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雨臣跟公园管委会打了声招呼,在一家茶楼里订了位置,就他们五个人。
吴邪推门一看,居然还有个蛋糕,不免有点惊喜:“小花,还有这份心,感动啊兄弟。”
解雨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回消息,头也没抬说:“恭喜又老一岁。”
“嗐。”吴邪没跟他皮,年龄现在对自己已经只是个数字了,但他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至少暂时不。
黑眼镜说:“还是年轻好啊,几根蜡烛就插完了,换成哑巴,不得插成草船借箭。”
四个人都看了他一眼。
黑眼镜:“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邪转头认真道:“放心小哥,我会定制那种数字蜡烛,三根就够了。”
张起灵:“…好。”
胖子跟黑眼镜笑作一团。
他们吃吃喝喝等八点开始的烟花秀。解雨臣没吃多少,他能抽出一会儿过来已经是不容易,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就匆忙地拎起衣服往隔壁赶。会场各环节都需要有主事人在,防止突发状况。黑眼镜也跟了过去,临走分掉了最大的那块巧克力。
吴邪还是挺爱吃蛋糕的,只是吃多了再吃烤鸭就嫌腻,于是三个人坐在阳台看园景。
春节尾声犹在,公园里的花灯还未撤去,借隔壁会场的喜气,管委会把花灯也重新修整了一番,漂漂亮亮地悬在枝头树梢,续响春节月的奏章。
烟花表演快开始了。
这大约是个暖春,梅花早放,点点红意缀满枝头,与花灯相映成趣。胖子说在楼上冷冷清清看没意思,干脆下去。三人便下了楼,挤在喧嚷的人群中,和所有游人一起等待八点的钟声响起。
观者如织,到一处景观亭时更是摩肩接踵,胖子块头大,还能稳在原地不动,他们二人则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带到小桥流水边了。人群熙熙攘攘,八点钟声一响,人们更是兴奋地往高处、前处拥挤,试图把即将绽放的烟花看得更明朗些。有背包客背了大包没有取,往这头撞来,张起灵侧了下身子护住身边人,这一转眼,再回头,手不知觉间就被松开,吴邪没了踪影。
附近太杂,他抬头寻觅,却见青年原来是给挤到了木桥另一边。
人在那头神情有点慌乱,偏偏是离烟花更近的方位,第一朵红红紫紫的烟花已经在空中盛放,激起无数游人更加往前簇拥。青年背对烟花,逆着人流努力往回挪步,却收效甚微。
他脸上开始出现张起灵不希望的情绪,那是不安。
明明只是一场烟花秀,一段无谓的人流。
他踉跄着拨开周遭的人群,向桥的另一头逆向摸索。夜空中闪烁的烟花映在他微垂的双眸中,光点似昨夜他喝醉时眼中莹润的清潭。
彼时的张起灵就看着这样一双眼睛,低声告诉他最残忍的那种假设。
『来找我的途中,炁元护不住已成鬼魂的阴貔貅,你会吸收这世间一切污浊,仇恨,贪欲,怯弱,怨憎…你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你自己。』
但你随时可以放弃,去成为无忧无虑的下一个生命。
而青年的眉目间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慌乱。一如他此时找不到桥那头原本牵着的手。
他跌跌撞撞的样子招来一些人白眼,有人低咒一句疯子。
却忽而眼神一亮,踮脚对桥那头招手。
张起灵远远对他示意:“吴邪,不要急。”
他的动作却更快了,烟花在他身后高高绽开,映满整片黑色天穹,又纷纷扬扬坠落人间,挂在梅与樱的枝梢,化为迫不及待的春天。
春天没有畏惧凛冽的寒冬余韵,只是急切地寻找来临的路径。
青年没有被他寥寥数语的恐怖可能吓住,只是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要多久,你才能等到我?』
他跑过来了。
额间布上一层细密汗珠,脸上却笑得很开心。
张起灵伸出手。
他听到昨夜自己的声音轻轻落下。
『十年。』
——温热的掌心牢牢抓住了他。
—正文 完—
第61章 番外一 他的抉择(一)
这是一处很安静的地方。
没有人,也没有鬼。
他在这里沉睡多年,有时醒来,会看向中室那尊厚重的石椁,看向周围刻着壁画的土墙,那是他还存在的证据。
安静到连时间都遗忘了此处。
难得清醒时,也会数数自己的回忆,像老旧电影一样,眼前划过很多黑白色的人,大多已经化作尘土,少数长存的面孔,也与他无关了。
也好,事情总归在计划之中。
直到土墙都开始斑驳的某一天,一团脏乱的巨大黑状物挪移到墓室门前,狼狈地闯入了这片黑暗。
