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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尹和盘托出,他这些日子也向四面八方去转圜,可是没有一点用。
想着好歹把饿死的人尸骨收敛了,结果流民们又拦着不让。
想着其中缘故似乎不好同殿下细说,林忱却扶着额,有些倦怠地问:“因为那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口粮,是不是?”
京兆尹满面不忍,点了点头。
“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敢这样干,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不知他们如何称王称霸。”林忱冷然,“此事一出,朝廷里那些上书阻止我去安西的人也该消停了。”
她打马向前,说:“先调出些粮来给堵住路的那些人,承诺他们以后粮食会按时发放,不要有后继者。”
京兆尹连连应承,其实今日林忱来了,对他也是好事,否则上头那些人一直对他施压,说若不能令流民散去,便直接就地绞杀,免得夜长梦多。
可对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他如何下得去手。
“我知道这事为什么没人管,因为城外的那些庄子,大多都是朝中之臣的私产,谁都不是两袖清风,大家一起混起来就是查无可查。”林忱的眼光愈发狠戾,“可是,既然被我逮着了,从今儿起若再行克扣之事,无论官居何品,立斩不赦。”
他们从流民四散的地方往前走,京兆尹问道:“不知殿下是如何城外有人闹事?”
那些人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就是仗着林忱代行政务轻易不会出城。
林忱面上淡淡的,并未回答,她瞧着路边兵士的野狗啃噬枯骨上的尸体,远远的一簇一簇的灾民抱在一起,看上去像没有生命的枯蓬。
京兆尹也见了,一直向后使眼色。
士兵便去赶那畜生,野狗呲出来的犬牙上还连着鲜红的血肉,一溜往野地里跑去,成簇的灾民也被吓得一哄而散。
林忱满心里都是又咸又涩的苦水味,她看着这些称不上人的人,无疑是愤怒的,可她并不能表现出来。
她连愤怒都是冰冷的,冰冷的愤怒的火焰燃烧在雨水里。
“闹事的人不止这一拨,京兆尹大人在这陪着我,心里一定很急吧。”
京兆尹一愣,讪讪地支吾着。
“不…不着急,殿下出城,怎可无人随侍保护。”
林忱着着他,幽深的眸子里像是有苍白的火焰在跳动:“还是快去吧,大人不急,我心里可急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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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庙外,蛮人女孩着急地向不远处的庄子张望。
她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回过头用流利的汉话对角落里的阿公阿婆道:“那些人已经把庄子围上了。”
庙里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尚未发育齐全的小孩,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常年饥饿带来的麻木寂然。
“有什么办法,他们叫我们去和人家拼,那就拼吧,否则以后怎么吃饭呢?”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跛着条腿,四肢上的衣服短得盖不住皮肤,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说话带着些滞涩的生硬感。
他问另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你说的城里的哥儿,他还会来吗?”
老人的高眉目已经有些塌下来,那双手上纵横交错地留下剑痕,此刻却只是希冀地看着少年人,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时时盛满了泪水。
小男孩同样抱紧了手里的木棍,低着头不说话。
他一面想,那个人一定会来的,那是阿希尔的儿子,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可另一面不由得怀疑一切只是一则神话,几十年间口口相传出现了误会,根本没有阿希尔这个女将军的存在,他们将永世为奴。
老人叹了口气,手中的拐杖震了一震,道:“走吧。”
随着这一声,庙里三三两两的人都站了起来,除去年纪实在太小的,都跟随老人走出了墩儿庙,向不远处庄子走去。
他们是那庄子主人买来的佃奴,平日里三餐不继干活却多,早已将身体拖垮,而今远来的流民要闹事,他们又得是第一个冲上去护主的。
男孩也要跟着去,老人却说:“你就留下吧,万一那个人来了…”他自己说着说着也苦笑起来。
一行人来到庄前,和一群饿狼般的饥民迎面相逢。
饥民虽手里只拿着柳条木棍,可人数众多又肯拼命,庄子这边虽人人手持锄头刀兵,但并不愿意和这群穷凶极恶之人对上。
好不容易先锋来了,便都退了后,叫这群蛮人顶上。
天上下的雨将庄子淋了个透,人人口中都吐着热气,眼里泛着绿光。大梁素称自己是礼仪之邦,可真到了吃不上饭的节骨眼,是礼仪也没有了雅正也没有了,不分种族地一律化作野兽,只等着将对方撕咬殆尽。
流民那方领头的是个中年人,看得出原先是个壮汉,不过一路上逃荒,饿得身上也没几两肉了。
“俺们就图一口饭吃,也不多要你的,把俺们应当的交出来,看看这人都饿成什么样了,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王八龟孙子,自己吃的脑满肠肥就不管别人死活——”
他骂了一阵,又说:“别逼的咱们动手,真动起手来,大家都讨不了好!”
