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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分的同情心会拖垮她的意志,干扰她的判断,所以她不得不铁石心肠一点。
许予言本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得刀枪不入,可此时此刻,心情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沈明煦浅乱的呼吸坠入深不见底的渊。
也许不是她心软,许予言想,只是沈明煦的情绪感染能力太强了。
见许予言苦着脸,沈明煦误以为江月白情况不好,眼底迅速燃起足以烧毁一切的烈火。
她迫切地想知道江月白现在的情况,可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身体发僵,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盯着许予言,希望她能读懂自己。
“她没什么事,只是暂时忘了些东西,你别担心。”
说罢,许予言抬手拍拍沈明煦的肩膀,像拍了一掌雪似的。
奇怪,走廊上温度也不低,甚至有点热,她怎么冰凉成这样?
“那就好,那就好。”沈明煦喃喃道。
心上一块大石落地,她周身沉郁的气场明显淡了些,不过很快就急转直下,像是顺利开过一段崎岖危险的山地,来到平坦的沥青路,不远处却突然出现一个九十度的死亡直角弯。
“对了,许医生,江月白她,她是不是只忘了我。”沈明煦问,露出一副哀求的神态,看得人心酸。
许予言不忍心直面沈明煦的破碎,只好回避她的眼神,犹豫再三后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沈明煦明显已经知道了,隐瞒没有任何意义,不如直接说出来。
“但你也别太难过,她身体没出什么问题,说不定很快就能想起来。”许予言安慰她道。
沈明煦默不作声——或者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点了点头。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进去陪陪她吧,这样记忆说不定能恢复得快些。”
“好,谢谢医生。”沈明煦哑声道,她握着病房的铁质门把手,却不觉得凉。
沈明煦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幸好VIP病房很大,像个酒店套房,从门到病床,需要经过一个客厅,这段距离足够她鼓起勇气。
拉开病房门的瞬间,沈明煦猝不及防地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江月白四目相对,她两条腿仿佛灌了铅,顿时沉重起来。
沈明煦撒了谎,犯了错,问心有愧,于是这些年来梦寐以求的目光成了毒药,她不得不闪躲。
为了一己私欲,她撒下“女朋友”的谎,结果适得其反,她更不敢面对江月白了。
要坦白吗?
就说是在开玩笑,现在她对江月白来说还是个陌生人,江月白得知真相后或许不会太生气。
可坦白之后呢?
江月白还会相信她吗?
还会和一个有撒谎前科的人做朋友吗?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她不该撒这个谎的。
进不得,退不得,她亲手把自己推入两难的境地。
“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没搞清楚状况,对你态度不好。”江月白轻声说。
沈明煦猛地抬起头,撞进江月白满含歉意的温柔眼神中,像一池明媚的春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暖融融的金光,仿佛有包容一切的力量,哪怕是谎言。
这难道是她作为江月白“女朋友”的特权吗?
沈明煦心底紧绷着的道德红线突然断开。
既然有利可图,那她撒个谎又怎么了?
靠欺骗得来的特殊对应也是甜的。
沈明煦脸上的愁容散去,像是拨开云雾见天日,久违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地面烙下暗影,她眼底生出一点邪气,右唇角轻轻勾起,看起来坏坏的,别样勾人。
失忆前的江月白要是看到这样的沈明煦肯定会觉得稀奇——在她面前,沈明煦脸上总是带着清浅的笑,从没露出过这种带有反派色彩的表情。
失忆后的江月白却只觉得愧疚——她误以为沈明煦被她气坏了,满心只想着组织语言哄人。
连江月白自己都没意识到,沈明煦在她心里已经从一个陌生人变成她甘愿哄的人了。
江月白走了神,没注意到沈明煦眼底跃动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狂热。
沈明煦正在思考该怎么把这个谎撒得天衣无缝。
细节!填充进大量的细节!
