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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窝在被子里,抱着困困符,紧靠着坐在床边的人,听见他说:“……鬼界成亲与人间不同。遇上鬼界将办大婚时,鬼媒婆会带着婚书走过鬼界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它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鬼界有一座桥,名为飞花桥,是一座横渡鬼域的巨大长桥,以一根长骨凌空架成。桥上生花,自远处看,宛如飞花交叠形成。”
明如晦耐心地拿了张纸,给他画画,郁危盯着纸上面的飞花桥,很漂亮。
“只有鬼界大婚时,它才会出现,通往鬼界的另一端,”明如晦说,“那是轮回的地方。”
……
轮回的地方。
咚咚的脚步声中,郁危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与此同时,鬼媒婆正好走到面前。
漫天飞舞的婚书缓慢地落下来,郁危伸手接住,看了几行,便听见身旁两只鬼窃窃私语道:“又是乔公子的婚书!”
“这婚书都下了七八回了,还是没结成亲啊?”
“听说这么久了,鬼媒婆一直没找到能让乔公子满意的鬼,乔公子又眼高于顶,非要找到个完美对上他要求的才肯娶。”
“他那要求那么挑剔,那只鬼能对得上?要我说,恐怕这亲是结不成了!”
有多挑剔?郁危低头扫了眼,只见婚书上大大的一行字写着:
乔氏公子,才情出众,今欲缔结秦晋之好,特此公告,凡满足以下条件之鬼,皆可列为候选,待吉日良辰,共结连理。
一者,白发飘飘,风韵犹存,寓于淡泊名利,宁静致远之志。
二者,气质若仙,举手投足间,自带超凡脱俗之气,宛若仙子下凡。
三者,性格温婉,犹如春日之和风,待人接物,温婉贤淑。
四者,貌有惊人之姿,内外兼修,令人一见难忘,再见倾心。
五者,……
总结如下:白发,仙子,温柔,好看。
“……”
郁危神色古怪,忽然扭头望了谢无相一眼。
谢无相:“嗯?”
郁危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一言不发地回过头,仔细看婚书。暗戳戳的小动作像是要搞什么坏事,谢无相觉得可爱又好笑,垂眸瞧着他乌黑的发顶,随口问:“怎么了?”
然后他看见郁危手指动了动,在婚书上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谢无相莫名觉得不对,终于低着眼认真看向婚书的内容,在最底下看见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听见郁危云淡风轻道:“没事,觉得合适,给你报了门婚事。”
谢无相:“……”
【作者有话说】
歪歪小猫:我会给你找点麻烦,但不会很麻烦。
第74章 去成个亲
婚书是大红的底色,烫金的细楷,熨帖的花纹很有质感,最底下签的三字大名也很丑。
除了还在昏迷、偶尔会醒过来几次的邵挽,其余几人躲在临时落脚的客栈里,围在八仙桌前面面相觑。
婚书正对孟白,他抓起来一目十行,清了清嗓子念道:“一者,白发飘飘,风韵犹存。二者,气质若仙,宛如仙子下凡……你别说,这乔公子想得还挺美的,他以为他能娶昆仑山主吗?”
他乐呵呵地说完,还看了对面的人一眼。这么幽默的事,郁危竟然完全没有被逗笑,只是微微撩起了眼皮,实在非常能忍。唯有谢无相似笑非笑地看向他,看得孟白有些莫名其妙。
他摸了摸鼻子,低头继续念,结果越看越觉得不对,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最后憋出来一句:“真是昆仑山主啊?这个什么乔公子……他肖想的是生神?!”
陆玄一在一旁补充道:“我特意出去问了问,这个姓乔的数年来的确对仙君深信不疑、痴迷不减。他几百年来一直不肯去投胎,赖在鬼界,就是想见仙君一面,只是每次都没见成。”
孟白哦了一声:“那不跟你差不多吗?”
陆玄一闻言大怒,咬牙切齿道:“我痴迷的是符术,他痴迷的是人,一点都不一样好吗?”
既然如此,会下这样要求古怪的婚书,也不难理解了。陆玄一捧着婚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瞄到最下面,随口奇道:“这里怎么还有个鬼画符?”
谢无相嗯了一声,说:“那是我的名字。”
“噢噢。”陆玄一点头,看着那几个小乌龟图案一样的字,下一秒突然反应过来,愕然抬头,“你的名字为什么在这上面?!”