与他对面的蛮人正是跛脚老人,他扭着僵老的脖子向后瞅了瞅。
雨幕中,远处庄子那二层小楼上烛火的光暖融融的透出来,似乎还有酒的香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大白天、只是天色暗了一点就要点灯,也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的人在搏命里面的人却在喝酒。
但他确实明白了,庄里的人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不论是蛮人还是流民,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一样的草芥。
雨幕中流民们的脸仿佛都成了一张脸,那就是饥饿的脸、愤怒的脸、即将踏平一切的脸。
小楼里跌撞着走出个人来,倚在二层栏杆上向外张望。
领头的流民以为要粮有望,不由得又缓了一缓。
躲在蛮人身后的庄子管家颠着跑去问话,还没上楼,二层那人却从背后掏出张精巧长弓。
庄门口的人一阵躁动,只见他真的拿起支箭张弓射来。
流民吵嚷着惊恐着向后退了一圈,箭射在了那圈空地上,正落在跛脚老人的面前,前面的人腿一软,都跌倒在地。
楼上的人却像看了笑话,拍着栏杆直乐。
领头的中年人默然不语,他身后却断断续续响起抽泣,这抽泣越来越响,所有人的哭声汇在一起,形成了一声长号,直冲上阴云密布的云层,冲向不仁的天地。
陡然间,不知谁先听到了一声箭矢破空的裂响。
一支长箭流星般划破阴沉的天空,直冲向方才射箭的那人,沿着他射来的轨迹,“咚”地一下将他连人带箭钉在身后的房门上。
只是一瞬间的事,那公子哥儿的颈间鲜血汩汩地涌出来,箭尾铮铮然还在晃动。
雨声仿佛都停了,四野阖然寂静。
流民自发向两边散去,列队的官兵肃然向四周跑开,一面将所有人围起来,一面冲入庄子拿人。
中间那人身骑黑马,踏着污泥一步步走来。
她的手上还拿着从士兵手里借来的长弓,眉目间杀意肆虐。
然而很快,她似乎是长长地呼吸了几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就再度沉入黑色里,愤怒、杀意都找不到了,唯余无边的淡漠,叫人看不清抓不着。
她把手中的弓随意向后扔去,接着下马,对京兆尹说:“看看死的是哪家的人,就说他的箭差点伤了我,被就地处决了。”
京兆尹冷汗都下来了,哪有不应的。
于是一边安排给流民发放粮食,一边盘查审问此庄系何人名下。
蛮人并不识得这是什么人,只是主人家被抓了,他们也只好先回墩儿庙再做打算。
反倒是领头闹事的那流民,曾是个颇有见识玉器行家,隔了这么远一眼认出了林忱腰间所佩的白鱼玉符。
他给官兵按住了,一个劲儿地吵嚷要和林忱说话。
官兵道:“没人要治你的罪,好好待着,一会就放你回去了。”
那人一直给人磕头,一面还叫,林忱总算隐约听到一点,近前去问:“你有什么事?”
他并不敢说,又怕林忱觉得厌烦,只得拼命指着远处穿红袍的京兆尹示意。
林忱绕了好几个弯才想明白,他指的应该不是京兆尹,而是那身官袍。
他有事要报,又恐被人听去,必是和安西灾情有关。
于是招来了一旁正在安排人的竹秀,叫直接把人送回府上。
“我先回去若是遇到萧常侍…”竹秀挠挠脑袋道。
林忱僵了一瞬,颇不自然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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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儿庙外,留下看家的小男孩抬眉远望,还是不见人回来的踪影。
他急得原地打转,眼泪憋憋屈屈地往下掉。
泪眼朦胧中瞧着只有二三婴儿啼哭的破庙,感到一阵无望。
他仔仔细细地将庙门关好,用脏污的袖子一抹眼泪,踏过松软湿陷的泥坑,一脚深一脚浅地往惯常约定的地点走去。
阿希尔的儿子名叫竹秀,很好听的名字,可惜他从来没见过他,只有通过庄头老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互通消息。
阿公阿婆已经走了有一会,天色愈见阴黑,老树上系着许多飘飘的红绳子,挂着人们的祈愿。
男孩来到石头旁,几乎不抱希望地去刨底下的泥。
他边挖边哭,然而,他的手触到了熟悉的质地——一支小小的竹筒。
与此同时,远方墩儿庙传来劫后余生的扰攘,他回头,看见所有人一个不少地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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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忱回府时,手脚要比以往放得更轻。