圆内接正多边形的边数越多,其形状便越接近圆,远远看去甚至能以假乱真。
说谎也一样,只要细节足够多,足够严谨,就很难被识破。
沈明煦正准备编造她们相爱的点点滴滴,要七分真里掺进三分假,或者蒙太奇式的真……
突然,病房门被第三个人打开,随后,屋子里响起一阵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缓而有力,仿佛宣战的击鼓声。
沈明煦心底倏忽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是一头狼发现领地被狮子入侵。
她扭身一看,来人穿着剪裁利落的柔雾粉切角西装,内搭一件白色真丝衬衫,恰到好处的V领,露出脖子上一条玫瑰金钻石项链,月亮形的。
同色九分西裤,露出纤细脚踝和一双尖头高跟鞋。
她手捧一束粉色郁金香,腕间一只简约的机械腕表,隐约可以听见细微的走针声,细腻、平稳、均匀,像是一种安静的嗡鸣,一听便知其价值不菲。
极简的穿搭压不住眼前女人强大的气场,反倒像是利刃的鞘,更凸显出她的攻击性。
女人的眼睛是沉静的深棕色,看人时总带着点审视,像是在过目合同,眼尾上挑,自带上位者的威严,嘴唇很薄,是浓烈的正红色,仿佛染了血的刀,微微勾起时似笑非笑,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认出来人后,不堪的回忆便倒灌进脑海,沈明煦登时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湿到脚,所有沉浸在美好想象中的狂热都被熄灭。
眼前的艳丽美人名叫陆浔秋,是江月白两小无猜的邻家姐姐,七年前,她和江月白结伴出国留学,去年双双归国,一个继续投身商业,一个闯荡娱乐圈。
两人家世显赫,长相出众,关系又亲近,因此成了狗仔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媒体多将陆浔秋描述成温柔御姐,从不吝啬赞美之词,这和沈明煦对她的印象大相径庭。
沈明煦只在七年前见过陆浔秋几面,但这几次都给她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直到现在她还时不时想起陆浔秋目中无人的表情和尖酸刻薄的语气。
看见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陆浔秋脚步放缓,目的性很强地上下扫视着。
滴答,滴答,滴答,腕表秒针走了三下,陆浔秋才辨认出眼前这个形貌昳丽的女孩是七年前缠着江月白的齐刘海。
怎么又是她?还真是阴魂不散。
当年跟一根黑皮甘蔗似的,现在出落得这么漂亮了。
沈明煦的背挺得很直,直面陆浔秋的打量,像是要通过体型优势来壮胆,气势却弱上三分。
她先前难过得整个人都缩起来,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小小一个,像只小白兔,让人很有保护欲,站直了,江月白才发现她原来这么大一只。
陆浔秋身高一米七二,脚上还踩着高跟鞋,穿着拖鞋的沈明煦居然比陆浔秋还高一点,所以她净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
这哪里是小白兔?分明是北极兔!
陆浔秋余光瞥见江月白正专注地盯着沈明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几分嫉恨融进眼底。
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无法忍受事情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虽然沈明煦什么都没做,但仅凭江月白看着她这一点就足以让陆浔秋对她不满。
三个人都不说话,其中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像是在玩什么“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空气中弥漫着不上不下的尴尬。
江月白注意到沈明煦虽然昂首挺胸,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将她的忐忑不安暴露无遗。
奇怪,沈明煦是她女朋友,应该认识陆浔秋才对,可她怎么紧张得跟第一次见家长似的?
“浔秋姐。”江月白喊,把陆浔秋的注意力吸引到她身上,这样一来沈明煦或许可以轻松些。
闻声,陆浔秋红唇勾起,获胜者似的朝沈明煦耀武扬威。
她转头面向江月白,眼神却迟了一两秒,原先的愠怒变成轻蔑,重重地砸在沈明煦身上。
陆浔秋绕过沈明煦来到江月白跟前,递出手里的郁金香,款款道:“一知道你出了车祸我就放下手头工作连夜飞过来,来不及订花,只好在医院附近买了一束。”
江月白接过来闻了闻,极清淡的香气,完全不腻人。
“谢谢浔秋姐。”她说。
陆浔秋笑:“就知道你会喜欢。”
两人的熟稔衬得沈明煦过分多余,她脚上像长出轮子,一心只想溜走。
离开之前,沈明煦想跟江月白示意一下,无奈视线被陆浔秋挡得死死,连江月白一根头发丝都看不见,她只好往门边挪了两步,朝江月白打了个手势,看到江月白点头后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陆浔秋分出一丝神来注意沈明煦的动向,听见关门声,她唇角不由得翘起,仿佛将军率领军队攻下一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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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摸摸头
沈明煦关上病房门,像在深夜关掉电视机,声音和画面顷刻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块黑屏和空洞洞的寂静,她的世界就此融进一片漆黑里。
在陆浔秋面前强撑起来的气势散去,沈明煦仿佛被抽走了骨架,整个人软得不像话,必须扶着点什么来维持站立的姿态。
兴许是站得累了,她背抵上门边的墙,缓缓滑落,跌在方才被她坐热后又变得冰凉的地板上。
寒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皮肤,砭人肌骨,就算再头昏脑热的人,此时此刻也冷静下来。
病房里自己癫狂的样子在脑中闪回。
沈明煦不敢相信,她不仅知错不改,还企图把破绽通通填补好,就像写错了字不划掉重写,而是想尽办法调整字迹,迎合错误的笔画,就算最后写出来的字奇形怪状,突兀异常,也能昧着良心说没错。
她……她怎么会是这样恶劣的人?
