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我们这里,”那士兵也低声说,“我们这里是不会有探子的。”
谢川好奇道:“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人看自己,又压下声音继续说,“我们打不过他们——这话别叫旁人听去——实力相差太悬殊了,他们打赢我们根本不需要探子。”
“再说像你们这样想充军混口饭吃的人不在少数,我就是,还有刚才和你们说话的队长,他也是。反正你们要是愿意,就在军营里呆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军营了,都是混饭吃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了,不过在外面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命了,都一样。”
谢川:“但我看你好像没有很焦虑?”
小士兵闻言露出一个微笑,道:“反正打仗的时候刀剑无眼,真要是技不如人,焦虑也不会多活半柱香,不焦虑也不会少一块肉嘛。”
谢川:“你倒是看得开。”
小士兵笑眯眯的:“对了,我叫江佑,你们叫什么?”
谢川:“我叫谢川,我姐姐叫谢向竹,他叫……谢维。”
沈维扭头看向他:“?”
谢川做口型解释说:都说了是姐弟三人!
沈维腹诽道,怎么不说你们叫沈川、沈向竹呢?人多了不起啊?
虽然这样想着,但他还是转回头,不情不愿地暂时失去了自己的姓氏。
“差不多行了,”领头的人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们的闲聊,“别没完没了,巡视完就赶紧回去。”
江佑吐了吐舌头,悄声对谢川和沈维道:“他就这样,只会嘴上凶,你们不用怕他。”
沈维应了,悄悄和谢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孩子这么轻易就把自己名字说出来了,一点都不设防吗?
沈维悄悄打量着江佑。
这个方寸和之前的不太一样,里面的灵有很多,书里说这是一种类似于灵的聚集地,是一个“大方寸”。
不过书里也说万变不离其宗,所以让这里的灵去轮回的办法一定也是知道灵的名字后送还一件他的物品——难道这个叫江佑的灵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而且非常想离开吗?
沈维低头看着踩过的雪,雪下露出的地面是深红色的,是比红土地还要重的红色。
也是,这样的地方,谁会不想离开呢?
沈寂然目送三个小辈离开,问叶无咎道:“你之前就知道这里是这种情况吗?”
叶无咎:“只是预感多一些人进来会更好。”
沈寂然扫开一块雪,想要坐下来休息,但见着雪下的景象后,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坐在了一旁的雪上。
这里是战场,那队士兵又在巡视到这里时掉了头,不出意外的话,另一方的士兵应该也会经过这里,他们只要等在这里就好了。
果然,那队士兵走后不多时,相反的方向,就有一个女子带着个半大孩子走上了山坡,看那孩子的打扮,应当是药童。
那他身边的女子是军医吗?
沈寂然问叶无咎道:“你觉得我们弄个假伤口能骗过她们吗?”
叶无咎:“可以试试。”
“那要是没骗过去呢?”沈寂然眨眨眼,“那她们可就防备我们了。”
叶无咎看向他,加重语气道:“只可以用假伤口。”
沈寂然心虚地移开视线:“我知道,我随便问问而已,又没说要做什么。”
他说着掐了个符咒贴在自己身上,原本干净的短袖瞬间布满了鲜血和破口,胸前多了一道显眼的刀伤。
叶无咎也在身上弄了点伤,但没有沈寂然严重——沈寂然没让他弄得太夸张,说他容易穿帮。
他们坐在树下,女子很快就发现了他们,她果然是个军医,上前为他们检查片刻便叫人来将他们带回了军营。
不过和他们预想不同的是,这边的军营并不是临时搭建的,伤病所甚至有几间草屋,在当下的条件算得上十分优渥了。
“师父,我来给他们换药吧?”女子身边一个年纪更小一些的女孩子跃跃欲试地对她道,“我已经学会了。”
“这次不用,”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道,“你先出去。”
女孩鼓着腮帮不情不愿地转身出去了。
她并未急着给沈寂然处理伤口,坐在一边等到药童出去,屋里再没有旁人,才开口道:“我姓祝,名清平,是这里的军医,这里条件还算不错,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先在这里住着,平时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
沈寂然还在床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兢兢业业地表演重伤,叶无咎应道:“多谢祝姑娘。”
祝清平往床上看了几眼,见沈寂然没有睁眼和她说话的意思,便朝叶无咎点头示意过就要掀门帘出去。
叶无咎叫住她道:“姑娘,你早知道我们这伤是假的,为什么还带我们回来?”
