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之劲踮起脚看了一眼，文科总共176人，只公布了前64名——应该是学校认为这一次考试，前64名的人可以过重本线。
他根本没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心里问了一次——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韦钰安眼睛瞪得铜铃大，她只要经过快速的扫射就能精确定位自己的名字。她其实挺满意这一次考试的成绩，年级11名，是高一综合排名打了五折还有余。然后她再找找她关心的人。
褚之劲？查无此人。
叶九思？查无此人。韦钰安又想起叶九思说过的“不好意思，我不读书的。”韦钰安扫遍了整个榜单，除了语文和英语单科榜，根本没有叶九思的踪影。这个叶九思，总归说的不是完全的假话。
陈七月，年级第9名。
韦钰安的脸瞬间布满阴云——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千辛万苦之下，终于也拿到了喜人的成绩，结果陈七月却笑嘻嘻地扬着成绩单坐着飞机在她身边划过，然后以及绝尘而去。为什么透支了自己总是赶不上那个某某人？
尤其是一想到陈七月可以逢人就说自己考到了年级前十。
年级前十啊！说出去多好听！
但自己却偏偏卡在最憋屈的前十名的后一名，就差一点点！一点点！她实在没有面子说自己“年级前十”，但是再说自己是前二十名，气势早就掉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韦钰安转头挤出人群，看见褚之劲背对着大榜，轻轻地走到他身边，说：“我不想看那个大榜，真的很无聊，知道自己什么底子就好了，为什么要八卦别人呢？”
褚之劲先是吓了一跳——为什么自己的心里话会用女声给说出来？转眼一看，发现是韦钰安，在这种嫉妒心有点控制不住的时候，一点心灵相通几乎能让他激动得涕泗横流。褚之劲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原本韦钰安惴惴不安地看着褚之劲，担心他看穿自己小小的谎言，结果他却大刀阔斧地略过了。
“你说他们还要看多久才会过来训练啊？”韦钰安看出褚之劲在意的是什么，于是放柔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怨气地说道。
“就是！考都考完了！还在那里看！”褚之劲嘟囔着嘴，说道，“他们好变态哦！”
韦钰安抬起手，悬在半空却愣住了。她其实很清楚，褚之劲考得也不好，但是她刚刚还和褚之劲一起抱怨看榜的人。按理说没人知道褚之劲的成绩，要是她贸贸然地说出安慰的话，自己不就穿帮了么？
韦钰安一脸担忧地看着褚之劲，拍了拍他的背——仅是如此，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褚之劲心里流淌过一股暖流——幸好韦钰安没有说什么安慰人的话，不然这也太伤人了。很多安慰人的话语，其实起的都是反作用。
“钰安，其实你考得应该还不错吧？”见大家在大榜前流连忘返，跟韦钰安两个人站在一起不说话，总归有些尴尬，“好像有好几科老师都表扬你了。”
“确实比之前有进步。这次我考了11名。”
褚之劲笑了——韦钰安是真的非常坦诚，不像十二班的其他人，明明考得很不错，偏偏要用谦虚来包装自己，结果却对别人的成绩阿谀奉承，假得要死。其实他对其他人的好成绩也没有太多妒忌。
自己的好兄弟蒋士颖总分年级第一，天天在自己身边晃着，早就麻木了。
而蒋士颖帮褚之劲买了水，匆匆赶回来之后，却看见褚之劲和韦钰安有说有笑的，他愣了一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混熟的？褚之劲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居然都没发现！但是一想到韦钰安的相貌，又觉得自己的酸楚很可笑。
十二班和三班参加接力赛的人都相邻的赛道上训练。三班那个篮球体育生看见褚之劲，马上过去勾住褚之劲的肩膀笑着说：“兄弟，你也来带你们班的人训练啊？”
眼睛和嘴角里都是挑衅，褚之劲感觉不舒服，身上的肌肉开始绷紧。那个体育生估摸着也感受到了褚之劲的情绪，他就长话短说了：“你们十二班这群书呆子，除了考试还会什么？打算十年后用写过的卷子来买房？哈哈哈……”
