别进攻原有的两方阵营。
因为视角不同,士兵们只会知道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不会知道另一个营地也在被袭击, 所以只要这次进攻成功了, 他们对这场战役的记忆就不会再相同,这个循环就能够被打破。
“但是这不太可能啊, ”谢川为难道, “要是昨天让我们说服我们阵营的士兵还有可能,现在连我们阵营的士兵都不记得我们了,你们阵营的就更不可能听我们的话了, 他们又不是木头桩子,我们说什么是什么。”
“其实也不用真的说服他们进攻,”沈寂然一边给坐在自己身边的叶无咎展示着地上的涂鸦,一边道,“说服不了的话,你只要让他们好好待在这,别出去捣乱就行。”
谢川思忖了一会豁然开朗:“您的意思是把这场战役的攻守互换了?”
沈寂然:“嗯,换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呆在各自营地。”
谢川:“那您怎么保证您带的那些人就会去进攻敌方呢?”
“也不能保证,”沈寂然说,“但有别的办法。”
谢向竹:“那只要这样就能解决这个方寸了?”
沈寂然:“试试呗。”
沈维:“那要是失败了呢?”
沈寂然“唔”了一声道:“别那么悲观嘛。”
沈维伸着脖子想看看沈寂然在地上画的阵营分析图,却见地上哪里有什么分析图,潮湿的土地上画的分明是四朵模样各异的花。
不知是沈寂然画技一般,还是土地实在不适合作画,沈维觉得沈寂然这花画得比画符咒飘逸多了,其中最大的一朵花还缺了一个花瓣,弯着花梗崴向一边,像是要把旁边的三朵小花一口吞了似的。
沈寂然笑眯眯问:“好看吗?”
沈维:“额,好,好看吧。”
“吧什么吧,”沈寂然不太满意地用树枝敲了敲地面,“把由你们处理的人带走。”
沈维:“哦。”
等到余光瞥见几个小辈离开了,沈寂然抬脚轻轻踢了叶无咎一下:“我画的好看吗?”
叶无咎看着长了一张血盆大口的花,面不改色道:“好看。”
“真的假的,”沈寂然凑到叶无咎面前,“大画师,你可别哄我。”
叶无咎眨了下眼道:“要不我教你画吧?”
沈寂然:“……”
沈寂然自知没有画画天赋,也不愿费时去学,他见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还没醒,便将树枝递给叶无咎,磨着他来画。
叶无咎也不推拒,他接过树枝,在这堆如同被狗啃过的花旁边一左一右画了两棵榕树。
沈寂然见状又找来了一根树枝,给榕树画蛇添足,叶无咎手里的树枝就跟在他后面修修补补。
沈寂然看着两个你追我赶似的树枝,想起以前在叶无咎家的小院里,他自己弹琴弹倦了,就要给正在画画的叶无咎捣乱,一会摆弄他的头发,一会研究他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里衣。
经常把谢子玄都闹得看不下去了,叶无咎也能画得安之若素。
“那时候还以为能一直那样过下去。”沈寂然说。
叶无咎:“现在也可以。”
沈寂然用树枝轻敲了一下他的:“那可不行,那时候你对我的暗示可是避犹不及,哪像现在。”
叶无咎微微笑道:“没有避犹不及。”
也亏得叶无咎画技高超,沈寂然一番胡闹下去,榕树依旧栩栩如生,宽大的树冠遮蔽着下面凄惨的花,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只可惜画里的残花有参天树木遮蔽,这里枉死的灵真身却不知在哪个时代曝尸荒野。
“真好啊,”沈维一边走一边回头感慨着,“之前我还想祖宗一个人在现代免不了会孤单,现在看来担心都是多余的。”
谢川赞同道:“有朋友在,就不会太孤单,就像你和叶松总是连线打游戏。”
谢向竹一言难尽地看了弟弟一眼。
沈维被地上凸出来的石头绊了一下。
“……你别瞎比喻。”沈维抽着嘴角有心想纠正谢川的话,想说沈寂然和叶无咎是情侣不是朋友,但话未出口,他又觉得情侣这个词不是很妥当。
他机缘巧合在归墟中呆了两年,看了许多千年前的藏书。
归魂人的书多而杂,有渡人往生的理论,也有坊间奇闻轶事,有天地浩大的思想,也有描写细致的春宫,似乎只要不违背天地人伦,人做什么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都是能放到纸面上来谈的。
可以迷茫,可以犯错,可以有欲望。
沈维将这些书看了个遍,发现凡是人一生中可能产生的困惑,书中大多应有尽有,百无禁忌,唯独“情”之一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见解,然而没有任何人任何一本书能给出一个具体的结论。
人们惯爱把一些刻骨铭心的情定义为爱情,把血脉相连的情定义为亲情,把互相理解尊重的情定义为友情,可亲情友情也有刻骨铭心,相爱的人也会尊重彼此,竹马的情义或许已近于亲人。
他不知道爱情友情亲情的边界到底是什么,人与人之间的情太过纷繁复杂,他没法通过文字看明白,所以他放下了书,试图通过人去看。
他走在旧时的大街小巷,看形形色色的人的“情”,却发现有人嘴上和妻子说着山盟海誓,心里也是真的动了情,第二天却能心安理得地躺进别人的被窝;有的亲兄弟喜好相同、志趣相投,比起亲人,更像挚友。