“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把自己变得这样狼狈?”祝清平转头微笑道,“放心住着吧。”
说完,她便放下门帘出去了。
叶无咎坐在沈寂然床边,等了许久沈寂然也没睁开眼,若非他的眼睫在不断颤动,几乎叫人以为他睡着了。
叶无咎看着他一身碍眼的伤口说:“把符纸摘了吧?”
沈寂然睁开眼,但依旧看着下方,长长的睫毛遮在眼上,他答非所问道:“她很难应对。”
祝清平,能在军中有如此威望,绝不是一个只会烂好心的人,她照顾他们,一定有利可图。
叶无咎没有答话,只看着沈寂然。
太阳落下去了,最后一点照在屋里的阳光也消失不见。
沈寂然缓缓坐起身,望向门口刚被掀起的门帘:“母亲她……”
他的嗓子好像被堵住了,刚说了几个字就哽塞难言。
世人走过轮回路,没了记忆,换了躯壳,就不再算是原先的那个人了,就算再相遇也是对面不识。
但他们是归魂人,看得见每个人的魂魄,沈寂然分明看见那女子的躯壳里是他母亲的魂魄。
可那女子早已不是人了,是很多年以前葬身于此的亡魂。
沈寂然闭上嘴,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的母亲是归魂人,父亲是普通人,他随母姓沈,归魂人幼年名入族谱时一般已经能明事理了,他记得母亲带他上族谱的时候曾同他说过,归魂人度亡者魂魄,福报要比常人多很多。
多的何止百倍。
所以母亲刚离世,就能立刻投胎转世。
可她投胎时刚好是战乱,她生不逢时。
“她转世之后名字也没有变,”沈寂然半晌才重新开口,声音轻得像战火硝烟里的一片灰,“祝清平……沈清平。”
若能生在清平世,若是一个清平世……
古往今来,兴亡百姓苦,人们的向往从来是一成不变的——
唯“清平”二字而已。
他以为她早就轮回不知多少遭了,以是虽然偶尔想起,心里记挂的也是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何曾想她一直困在战乱里。
生不逢时。
生不逢时……
可生在何时才算对呢?
他自己经历过的战争,转世后的祝清平经历过的战争,这世上好像永远都有战争,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生在哪里都注定躲不掉,避开了这一个,又有下一个不一定在什么时候爆发。
沈寂然从没怨恨过什么,哪怕当年不得不以身为曲,但对天道他也仅仅是有点埋怨罢了。
不是因为什么心胸宽广,他心里想的也没有外人看上去那么无私,只是爱恨这些字眼太重了,人的精力又是有限的,心里装的恨多了,就装不下爱了。
可此时此刻,他到底难以自控地生出一点恨意和悲愤来。
凭什么上位者想要开战,就要有无数无辜的人为此丧命?人命如草芥,可草芥有心,心非木石岂无感?
如果没有战争,他和叶无咎会度过平静又幸福的一生。
如果没有战争,他不会同挚友亲人阴阳两隔。
如果没有战争,轮回路上不会满是枉死的人。
如果没有战争……
母亲也不会困在这里千年。
一千多年啊,够凡人在人间走上多少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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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南朝·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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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生辰
沈寂然垂眼坐在床上, 他身上的符咒被叶无咎抹掉了,白色短袖单薄地穿在身上,银发如瀑如雪般散在肩上。
他看起来是那样轻, 风吹动他的衣摆, 薄得好像一张宣纸。
叶无咎伸手将沈寂然搂进了怀里。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沈寂然, 可他又不知说什么才能让沈寂然好受,只能一下一下地抚着沈寂然的脊背。
他盯着沈寂然的发尾,第一次如此厌恶起自己的笨嘴拙舌。
他想说没事的,但怎么可能没事?连他看清祝清平魂魄那一刻心脏都如坠冰窖,沈寂然只会比自己更甚。
他想说会过去的, 但沈寂然又何尝不知?沈寂然只是难过,不会想听他讲什么道理。
他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 于是只好缄默着搂紧了怀里的人。
“我只是, ”沈寂然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将额头抵在叶无咎的肩上说, “我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母亲她、还有很多很多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
叶无咎将沈寂然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
他们见过恶人长命百岁,也见过善人家破人亡, 但最后该还的该报的终究会在将来某天到来。
他知道沈寂然心里明白善恶终有报从不是一句空话, 或早或晚,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因此他听到沈寂然的话才会更加心疼。
沈寂然该有多难过, 才会吐出这些话来?
