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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十)不合时宜 10-1
午后,魏衍伦起身到山庄外的平台前,双手插口袋,望向枫林景色,手机被没收以后他突然过上了另一种新鲜的生活,开始关注起身边的环境,仿佛从网络世界回归到现实家园中来。
从前但凡有空闲时间,他便会在饮料店的柜台后坐下,掏出手机,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事,大多时候都在接受信息,很少思考。这次参加节目录制,没有办法连上网络,思考的时间变得更多了,外加与姜峪的相识,令他不禁回想起与前任的诸多往事。
摄影师跟了过来,拍他的背影。
GM正戴着墨镜,坐在平台一侧,独自喝咖啡且剪昨天的片子。
“能来杯咖啡吗?”魏衍伦问:“有点累了。”
GM:“想喝得自己去赚。”
魏衍伦哭笑不得:“没有必要这么现实吧!一杯咖啡而已。”
“我们身处的世界,就是这么现实。”GM答道:“你知道吗?八十年前,第一家咖啡店在江南的六湾路开张时,咖啡还是奢侈品,曾有许多穷人,在店门外的后厨门口排队……”
魏衍伦想说“我不知道”并表示没兴趣听他说教,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想知道后面有什么。
“……大家希望分到一点冲泡后的咖啡渣,虽然老板一再重复,咖啡渣只能放在烟灰缸里,或是发酵后种花,却仍有不少人想尝尝是什么味道,把咖啡渣带回家,冲泡第二次甚至第三次、第四次。”
魏衍伦:“所以呢?这和我想要一杯咖啡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GM露出了促狭的笑意:“一个小故事而已。”
魏衍伦无奈,正要转身离开时,GM又说:“当你的世界失去了钱的时候,物资就变得很可贵。”
“说得对。”魏衍伦说。
“阿伦!”邝俊衡说:“上工了。”
魏衍伦示意稍等,索性回到山庄内的饮料吧处,找到前台妹妹,展现出一个英俊的笑容。
“可以给我几杯咖啡吗?”魏衍伦很清楚,咖啡几乎不算经营成本。
“当然。”前台想也不想,拿出几个纸杯,说:“咖啡间在后面。”
魏衍伦心想,这分明是免费的!GM简直睁着眼睛说瞎话。
魏衍伦靠脸要到咖啡,大方地分给了朋友们,他来到活动室,拿起信封,说:“每人选择一件手工,做完以后,晚上要把它送给一位同伴。”
“这真的不是相亲节目吗?”费咏说。
邝俊衡笑道:“来都来了,做吧,还有一个小时。”
活动室里,午后阳光灿烂,令人不禁打盹,摄影师们早已就位,在数个角落的最佳机位处架好了器材,第一天魏衍伦还不自觉地会调整面部角度,时刻提醒自己在拍摄,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怎么舒服怎么来。
活动室有几张桌子,分别收纳了供游客们打发时间,制作手工的材料与必需品,偶尔也让山庄举办各种比赛用,墙上贴着不少游玩照片。费咏看桌上的说明书,准备做一个简单的滴胶装饰。
邝俊衡则找到剪刀,乳胶与基座,翻说明书,盘膝坐在矮桌前。
“你做什么?”魏衍伦问。
“袖扣。”邝俊衡说:“你呢?”
魏衍伦逛了一圈,在乐高处坐下,准备做一个乐高积木钥匙扣──那是前任许禹的钟爱,他们偶尔会一起拼乐高小积木。
做一个简单的,用胶水固定好,别浪费太多时间……姜峪呢?不知道他好点了没有。大伙儿很有默契地没有叫醒他,默认他可以缺席这个活动。
魏衍伦打开盒子,倒出一堆小零件,里头是星战联名款的小太空船“千年鹰号”,很久以前他为许禹拼过一个大的,但没有上胶,它曾被陈列在出租屋窗边的书柜某一层。
某次做爱时,许禹让他站在窗前,用后入式来插他,彼此沉浸于性爱中,过于投入,导致在那激烈的碰撞过程里,千年鹰号一点点地偏离了原本的位置,最后掉下地,摔得彻底解体。两人把它收回盒内,一直没有时间复原,没过多久,许禹就出国了。
魏衍伦拼着乐高,不禁又想起那段烦死人的日子,他始终在恨许禹,这种恨许多年不曾消散,从分手以后,魏衍伦就很希望他过得一团糟。但他很清楚以许禹的性格,这家伙根本不会在意,也许分手就像掉在地上撞碎的千年鹰号,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少了一件可有可无、曾经付出过少许情感却早已看腻的、大多时候都被无视的陈列装饰。
我还爱他吗?爱吧?他们自初三相识,魏衍伦很爱他。
初中时魏衍伦曾有一段时间被霸凌过,因为他斯文安静,且不太参与班上男生的活动。
每个中二时代的班级上都有或多或少的霸凌行为,魏衍伦的班上当然也有,霸凌源自于对社会守则的误读,也是某些人本性的表露,许多人借由霸凌与欺负他人,来彰显小圈子里的权力以及乌合之众式的团结。
只是被霸凌的人,就没那么好受了。有时被霸凌全无理由,只因某个特定的行为被看不顺眼了,也或许在某些事上得罪了他们。
魏衍伦从小就很帅且不曾长歪,讨一个或者几个班上的女生喜欢,于是班上的男生们便开始没完没了地针对他,起初还有所收敛,及至发现他们的人渣班导师坐视不管后,便变本加厉起来,而后甚至演变成将他带到洗手间,要把他的头摁在小便斗里冲水、帮他洗头的地步。
直到魏衍伦终于精神崩溃,带了把弹簧刀上学,打算一刀捅死他们的老大,大家同归于尽时,隔壁班的许禹出现了。
他救了那个团体的大哥,也救了魏衍伦。
“喂!”许禹走进男厕所,面对六个比他高的人,冷冷道:“不要再欺负他了!”