她携了一声的污泥雨腥味,实在不想惊动萧冉。
然而刚从廊下往后面拐去,就听见了呜呜悲凉的箫声。
一身常服的姑娘半散着发,坐在朱廊内斜倚阑干,浅淡的眸子半垂着,旁若无人地吹完了一曲,接着把那玉箫在手里转了个圈。
林忱站定了,想了想,还是没敢朝她走过去——身上味道太大,怕熏着她。
萧冉轻轻笑了下,笑得有些伤感。
她轻移着步子,朝林忱走去,说:“这么早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宿在外面呢。”
林忱老实回答道:“的确还有事未完,不过我猜你今天会来,所以就把事推了。”
萧冉又笑了一声,有些讽刺。
林忱默不作声,只是伸手来牵她。
那只手没抓到萧冉的手腕,后者的手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衣裳污秽…”
她还没说完,萧冉的脸色就变了,变得冷冰冰的。
“看来我该感谢殿下,为了我还特地回府一趟。”
林忱对待这种反话向来不知如何作答,她平素确实有千言万语的刻薄话,可不会对着这个人说。
萧冉生气的时候爱蹙眉,那两道纤细秀美的眉间拧了个疙瘩,林忱每每看了都想帮她解开。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要去安西,我没有反对。可今日临时起意出城,连个侍卫都不带,一旦有人跟踪殿下的行踪趁机作乱,殿下该如何,大梁又该如何?”
林忱没有反驳不带侍卫的缘故,萧冉也知道此事不能大张旗鼓,她只是气,气林忱撇下她一个人涉险。
“殿下心里,向来有一道墙,墙内只有你一个人,连我也不容进入。”萧冉的手掠过那苍白的脸颊,“你有事情瞒我,我一直都知道。”
说完了,拂袖就要走,林忱一把抓住她的袖口,道:“下次不这样了。”
萧冉背对着她,声音里似乎有哭腔:“真的?那你把藏的事告诉我。”
林忱是有些慌了,可到底那事积压在心里太久,下意识地说:“我没有什么瞒你啊…”
一阵风携着混浊的雨腥吹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萧冉回过头,先是抿着嘴,紧接着猝不及防地冲林忱做了个鬼脸,哪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她大笑说:“殿下,幸亏我不是奸细,否则你就要背上个昏聩无能、忠奸不辨的骂名了。”
第50章 离京
李仁受召走进凌云殿, 发现池里的金鱼已经空了。
六月本是荷花盛开的时节,然而残荷凋零,用尽了办法也无可转圜。
宫女引他入内, 清苦的药气充斥着整个宫室,雕梁画栋也化作了衰草枯蓬。
太后人在帘后并不露面, 只由涟娘向李仁道:“先生,请为娘娘占卜余寿。”
是的, 他今天来就是干这个的, 瞧一瞧这位叱咤风云了一辈子的太后娘娘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他拾起三枚铜币, 在火盆前起卦。
殿内阴风乍起,缦帘轻舞,宫人们都觉出一股寒凉。
李仁闭着眼,从庞杂混乱的未来中触摸。
各人的命运复杂幽微如星斗, 他的神思与白日隐没的星辰共舞, 日光变成了幽冥般的暗色, 群星都显示出既定的轨迹。
天命难知, 唯有心思最为澄澈之人可窥见一二。
他一生隐于山林,不侍官场, 才得以精通八卦,而今沾染红尘,这卦象也变得时准时不准。
演算了大半日, 李仁睁眼, 收拾好了一应用具,起身再拜。
涟娘急问:“如何?”
李仁苦笑着摇了摇头。
涟娘悬吊了大半日的心骤然向下坠去。
“太后之寿,其实早已尽了, 之所以能延续多日, 我想不过是人意过于顽抗, 导致天命也无可奈何罢了。”
“以你之意…”涟娘回头去看帘幕里,“只要太后还不想走,那么仍有转机?”
李仁摇了摇头:“纵然能抵抗一时,可不过如灯中残油,总有尽时。太后这样同自己过不去,只怕难捱。”
涟娘脸色难看,她何尝不知太后是拼命吊着这口气。
原先精力那样旺盛的人,现在日日缠/绵床榻,每天统共睡不到两个时辰,其余的时间总是咳个不停,连喘气也费力。
情绪虽一点也没有喜怒无常的迹象,可涟娘知道,这并不是太后身体健朗的征象,而是竭力控制的结果。
“李仁…你过来。”帘内的人唤了一声,由于久未开口,声音很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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