他和孟白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生物,直白到有些冒犯,谢无相却并不生气,偏头看向身边装哑巴一言不发的人,笑着说:“那要问一下罪魁祸首了。”
“……”郁危终于抬起脸,分给陆玄一一个正眼,语气不好地开口,“哪里像鬼画符,你不识字吗。”
不等陆玄一喊冤,他又冷静道:“嗯,我替谢无相报了乔公子的婚事。”
倒吸一口冷气,孟白义愤填膺道:“谢仙长待我们不薄,我们怎么能把他卖了送入虎口?”
“我要去鬼界的轮回司,只有鬼界大婚时才有去那里的路。”郁危凉凉地看着他,“不写他名字,那我写你名字?”
孟白:“……不要。”
不可否认在婚书上写谢无相的名字的确有这方面的考虑,但更多也是一时冲动,因为生气,因为不开心,所以想给对方找点麻烦。冷静下来有点后悔,郁危垂下眸,反省了一下,觉得的确不应该替对方做决定。
但是轮回司无论如何是要去的,这亲也是必须要成的。他没有多想,扭头看谢无相,干巴巴道:“你不想的话,可以改成我去。”
“……”
谢无相问:“去什么?”
郁危道:“去成亲。”
“哦,那不行。”谢无相道,“还是我去吧。”
孟白:“……谢仙长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没有,我自愿的。”谢无相态度温和良好地回答,顺便看了郁危一眼。他眼底还含着随心所欲、任君差遣的随和笑意,意有所指地含蓄道:“只是走一下成亲的形式而已,应该不会对我置之不顾吧?”
郁危的心思被他猜中,表情变得很臭,凉声道:“你自己又不是脱不了身。”
这样说有种用完就扔的嫌疑,孟白和陆玄一看他的眼神愈发像在看冷血无情的大魔王,偏偏谢无相还是一副很配合的样子,没有丝毫被利用的自觉:“嗯,所以你会管我吗?”
他的神情,声音,都太过柔和,似乎就算郁危回答不,就算真的答应下来这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又被不管不顾,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怎么还有上赶着被人利用的?孟白和陆玄一对视,不解。
郁危的回答也没让他俩失望:“不管。”
“到时候我才顾不上你。”他冷酷道,“所以你想好。”
谢无相盯着他的嘴唇,似乎在思考对方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文字,不过他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轻笑道:“那好吧。”
陆玄一忍不住插嘴:“就算让谢兄去,他也不符合要求啊!怎么才能过鬼媒婆那一关?”
郁危不咸不淡道:“可以化妆易容。”
陆玄一立刻反驳:“怎么化?难道你知道仙君长什么样子?怎么可能!”
他长什么样子我闭眼都能画出来了。郁危冷冷地、蛮不讲理地道:“我说能化就能化。孟白,把他给我拉出去,吵死了。”
孟白得令,死命把扒住桌子腿的陆玄一往门外拖,后者边挣扎边大喊:“你这是以下犯上、冒犯神灵!仙君会生气的!啊啊啊不行,画丑了我要跟你没完——”
砰!
一阵风刮过,门被关得严严实实,聒噪的房间里瞬间清净下来。郁危回过头,蹙着的眉还没松开,正好被谢无相看个正着。
后者坐在桌边,自下而上地看他,语带笑意地问:“你想怎么易容?”
直到现在,这人还是没有要露出真面目的意思。郁危眯起眼,冷笑一声,也陪他演戏:“给你染头发,再把脸改一改。”
谢无相哦了一声:“头发可以,脸可不可以不动?”
“不行,”郁危毫不留情,冷漠地盯着他,“你太丑了。”
“……”
似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说丑,谢无相有些微妙地停顿了片刻,唇边的弧度变得平缓了一些。就当郁危以为他终于忍受不了的时候,他竟然又嗯了一声,很好脾气地说:“好,都随你。”
郁危:“……”
见他停在原地没反应,谢无相又开口,委婉道:“易容的话,你是不是要离我近点,歪歪?”
郁危回过神,不冷不热地嗯一声,走过去。
鬼界的女子和凡间的一样痴迷妆容,他让孟白拿陆玄一的钱临时去鬼市买的胭脂水粉,现在正好派上用场。郁危抬手在谢无相脸上摸了半天,与神识一同确认了他眉眼的位置,于是说:“你闭眼。”
眼睫扫过掌心几次,有些痒,然后谢无相听话地闭上了眼。
郁危浑身的不自在这才少了许多,他凝神,靠得很近,去描对方的眉,动作熟练,竟然看不出一点生疏的样子。
这很奇怪,因为在昆仑山的时候,郁危分明还不会画画,更没接触过这些女子常用的粉黛。
冰凉的指腹按在他的脸上,渐渐被染上温度。谢无相轻轻地磨蹭了一下掌心,忽然问:“怎么学的这些?”