沈维更加不明白,于是又想通过沈寂然来看,而沈寂然将百无禁忌几个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对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有自己的判断方法,人是人,情是情,爱情友情亲情只是几种不同的感情,可以共存,也可以单一存在。与身边人相处时,他会依照自己的判断,把不同的感情落到对方身上。
而叶无咎是沈寂然可以砸上所有感情的人。
沈维踢开挡路的石子。
细细想过沈寂然和叶无咎的关系后,他觉得或许用爱人称呼他们两人最为贴切,因为爱可以包含很多种情。
想到这里,沈维不禁又庆幸起这两人能够在千年后重逢。
不然四海故人强半死,一襟清泪对谁倾?
另一边,沈寂然却没有沈维想的那么多,他正磨着叶无咎给地上风格奇特的画起名。
叶无咎起了几个名字他都不满意,他自己又不愿意起,磨着磨着,士兵们便陆陆续续地醒了。
“这是哪?”石头旁的地上,江佑坐起身。
他身上的血迹和伤口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茫然地,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被人拆开重组了一遍似的疼,但他记得自己刚刚还在营里休息,没道理这么疼啊。
他茫然地四处打量了一圈,只见旁边的石头上坐着两个年轻人,其中银发的年轻男子和他招了招手。
他防备地往旁边一摸,将长枪抓在手里。
那银发的年轻人瞧见了他的动作,表情却一点没变。
“醒了,”沈寂然说,“醒了就起来吧,还得打仗呢。”
“这是哪?”江佑又问了一遍,“我要回营地。”
沈寂然:“回什么营地,你们营地遭遇了敌袭,已经被灭了,我们好不容易把你们拖出来。”
江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他一会,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话,倏地站起来道,语调不变道:“我要回营。”
沈寂然眼皮一跳,没有立即接话——
江佑的状态不太对。
江佑四处打量了一圈,认出了具体位置,转身就往外走,其他士兵也陆续醒来了,他们什么也不问,也抓起兵器跟着江佑往自己营地的方向走。
叶无咎捏了个符咒甩到他们行进的营地方向,片刻后,营地的方向轰然炸开。
然而一众士兵并未停下脚步,他们一脸严肃,脚步甚至更快了,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被前方的炮火炸死。
这些不久前还得过且过在军中混日子的士兵,莫名其妙地燃起了毫无必要的血性,居然悍不畏死起来。
叶无咎站起身召回了符咒,沈寂然望着远去的士兵蹙起了眉头。
这和他们预想的不一样,他们原想着这些灵虽然被循环束缚,但只要仍有理智,就总能有办法让他们去进攻另一方阵营。
岂料战争造成的循环已经凌驾在了众人的理智之上!那小辈那边必然也是同样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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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四海故人强半死,一襟清泪对谁倾。——陆游《风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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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策略
果然, 下一秒,谢向竹的声音适时从沈寂然留下的联系符纸中传来:“沈前辈!他们跑了!这些士兵根本不听我们的话,一个个像丢了魂似的, 怎么办?”
沈寂然答道:“回来吧。”
“什么?”谢向竹没听明白, “回去的话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寂然简短道:“先回来再说。”
谢向竹:“是。”
“营地那里恐怕也是一样的不受控。”沈寂然放下符纸。
叶无咎知道他说的是祝清平那边, 轻捏了捏他的手道:“不用担心,她有分寸。”
谢向竹她们回来得很快,沈寂然看见他们也不说废话,开门见山道:“回林子,重新来一次。”
谢向竹:“重新……什么?”
沈寂然边走边道:“回我们刚来时的那个林子, 一会他们还会来巡视战场,你们照旧跟他们回去。”
谢向竹:“那您?”
沈寂然:“我们也回去另一边战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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