许禹在隔壁班,是名优等生,也是数学课代表,老大怕事情闹大捅到学务主任那里,便放过了魏衍伦,魏衍伦准备好的弹簧刀也没有出鞘,霸凌者们就这样散了。
过后,许禹从教室外窗边,魏衍伦的座位前经过时,偶尔会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他是隔壁班的怪人,数学念得很好,人文科目则稀烂,长了一张讨债脸,平日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虽然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却总有股土土的直男味,同学开生日会,也从不请他。
偶尔魏衍伦会看到许禹在球场上与高中生们混在一起踢球,他也会被针对,却没那么明显,兴许因为他冷漠又不近人情的性格,上场偶尔被毫不留情地撞倒,他却全不在乎,爬起来继续战斗。
某次魏衍伦看见许禹与一名高二生推挤,险些就在场上打起来了,那时他正好上体育课。
魏衍伦担心地上前想劝架,实在不行,自己必须得帮他打架,报上次被霸凌时对方仗义出手的恩情。但那场冲突很快自行消弭,过后魏衍伦给他买了瓶水,许禹依旧很冷淡,接过后连谢谢也不说,便转身自行离去。
进入高中时,魏衍伦因成绩尚可被划分到优等班级,总算得以脱离被霸凌的境地。本校初中部鱼龙混杂,高中却很难考,进入新年级与新班级时,他与许禹被分到了同一班,更意外地成为了同学,两人坐在了倒数第二排的靠窗位。
许禹看到他时,只点了点头,魏衍伦怀疑他早已忘了在一年前救过自己的往事,写下名字给他看时,许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剩下的时间,便大多趴在桌上睡觉,中午时则用校服外套蒙着脸继续睡,大多时候除了睡觉,就是看书,写题目,小组讨论也常不发一言。
今天看见姜峪躺在沙发上,用外套蒙着脸时,魏衍伦便想起那个不近人情的前任。
“睡醒了?”邝俊衡的声音响起,令魏衍伦从记忆中挣脱出来。
姜峪神情委顿,点了点头,说:“找了你们半天。”
他在活动室内环顾一圈,主动坐到魏衍伦身畔,问:“现在做什么?”
摄影师马上开始拍他们交互的镜头。
魏衍伦很喜欢姜峪在《天涯》里演的角色,最初就有相当高的好感度,待得发现他因为过气,而与自己一伙素人们来拍实境秀,既吃苦又生病,更开始心疼他了。他又提醒自己,姜峪再怎么过气,想必比他魏衍伦过得好,心疼他不如心疼自己。
“手工。”魏衍伦说:“晚上睡觉前,把它送给同伴。”
姜峪拨了下乱糟糟的短发,一脸刚睡醒后无助的模样,看了会儿乐高,魏衍伦说:“那边还有别的,这里全是乐高。”
“就做这个吧。”姜峪充满了午睡后的厌世感,随便拆开一个小盒子,开始拼乐高。
魏衍伦已经快完成了,粘上胶水后只等它风干稳固;姜峪则刚开始,带着茫然,对照图纸比划,过程中邝俊衡、费咏分别来关心了他,姜峪只是不说话,裹着外套,像个孤独的小孩。
“都做好了?”邝俊衡说:“我去看看晚上要做什么,也许要提前排练。”
“我也去吧。”魏衍伦不能总让邝俊衡忙,便让费咏留下。
“咖啡是我的吗?”姜峪总算说了一句话。
“冷了。”魏衍伦答道:“我去给你要杯热的。”
“不用。”姜峪显得有点固执,费咏又担心地问:“你好些了吗?”
