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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你是刚来的,不知道也很正常,到这里的鬼,哪个不急着赶着要投胎?”壮汉说,“可惜如今的轮回司,已经不是什么鬼都能去的了。想要进轮回道,得看这个给的够不够。”
他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谢歪”很快反应过来:“送钱?”
“没错,很多很多的钱。像我们这样没钱没势的鬼,只能在这里赖着,一年一年的攒,直到攒的钱足够送一个出去为止。”
“鬼界早就乱了。”壮汉自嘲地笑笑,慢慢地道,“已经没人管我们了。”
静了片刻,“谢歪”有些冷淡地开口:“谁说没人管。”
“生神还在,鬼界就不会没人管,轮回就永远不会停止。”他用力咬了下牙,脸侧骨骼随之轻轻一动,“我相信他。”
壮汉愣了愣,看着他低头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两,扔给了自己,不冷不热道:“这是生神的份,算他头上,趁我还没后悔。”
“……”
从谢无相那里骗来的五十两银子、全身上下全部的家当,就这么给了一个陌生鬼,虽然知道这是冲动行事,但他暂时没有觉得后悔。“谢歪”现在又变成了一个穷光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觉得有些饿。
他没看壮汉的表情,转过身往孟白那边走去,没走几步,却听见身后壮汉追了上来:“且慢!”
“谢歪”蹙眉扭过头,紧接着被壮汉偷袭抓住手:“不能白拿你的钱,这样,你随便摸!”
边说,他边挺起胸膛,结实到有些夸张的胸肌紧绷,拽着对方的手就往上靠。
“谢歪”:“……”
他猛地抽回手,干脆拒绝道:“不用。”
“为什么,”鬼界民风狂放,似乎是第一次被拒绝,壮汉看起来有些伤心,“你不喜欢?”
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也隐约猜到从前明如晦为什么从不带他来鬼界了。“谢歪”缓慢地消化着这句话,脑中不受控制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的样子,是水珠划过对方胸膛时留下的蜿蜒水痕,折出斑驳的光——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正要非常冷漠地否认,下一刻,听见壮汉十分诚恳地说:“我看中你嘞,跟我好吧。”
孟白几人如遭雷劈,围观众鬼高声欢呼。
“谢歪”:“不要。”
壮汉又道:“我可以做小,也可以在下面。”
“……”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谢歪”突然又想起来,明如晦对他做什么都很宽容,唯有一件,就是严令禁止他私自跑到鬼界来。他板着脸问如果他偷偷来了会怎么样,白发的仙人想了想,漫不经心答道,抓到了就打屁股。
他绷着脸走完神,破天荒觉得明如晦是对的,鬼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民风狂野,野到没了边。就算是为了报答,这方式也未免太狂放了些。
他蹙眉抬头,壮汉眼神坦诚,爽快道:“我会把好的都给你……”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轻笑着说:“是不是该问问我的意见?”
身形一滞,“谢歪”猛地回头,看见谢无相绀衣黑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后面。
他唇边带着很淡的笑意,眉眼间有风尘仆仆的倦意,但是转瞬即逝,专注地、缓慢地扫过“谢歪”的脸。
他没说话,但“谢歪”仿佛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那三个字——
抓到了。
顿了顿,随即谢无相似笑非笑地道:“拿了我的戒指,怎么翻脸不认人?我不太高兴,来要个说法。”
【作者有话说】
屑:就知道鬼界这群家伙会盯着我的歪歪(噩梦成真
第73章 定下婚书
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对方,“谢歪”反应慢了半拍,站在原地没有动,隐约听见孟白喊:“太好了,是谢仙长,我们有救了!”
“……”
戒指?“谢歪”闪过一道灵光,身形变得有些僵硬。
围观的众鬼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都还呆愣着,下一秒,从其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他不是鬼!他是人!”
“有人闯进来了!”