他一开口差点画歪。郁危专心致志的状态被迫打断,空闲的那只手径直捂住了他的嘴唇,不高兴道:“你别说话。”
他垂着眼,等一笔笔细致地将眉眼的妆容画完,得以放松时,才不咸不淡地回答:“自己学的。不想被有些人认出来,所以经常需要换一副面孔生活。”
他答得很简单,谢无相却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口中的“有些人”、“换一副面孔”是什么意思。
是在被十二仙府追杀的时候,不得不易容的时候。
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才会变得这么熟悉。谢无相眸光微微偏移,落在郁危伤痕累累的手指上,那是小时候经常被他牵在手心里的手。
郁危忽然松开了捂在他唇上的手掌,语气变得有些得意:“该涂口脂了。”
他特意挑了个大红的。
然而谢无相定定看了两眼,竟然没反抗,一副随便他发挥的样子。郁危的计划又落了空,没有得到想看的反应,面无表情地给他抹完口脂,说:“好了。”
“嗯。”谢无相道,“感觉不错。不过给别人易容的时候,也会靠得这么近么,歪歪。”
郁危莫名其妙,低头,一顿。兴许是他太投入,越靠越近,不知不觉就挤到了谢无相腿间,将对方身形都挤得微微后仰,再近一点就要坐上去。
他抿抿唇,退开半步直起身:“我又没给别人易容过。”
谢无相摸摸自己已经被染成银白的头发:“哦,这么说我是第一个?”
他的面容跟从前有很大变化,与明如晦的样子有六七分相像,但已经足够满足乔公子的要求了。毕竟这里谁也没见过明如晦的真容。
郁危没理他:“鬼媒婆今夜会来见你,如果过了它那一关,大婚就没有问题了。”
“嗯,然后你就要见不到我了。”谢无相问他,“会想我吗?”
郁危静了一会儿,正要回答,一阵强劲的夜风猝然将紧掩的门窗吹开,重重地拍在了墙壁上。
浓稠的鬼气一点一点积聚成云雾,出现在客栈的楼下,幻化成一座臃肿的身形。鬼媒婆静立在院里,手持烫金的婚书,面带笑容地向二楼看来。
“吉时到——”
千年大鬼的威压下,它身后挑着花轿的两排小鬼低着头颅微微发抖,郁危也难免分神,下意识地往楼下的那个身影看去。唯有谢无相不受任何影响,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偏移,落在郁危的身上。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屈起手指,随意地在郁危耳边蹭了蹭:“我先去成个亲,不用担心这边,只需要按你的计划来。”
成亲在他口里,变成了一件不经意的、随手的小事。即使知道是假的,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是自己一时生气给对方找的麻烦,郁危反而并没有想象中解气的感觉。
他忽地扯了一下手中的灵丝,而客栈外,鬼媒婆身边的谢无相身形一顿。
平稳有力的心跳纠缠着他的手指,颤动的灵丝间,郁危冷漠道:“不许真和他成亲。”
【作者有话说】
早知道不送老攻去成亲了(不爽猫猫头.jpg
第75章 飞花骨桥
安静片刻,耳边传来一声朦胧的笑,细细密密地填进了胸腔。
夜色下银白长发如一泓月光,柔和地流淌。谢无相驻足看了他一会儿,分明听到了,却不应不答,只有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小鬼殷勤地送来绛色的婚服,他这才移开视线,垂眸看了眼,态度很好地接了过来,随即便在鬼媒婆的指引下转身上了轿子。
只字未留,从容得像是成过一次亲。
郁危:“……”
他咬了咬牙,又喊:“谢无相!”
谢无相突然就哑巴了,灵丝也像是死了一样,毫无反应。郁危不信邪地拽了拽,下一秒,他的声音就被鬼媒婆喜气洋洋的喊声盖过:“吉时到,起轿——”
天边的魂灯摇曳,空灵作响,迎亲的队伍步伐平稳,往热闹的鬼市走去。
鬼界不比凡间,死都死了,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个个过得粗糙,也不拘小节,像这样形式的大婚,上次还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所以格外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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