“等晚上吧,”沈寂然说,“等晚上我们得说服祝清平, 让她站到我们这边。”
这些灵生前的记忆大多是同样的战争,因此才会一起构成一个方寸,他们在这里被彼此的记忆影响束缚,又无法再死一次,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生前这一仗。
若想结束这一切,必须得有外人插手才行。
屋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掀起门帘探进头来。
沈寂然整理好情绪,从叶无咎怀里直起身,向门口的男孩招手道:“来,进来。”
他们得先找个人问问这里的情况,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做资本和祝清平谈。
那男孩红着脸地走进屋来。
沈寂然好笑道:“你脸红什么?”
“我……你们有伤风化!这里是伤病所,你们要是没事了我就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男孩看起来有些气恼。
“抱歉,”沈寂然下了床,“祝清平让你来的吗?”
男孩“嗯”了一声就往外走。
沈寂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叶无咎,两人跟了上去。
有点不好办啊,这孩子好像有点不待见他们。
已近黄昏,营地里偶尔有士兵经过,或者脚步匆匆表情严肃,或者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别对我们这么大敌意,”沈寂然跟在男孩身后咳嗽着说,“死里逃生,久别重逢,谅解一下。”
男孩侧目道:“你们是一对吗?”
“是啊,”沈寂然一点不避讳道,“在生死间滚了几遭,好不容易才重逢。”
男孩偷偷看着沈寂然和叶无咎的表情,没有接话。
沈寂然也不介意,重新找话题道:“你今年多大了?”
男孩见沈寂然神情自然,又似乎身体不太好,也不好再对那点小事耿耿于怀,他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我叫王愚鲁,今年十二了。”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沈寂然道,“你这名字不错,是爹娘起的吗?”
王愚鲁:“……是。”
远处苍白的天空和茫茫雪原连成了一片,片刻后金乌西沉,渐渐落下的光在天边凝成了一道金线,横劈开了天空和大地。
一排巡营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破烂的布鞋带起阵阵尘土。
王愚鲁望着天边的金线,许久才继续道:“我刚出生没多久爹娘就不在了,也没人同我说过这名字的来历,多谢你。”
“不必谢我,”沈寂然笑说,“你有很好的父母。”
王愚鲁眼中酸楚,他背对着沈寂然叶无咎快步走到一间草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快进去吧。”
沈寂然推开门打量了一下,转头问:“这屋里只住我们两个人吗?”
“嗯,”王愚鲁回答,“是祝姑娘安排的。”
沈寂然也不客气,进了屋就把自己当了主人,在床上坐下,朝王愚鲁招手道:“进来坐。”
“我还有事要做呢……”王愚鲁虽这样说着,但还是进了屋。
他刚看到这两人时心里产生的反感,在方才短短一段路上已经完全消散无踪了。
“什么事?我们能帮忙吗?当然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权当我没问就是。”沈寂然把叶无咎拉到身边,和他一同坐在床上。
“祝姑娘把你们留下来,你们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和你们说也没什么,”王愚鲁蹭了蹭手说,“如果你们愿意帮忙的话,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王愚鲁支吾片刻道:“就是、就是我有一个同村的朋友,和我一起来参军的,今天他生辰,我想给他简单庆祝一下,毕竟战场上有今天没明天的,能过一次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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