唰啦——
什么八卦戏码,统统被抛之脑后,有些看热闹的鬼很快反应了过来,有些却还不明状况,一时间乌乌泱泱,乱作一团。
在一片吵闹声中,“谢歪”有些迟钝地感觉到那道熟悉的气息蓦然袭来,罕见的有些强势,不由分说抓住了他的手腕。
温热起伏的脉搏与体温一起传来,他一愣,抬起脸时,听见谢无相低声在他耳侧,带着促狭的笑意和故意加快的吐息,说:“快跑。”
腕上传来加重的力道,“谢歪”不由自主地向他的方向迈了一步,然后,由快步走变成跑了起来,在试图抓住他们的一双双手下躲避穿梭,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急躁的鼓点,重重敲在胸腔。
吵闹声被远远甩在后面,不知跑出去多远,似乎已经进了鬼市的深处,魂灯愈发密集,照得四处恍若白昼。“谢歪”这才回过神,猛地停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脸色有点黑:“你拉着我跑什么?”
要被抓的又不是他,他为什么要跟着谢无相跑?
对方转过脸来看他,一动不动地看了一会儿,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不想留在那里。”
“谢歪”蹙了蹙眉:“我没说想,那只是意外。我没想到……”
“没想到鬼界的风气这样热情?”谢无相把“热情”两个字咬得很重,随后又念了他的“名字”,声音随着气流传入耳中,惹人发痒,“谢、歪。”
“我在鬼差的名册上看到了这个名字。”他带着笑意问,“真叫这个?”
目鬼差会在名册上记录下每只鬼的名字,在不知不觉中给魂魄打上烙印。直到他开口,郁危才意识到不对,恍然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这个不存在的“谢歪”。
原本只是用来挑衅顺口瞎编的名字从这人口里说出来,就带了些说不出的意味。郁危故作镇定地直视他:“不行吗?”
谢无相半笑不笑:“很好听。不过我也算知道了一件事,果然歪歪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受欢迎……郁危一卡,一时心虚,少见的有些哑口无言。他忍不住又说了一遍,嗓音紧绷:“那是意外。”
谢无相哦了一声:“意外。”
眼看这个坎是过不去了,郁危恍惚有种被拿捏的感觉。他抿了抿唇,紧接着想到了什么,忽然眯起眼,换了个问题:“我来这里是因为邵挽,是意外。那你呢,你怎么在这里?”
被反将一军,谢无相明显被问住了,顿了顿才轻笑道:“是有一些事……”
不等他说完,郁危已经冷笑道:“是吗?谢仙长的道业如今已经涉足到鬼界了么。”
谢无相:“……”
因为要躲开抓捕,他们躲在转角的窄巷里,是一个废弃的死胡同,勉强才能挤开两个成年人的身形。谢无相低头时,嘴唇几乎就要碰到眼前人的额头,他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小幅度地侧了下脸。
郁危却仰起头,面无表情地在他衣领上嗅了嗅,一张过于靠近的脸上,放大的漂亮五官十足冷漠:“而且,你身上的人气太重了。”
他张开手,惜字如金、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抱我。”
谢无相“嗯?”了一声,似乎并不知道他的意图,但是行动力却很快,什么也没问,就这样温柔地把他圈进了怀里。
几乎是言出身随,没有丝毫迟疑。郁危想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抱了个满怀,愣了愣,原本冷淡的表情有一瞬凝滞,脑中空白几秒,还是说完了:“……我身上的鬼气可以压制你的人气,我不想再被你连累得到处逃跑。”
谢无相摸摸他的头发,很认真地嗯了一声:“那是不是要抱久一点?”
郁危没吭声。
他趁谢无相不注意,在对方衣领处蹭了蹭,确保人气已经被盖得严严实实,然后镇定地说:“一刻钟。”
一刻钟过得实在很快,郁危一动不动地跟对方拥抱了很久,有些舍不得他身上的温度。他有点后悔没多说些时间,但碍于面子,还是准备起身。刚动了动,谢无相却凑近他耳边,轻声说:“好像还能够闻到人气。”
“为了你不用被鬼差追捕,”他很善解人意地问,“可以再抱一会儿么。”
郁危绷着脸看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被读了心。但是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是你要求的。”
谢无相可能是笑了一下,说:“我要求的。”
郁危于是心安理得地又抱了一会儿,听见对方问:“邵挽怎么了?”