他高高站着,垂眼看向那团不明物。
看不清形状,也看不见内里,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一团乱麻,伤痕累累。
他凝视了很久。
张起灵叹了一口气。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奇长的手指在那团不明物外表上开始梳理。
怨憎、仇恨、嫉妒、贪欲…被这么多脏污层层缠上。
他没有嫌弃,而是蹲在原地,耐心地把一件一件脏东西从不明物身上撕扯下来。
有时会丢掉一缕头发,有时会拔出来一只断手,更多的,还是凡人不堪入目的罪恶。
好像,唯独没有悔恨。
悔恨缠不上『它』。
『它』也没有动作,就安静地待在泥土地上,等待男人给『它』梳理一切。
这项工作进行了很久,久到超过了张起灵数年间所有清醒时间的总和,久到斑驳的土墙掉了十七块砖皮。时光仿佛从『它』到来那天起,才重新开始流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团不明物终于被清理干净外表,露出核心一团小小的幽光。
没有被污染成其他模样,只是破破烂烂。
已经脆弱成这样了。
张起灵把『它』抱进棺材,那里是墓穴与阵法的核心。
又过了很久,『它』睁眼了。
“你是谁?”
“张起灵。”
『它』松开蜷缩的身体,原来是一只虚弱的鬼魂。
鬼问他:“那…我是谁?”
张起灵看着他并不陌生的脸,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他。
“你叫吴邪,二十岁。”
鬼喃喃自语:“吴邪…”
他打量四周:“这里是墓穴吗?”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眉头深深皱起来,“我好脏。”
张起灵:“坐好。”
青年听话地坐下,张起灵继续给他清理身上的脏污。
那些怨气缠得很深,几乎无孔不入,青年的鬼魂已经千疮百孔,每一道伤口里都藏着积陈的脏污。他相貌很好看,只是形象太惨,如今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像一只原本漂漂亮亮,却因流浪太久而十分狼狈的宠物犬。
青年忽然问:“我是来找你的吗?”
张起灵手上的动作顿住,道:“是。”
“我叫吴邪,吴邪…”吴邪用力回想可怜的记忆,“我印象中,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总也找不到,也想不起来别的事。”
张起灵:“你死了,没有执念,想不起生前的事。”
吴邪问:“没有执念,我为什么会找你?”
张起灵不语。
最后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吴邪惊讶:“因为我要找你啊。”
又犹豫:“虽然也不知道找你干什么。”
张起灵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是低头给他清理脏污。
这只年轻的鬼性子活泼——任何人和张起灵比起来,都是活泼的。他会跟这个沉默寡言的清洁师小哥讲很多见闻。他一路从南方北上,游历了许多地方,只受一个模糊的牵引,也因此绕了许多弯路,祖国的大片土地上都留下了他的足迹,看过墨脱澄澈的天空,吹过巴丹吉林的黄沙。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些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总喜欢缠上自己,他尽力地躲避,却被越缠越紧。鬼都不喜欢他,因为他会吸收走太多阴气,又不能因此变得强大,反而会因为阴气过剩而承受更多脏污的席卷。
挟裹到最后,他连话也讲不出来了,整只鬼缩成一团,变成最小的一缕气形态,试图守护自己的小小天地。
好在耳朵还能听,一路上听了许多好玩的事。他就把这些挑挑拣拣告诉清洁师小哥,他说得开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冷着脸的小哥听完这些,好像更不开心了。
不过他也不介意,这一路只有他一个人,心中彷徨又迷茫,流浪太久,终于有个人发现了他,也到达了目的地,他恨不得把所有心思都剖白给对方。
就这样,一个清理,一个絮叨。他们在这间墓室了度过了一段时光。
青年头发上粘住的最后一缕恐惧被发丘指清除后,张起灵站了起来。
他看向棺椁的方向,又沉默了很久。吴邪没有打扰他。
张起灵忽然回头,问他:“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吴邪愣住:“什么是…永远在一起?”