姜峪点点头。
第24章 10-2
魏衍伦与邝俊衡找到了餐厅内的乐谱,那里还有不少装在背包里的乐器。
“怀旧金曲。”邝俊衡翻看乐谱。
魏衍伦自然而然地拉开布套外的拉链,问:“要排练一下吗?”
“要。”邝俊衡说:“咱们还没合作过呢,你会什么乐器?”
“有鼓吗?”魏衍伦说:“还有鼓谱,准备得挺全。”
邝俊衡:“你会多少?”
“我前任会。”魏衍伦说:“跟着他学过一点,我只会吉他和街舞。”
山庄里有两把吉他,一套鼓,一架演奏级的电子琴,邝俊衡去试了下麦,说:“让费咏唱歌好了。”
魏衍伦抖了下尘,翻开那本怀旧金曲,说:“是不是得问问他们自己的意思。”
“唔。”邝俊衡表情凝重地点头。
魏衍伦非常心虚,因为他的吉他弹得很一般,俗话说一天不练琴,自己知道;三天不练琴,老师知道;一周不练琴,全世界都知道。他已经有接近一个月没摸过吉他了。
“咱俩先试试。”邝俊衡接上电,站在琴前,按了几下键,弹起前奏。
魏衍伦背上吉他,吉他一响,有了和弦,顿时就像音乐了。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活动室里响起费咏的歌声,他的声音清澈,明亮,唱着歌走进活动室。
“我为什么会突然弹起这首。”魏衍伦自嘲道,从山路上听到费咏唱了这首怀旧之歌,旋律就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今天来的是长辈团。”邝俊衡说:“唱唱歌,跳跳舞,以慢摇滚为主。”
金枫山庄的装修、服务风格都像上世纪,想必主要面对的客户群体是退休后的老年人。
费咏唱着歌来了,说:“晚上唱这个?”
“两个小时呢。”邝俊衡说:“八点唱到十点,你省点力气。”
“好。”费咏精神一振,说:“我来选歌!”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魏衍伦怀疑地看邝俊衡。
“沙包说的。”邝俊衡随口答道。
姜峪在半小时后加入了他们,说:“我今天不能唱歌。”
“吉他给你。”魏衍伦说:“我打鼓。”
“嗯。”姜峪没有推让,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吉他,说:“哪首?”
“铅笔勾过的。”费咏说:“都是我喜欢的歌呢。”
“你喜欢怀旧风。”魏衍伦打趣道。
“怎样啦。”费咏说:“我的灵魂里住着一个老太太。”
众人顿时大笑,姜峪的吉他声最先响起,吉他到了姜峪手上,简直碾压魏衍伦,一听就是专业级选手。
这下魏衍伦变成乐队里最薄弱的,幸而今晚都是流行曲子,鼓谱也都是打印谱,他从乱糟糟的一堆废纸中翻出乐谱,勉强凑在一起,开始跟着他们简单彩排。
鼓声、吉他、电子琴响起,费咏自然而然地坐在高脚椅上,唱起了《Room In Rome》插曲〈Women's Magazine Tango〉。
姜峪听到费咏那歌剧唱腔时,不禁笑着吹了声口哨。
费咏的声线清亮,且咏唱时相当投入,主唱开始时,大伙儿就被带进了旋律之中,邝俊衡则唱起了和声。
费咏翻过乐谱,唱起另一首,山庄内的乐谱以慢摇、歌剧为主,想必是老板的喜好,很适合在昏暗的光里慢慢摇晃,四处跳舞。
魏衍伦起初节奏有点乱,进入状态后,全靠潜意识在打鼓,不禁开始走神。大伙儿都在视奏,节奏拖泥带水,但那不要紧,音乐的到来犹如为他们晦暗无光的人生里增添了一抹亮色。
哪怕台下没有观众,他们依旧能从这混乱的配合之中,品出几许自己负责的乐器的美来。
不知不觉,费咏已唱了十首歌。
“差不多了吧?”邝俊衡翻看乐谱,说:“后面的很简单,把副歌部分快速走一次就行了。”
成员们纷纷点头,加快速度,犹如金曲串烧般将另外五首歌连在了一起。
伙伴们还挺好,我喜欢他们──这是魏衍伦的第二个念头。
大伙儿在做同一件事时,就有了同心协力的团队感,除却最初的“唷!你居然也会!”的欣喜感之外,很快就成为对方的知音,魏衍伦相当佩服姜峪的吉他水准,他能在节奏开始变乱时把整首曲子成功地带回来;邝俊衡认真弹琴的模样犹如发着光,摸上琴键时,他是专注的,认真又帅气,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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