“他在人间待的时间太久,快要消失了。所以我强行打开鬼门,带他来了鬼界。”他平静地回答,“我说过要送他去轮回。”
“但是鬼界变得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如今的轮回司不准没有交钱的鬼去投胎,有钱有势的人死后反倒畅通无阻。我在想,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整个鬼界的秩序都乱了。”
鬼界失序,意味着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它牵连的是昆仑山,是明如晦。只会说明,如今生神的本体依旧处在极度的虚弱之中,甚至于力量也受到了影响。
郁危不敢细想,他垂着眸,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人胸腔内那团微弱的炁。
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明如晦的炁是看不见的,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却能看得见谢无相的炁。
他听见谢无相说:“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不用担心。”
又来了。郁危蹙了蹙眉,抬起眼,语气变得有些冲:“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就没有那么严重?怎么知道自己就没事?
“我跟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这件,很快就会处理好。”谢无相垂着眼,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情绪,但依旧道,“你可以回去等我。”
郁危松开手,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神识或许还是不如眼睛好用,有些时候,他会读不清谢无相的表情,只能听出他如今的话语是柔和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过了片刻,郁危不冷不热地道,“反正你也什么都不会跟我说。”
心情沉了下去,变得不太高兴,他把暖乎乎的谢无相牌抱枕向外一推,转身就走。从死胡同里走了出去,好巧不巧便正正碰见了无头苍蝇乱转的陆玄一几人。估计也是刚从方才的混乱中逃出来,几人还有些晕头转向,陆玄一开口就问:“谢兄他……”
郁危大步流星地掠过他,头也不回地道:“后面。”
后面?几人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去,看见谢无相从死胡同里走出来,领口有些歪,衣衫有些皱,朝他们无声地动了动唇:“生气了。”
孟白背着还在沉睡的邵挽,这些天来对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习以为常,问:“这次是为什么?”
谢无相沉思良久,缓缓说:“不知道。”
“……”
也是。对方的心情说变就变,孟白就没见过这么难搞定的鬼。不过——
“谢仙长你为什么也在这里啊?鬼界是什么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吗?”
同一个问题,谢无相又是一顿,随即抬起眼,高深莫测地对他笑了笑:“业务缠身,生计所迫,我偶尔也会接待鬼界的客人。”
“噢!原来你是偷偷跑到鬼界接客来了。”孟白恍然大悟,“会不会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生气?”
他朝郁危的方向挤眉弄眼,下一秒,对方却突然扭过头,气势汹汹地朝他走过来。孟白吓得一呆,还没来得及逃跑,郁危已经果断地抬起手,毫不留情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巴掌,然后又在陆玄一脑门上如法炮制。
啪啪两声,盖住了两人额头逸出来的人气。孟白和陆玄一都有些懵,却听见他声音很冷地开口:“安静点,前面有很重的鬼气。”
有一只大鬼来了。
万千魂灯如同被这浓郁的鬼气影响到,颤抖着发出哀鸣,凄楚阴森,听得孟白不由自主地面色发白。拥挤的鬼市有意识地让出了一条路,原本热闹不已的众鬼此时都没了声息,低着头,安静老实地站立在侧。
寂静的鬼市里,一声大喊突兀地响起,尖利地划破夜空——
“鬼媒婆来了!”
冲天鬼气遮天,一股阴冷而诡谲的气息悄然蔓延。夜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在鬼市的尽头汇聚成一片漆黑如墨的漩涡,漩涡里,传来沉重缓慢的咚咚声。
响起一声,地面随之颤动一下。
郁危蹙了蹙眉,学着身旁的那些鬼一样,静立垂首,神识却缓慢地展开,向着漩涡中探去,勾勒出一座山一样臃肿的身形。
鬼媒婆。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撞上了一人的胸膛。谢无相自后往前地伸出手,看上去就好像圈住了他,随即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灵丝一震,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别怕。”
郁危皱眉,他还在生气,不想跟对方说太多话,惜字如金道:“没怕。”他怎么可能怕一只鬼。
“嗯,”谢无相笑了笑,“那是鬼媒婆,只有鬼界下婚书的时候才会出现。”
郁危不想听他说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敷衍地哦了一声。
鬼媒婆这个名字,他不算陌生,很久以前,还在昆仑山的时候,明如晦给他讲睡前故事曾提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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