江月白最讨厌谎言,特别是关系亲近的人撒的谎。
如果江月白恢复记忆,或者被人透露她们根本不是恋人的事实,那她该怎么办?
她会不会连做朋友的资格都失去,再也无法靠近江月白半分?
沈明煦心烦意乱得直揉脑袋,后脑勺被她揉得乱糟糟,像只炸了毛又没心情把毛舔顺的小猫。
病房里,陆浔秋和江月白聊着天,内容刻意避开沈明煦,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江月白看出来沈明煦和陆浔秋认识,但不清楚她们为什么不对付,两人的关系不像是姐姐和妹妹的女朋友,倒像是……情敌?
陆浔秋只是她的姐姐,这个描述不太合适,但莫名地贴。
江月白虽然心生疑虑,但没有天真到当着陆浔秋的面问出来,万一她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龃龉,她不就闯祸了吗?
两人只聊了几分钟就被陆浔秋一通电话打断。
来电人是陆浔秋的合作伙伴,听说陆浔秋也在镜海,便想约她出来吃饭。
陆浔秋不好拒绝,于是答应下来,电话挂断又开始后悔,眉头紧蹙,咬唇深思。
她要是离开,不就给沈乐可乘之机了吗?
江月白以为陆浔秋在担心她的身体情况才犹豫不决,笑道:“浔秋姐,我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陆浔秋笑起来,摸了摸江月白的脑袋:“好,那姐姐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陆浔秋便转身离开,江月白也起身送客。
沈明煦垂头耷脑地坐在门边,像一座懊丧的石狮子。
突然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她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掏出手机靠着墙,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浔秋冷眼扫过沈明煦,目光转瞬变得和暖,又融进几分缱绻和不舍,轻轻柔柔地落在江月白身上。
她抬手捏捏江月白的脸。
江月白内心觉得当着自己女朋友的面和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举动不太好,尽管陆浔秋是姐姐,但她怕陆浔秋伤心,就没躲。
于是难过便转移到沈明煦身上。
明明沈明煦没有任何变化,仍然低着头看手机,连唇角弧度都如初,但江月白就是能感觉到她气压骤降,周身的温度低了几分,水汽凝结,在她头顶下起看不见的雨。
或许是恋人间的心电感应,江月白能读懂沈明煦,也被她的坏情绪传染,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呼吸变得困难。
早知道就躲开了。
“姐姐先走了。”陆浔秋告别道。
江月白有些心不在焉:“嗯,浔秋姐再见。”
陆浔秋甫一转身,江月白就下意识牵起沈明煦的手,熟悉的冰凉触感沿着手心一路向上传到心脏,整个人熨帖得仿佛拼图寻到自己缺失已久的一块碎片,并把它安了回去。
她们以前一定经常牵手。
江月白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谁家情侣不牵手、不拥抱、不接吻?她和沈明煦肯定也有很亲密的时候,只是她忘了罢了。
唉——
要是她能恢复记忆该有多好,那就不会只是因为牵了个手就想东想西,沈明煦也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江月白把沈明煦牵回病房,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仍牵着手,都不说话,空气安静得连她们清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隐约还能听见心脏的剧烈震颤。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江月白开口问,怕吓到沈明煦,便把声音放得像一朵云似的又轻又软。
“一天。”沈明煦脱口而出,这是她在陆浔秋来之前就设计好的答案。
尽管在外面冷静时想过坦白,但江月白的手暖乎乎又软绵绵,像一团热腾腾的雪,她不愿放开。
在谎言说出口的瞬间,达摩克利斯之剑便在沈明煦头顶高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她贪恋江月白,不愿离去,危险也就不可能解除。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
才一天?!
江月白眼睛瞪大,双唇微张,漂亮的五官在脸上组合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那她们岂不是昨天才在一起的?
昨天到底是什么神奇日子,她谈了恋爱,拿了奖,出了车祸,住了院,大喜大悲同一天。
江月白:“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会是一见钟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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