三班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十二班的人大多数在这一次考试当中，成绩都还不错，本来心情是轻松而又略微兴奋的，结果却被那个体育生当头盖了个冰瀑布，从头冷到脚。
顺便还点燃身体里的愤怒和斗志。褚之劲唇齿都在颤抖，但脑海却一片空白，用力地扔下一句：“你们等着瞧！”
叶九思挽着陈七月的手臂，先是缓缓地、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那个体育生的身体，甚至令他感到全身发毛，然后用不需费力气的声音说：“那你……是想卖身买房吗？”
三班这边的人听清了叶九思的话，也咯噔了一下——一模一样的逻辑，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确实招架不住。这有来有回的，空气中充斥着火药味。
褚之劲很明显地感觉到，大家训练的时候，神情都严肃了，一轮接着一轮的训练，中间没有人嬉笑打闹，也没有人心涣散——尤其是秦晚芝。
这次训练的效果，褚之劲还是相当满意的——原来这一群人在内心最深处还是有别的东西，尤其是集体荣誉感，并非完全的考试机器。
训练结束后，秦晚芝站在陈七月和叶九思中间，挽着她们的手臂，乘着微微吹拂的晚风，笑着对两个女生说：“原来体能训练这么爽，练的时候很痛苦，结束之后感觉自己都升天了，什么烦恼都忘了！”
陈七月在一旁笑，说：“芝芝儿，你能有什么烦恼？考到年级38名也不错啊！三八三八，你本人就是三八。”
说完，陈七月还对秦晚芝挤出鬼脸。
秦晚芝松开了挽着叶九思和陈七月的手臂，把手往前伸，用力地捏陈七月的脸颊，嘻嘻哈哈地叫道：“陈七月你这个死女人！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陈七月却伸出手，不断地戳秦晚芝的腰窝，两个女生笑成一团。甚至连站在一旁看着的叶九思，都浅浅地笑了出来。
刚好被陈七月瞥见叶九思那新月般浅淡的笑，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藏进自己的脑海里，没有声息。
第23章 【23】2001·荷尔蒙校运会
校运会。
整个学校画风突变——所有的教学楼上都挂满了各班的海报，五颜六色。操场上各班的大本营都挤满了人，他们身穿自己班的班服。各班的班服颜色各异，形成一片七彩的海洋。时不时有人打鼓，燃起大家激动的心情。
褚之劲作为体育委员，出了全款把高二12班的海报做得特别大。三班的人看着十二班的几个男生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把海报的顶端两角固定好后，把整张海报卷起的部分往下放，轰隆隆地一边往下滚一边舒展，底部直抵一楼的地板，还刚好遮住年级大榜。
三班那个体育生和几个男生都看呆了——其他班的海报最多就挡住两层楼。这十二班的人眼里竟然不只有读书。
站在顶楼的褚之劲虽然看不清楼下的人的表情，但他此刻脸上却浮出了得意的笑容。
开幕式走完方阵之后，开始比赛，叶九思打了个哈欠。陈七月转头看向身边的叶九思，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正常时间睡觉哇！”叶九思说，“就是看这个走方阵太无聊了。”
“确实是挺无聊的，但是待会我要比赛了，还挺紧张的。”陈七月抱着自己的膝盖，低下头，把头埋到臂弯里，说，“虽然就跑个四百米而已，一阵子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好紧张啊……”
叶九思抚摸着陈七月的背，静静地打量着陈七月——她所有的头发都高高地扎了起来，头发似乎烫过，微微卷曲。最惹人注目的是——陈七月夹了一小撮鲜红色的假发片，那道鲜红的卷曲与黑发混在一起，一甩头，这些红的黑的发丝就轻盈地飘起来。
很快，广播里就催着高二女子四百米到检录处检录。叶九思搀扶着陈七月走到检录处，她肩上还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上陈七月的外套、葡萄糖水还有舒筋活络油。