张起灵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身上有我的炁元,收回它,我可以复活,你做我的鬼仆,我会想办法让你和活人一样生活,不受我的管控。”
他顿了顿,道:“但你以后不能投胎。”
他注视青年身上无法修复的伤口,又给出了另一个选择:“或者,我不收回,你和我的伴生玉炼成一体,你变成我的伴生玉,和我一体两魂,你永远不能离开我的身体,但未来可以投胎。”
吴邪有点纠结,张起灵就静静看着他,没有再多做解释。
半晌,青年才小心翼翼问:“不能离开,是多不能啊?十米可以吗?”
这下反而轮到张起灵愣住:“可以。”
青年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不然你上厕所我还得看着,多尴尬。”
张起灵:“…”
他再问了一遍:“前者,你可以像活人一样生活,不被我拘束。我能做到。”
吴邪歪头:“我来找你不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吗?”
张起灵无言,良久,才摸了摸他被恐惧咬掉一缕的头发。
这是他除了清理之外,第一个安抚性的动作。
一只生魂,一只鬼魂,并肩睡在石棺之中。
吴邪看了眼棺盖内侧的麒麟雕刻,威武的麒麟顶着一颗明珠。
张起灵躺在他身边,道:“伴生玉原本是至阳之物,已经转化成至阴,难免残留一些阳气。融合时,你会有一些痛。青鸟阵法会箍住你的鬼魂,需要忍耐。”
吴邪想了想:“会不会比路上被脏东西咬还痛?”
张起灵侧头注视他,青年的脖颈上有一道狰狞的裂口,那是被绝望割开的痕迹。青年说那时他看到了墨脱的天空,一望无垠。
良久,他才轻声道:“不会。”
吴邪信心满满:“那开始吧。”
炼化持续了四十九天。
最后一天,棺盖轰鸣着从内部被打开,一个穿着丧服的男人坐了起来,他做出抱的姿态,似乎怀中有什么东西,却不见其影。
吴邪没有醒。
张起灵赤着脚,抱着他出了墓穴,又在荒野中走了一天一夜,最后停在一栋老宅前。
他推开宅门,直入后院厢房,在一个隐秘角落的箱子中,翻出两套白衣。
发丘指并拢,在空中划出几道图案,凭空燃起幽蓝色火焰,将其中一套衣服焚烧殆尽。
那套衣服便以另一种形态晃晃悠悠落在了沉睡的青年身上。
张起灵伸手给他穿好,衣服层层叠叠,形制繁复,像在穿一套喜服,却的的确确是不吉利的纯白色。
他又给自己穿上另一套衣服,若是吴邪还醒着,就会发现上面的麒麟纹样与棺盖内侧的雕刻一模一样。
张起灵抱着人回了主院书房,那里有一张备用的小床,他把人放在床上,站在书桌前开始写写画画。
严冬马上过去,这座老宅的时间之轮也要开始转动。
老宅很快来了很多各种情绪的人,又送走很多行色匆匆的人,他们像候鸟,把这里当做栖息之处,短暂停留,很少过夜,陪在张起灵身边的,始终只有那一张小床。
第二个春天来临时,老宅有了变化。
主院老树的枝头被压得很低,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坠在上面。
吴邪变成气的形态,缠在枝头,百无聊赖地问:
“小哥,外面开花了,你不出来看看吗?”
张起灵停下画符的手,朝他看去:“好。”
又道:“化成原型,衣服的阵法作用更好。”
吴邪就变成人的样子跳下来,趴在窗台上看他:“我感觉我现在挺好的呀,好像和那块玉完全融合了。你每天都画符往我身上贴,不累么?”
张起灵又烧了一张符给他:“不累。”
吴邪叹气:“好吧。”也不知道鬼哪来的气。
他便跑到自己的那张书桌边,开始写写画画。
张起灵的书房是一分为二的,一边是活人用,另一边是烧给阴间的人,桌椅板凳,书柜文玩,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还有几个难得的拓本,几成孤本,吴邪喜欢得紧,张起灵顺手也烧了,要人得知,大概会大骂毁坏文物。
所以吴邪也常常在他的书桌前画画,画院子,画老树,画附近的山,画路过的鸟。最多的,还是眼前的人。画好一张,就摆一张,别人看不见,只有和他一体两魂的画像主人能看见,于是满满当当摆了一面墙,走进去像看到万花筒镜。
他们分别睡在一墙之隔的两间屋子里,吴邪睡书房,张起灵睡在主厢房。鬼也是需要休息的,尤其吴邪当年受的伤太重,张起灵经常监督他化作人形睡觉,不能图方便变成气随便卷个地方。
吴邪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会这样,张起灵也没有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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