陈七月检录完成之后，在附近一片小空地上活动筋骨。叶九思眼里带着笑，想起褚之劲在运动员报名结束，又来了一轮“运动员陪护”报名，让参加除了接力赛之外的运动员选一个没有参加个人项目的同学做自己的“保姆”。
别人都是运动员主动找保姆。结果叶九思学着陈七月，坐在了陈七月的桌子上，问：“陈同学，你需要免费高级保姆吗？”
陈七月仰起头笑。
随着来检录的人越来越多，叶九思开始有些伤感。其他班的运动员都有好几个跟他们穿同款班服的人陪着，而陈七月身边只有自己这个“钦定”的陪护人。其他人都哪里去了？统统高高挂起了。
毕竟事不关己。
叶九思没有注意到，韦钰安就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本字帖，用余光打量陈七月——她一直都没有跟褚之劲说话，似乎对褚之劲没有兴趣。但为什么她每次出现在褚之劲身边时，便成为褚之劲唯一的太阳？
陈七月到底怎么想的？
发令枪响。陈七月卯足劲冲了出去，这才意识到四百米跑起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吃力很多，到了后半程，她的腿几乎要失去知觉了。耳边的喧嚣全都不见，只听见脑海里的声音叫着——九思、九思！
叶九思会在终点等她。
陈七月冲过终点之后，重心不稳，差点要往前摔倒。叶九思连忙冲上去，搀扶着陈七月，见她面青口唇白，额角不断滚下汗水，虚弱地在自己胸怀里喘，一瞬间涌起一阵怜爱，连忙给她披上校服，说：“别着凉了。”
叶九思扶着陈七月慢慢地在终点前的空地打转。等陈七月把呼吸捋顺之后，拧开水瓶盖子，递给她，说：“喝点水，慢慢来，别着急。”
陈七月握着水瓶，一点一点地喝下微甜的葡萄糖水——她早就料到了自己与奖牌无缘，但她甚至想冲到主席台前，把一大把一大把的廉价塑料金牌银牌铜牌都抢过来。不为自己，只是一块一块地都往叶九思脖子上挂，说：“你最称职了。”
虽然陈七月的面色有点青，但看起来也正常了，不像是个活死人。但叶九思还在回忆刚刚陈七月的状态——弱弱地蜷缩在自己的怀里，面带潮红地喘息。叶九思一想到这画面，脸便红了，某个瞬间甚至想把陈七月摁在某个角落里……
还没来得及细想，叶九思就感觉自己全身都一阵酥麻，一股电流从天灵盖径直往下蹿，到了那个被称之为“生命原初”的地方。
韦钰安站在树荫下，冷眼看着所有的一切。
褚之劲参加了第一天举行的两百米，他站在起跑线上，不急不缓地舒展开四肢，而周围的人都神情严肃，早就摆好了起跑姿势。
直到裁判喊“各就位”时，他才摆好姿势。
然后一声枪响。
褚之劲脸上的肌肉都抖起来，他咬牙切齿地往前冲，蒋士颖则端着单反，也在跑道转弯的尽头，快速地按下很多次快门。那猛烈的力量向他飞奔而来，让他全身发麻。
不出意外，褚之劲拿下了小组第一。冲线之后，褚之劲除了呼吸急促，倒也没别的问题。蒋士颖急匆匆地抱着单反冲了过去，结果却看见韦钰安拿着刚买好的冰红茶，递给褚之劲。
刚运动完就喝冷饮真的好吗？蒋士颖忍不住问。但是见褚之劲仰起头，一口就喝了半瓶，他突然觉得自己满腔的“对他好”都被褚之劲塞进垃圾桶里，里面堆满了各种垃圾饮料的瓶子。
周五下午是接力赛。
正好三班和十二班在同一个小组比赛。三班的人本来带着轻蔑的目光看着旁边十二班的人。结果他们一个个却回以凌厉的冷眼，一下子震住了三班的人。
比赛开始之后，大家都拿出了在考试时候习惯性的专注和沉稳，每一次接棒的时候，都特别小心翼翼。拿到棒之后，大家都咬紧牙关往前冲。
操场一旁的观众席被围得个水泄不通。大家都力竭声嘶地喊着加油，或者是没有具体意义的欢呼。鼓声也越来越急促。
出乎意料的是，十二班的人和三班的人咬得特别紧，位列小组第一和第二。到了尾声，韦钰安眼见三班那个女生始终比自己快了半个身位，想到这是褚之劲最在意的事情，她只好更用力地往前冲。
终于追平了那个女生，超出零点一个身位……褚之劲早已把手伸向自己这边。韦钰安看了，突然觉得很有安全感，也非常甜蜜，让她充满力量，咬着牙冲上去，终于超过了那个女生。
三班接棒的那个体育生见韦钰安反超了，有些着急地提早起跑。那个女生完全没预料到体育生的这个举动，按照训练时的感觉把棒递过去，结果却扑了个空。那个女生重心不稳，摔倒在地，手也松了，棒往一边滚去。
全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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