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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们的议论声隐隐传来。
“寿增三年,岁长六年,何其歹毒。”
“那岂不是三颗就能减人一年寿?这般毒物,真让人不寒而栗。”
“关键是,它让人以为是增寿圣药,等吃多了感到不对的时候,岂不是已经晚了。”
“叶二宫主真是厉害,如此短的时间就看出问题。他来修丹道岂不是得心应手?”
“感觉叶二宫主,已经到了百川归海,一通百通的境界。”
“三百颗就是一百年寿,六百颗就是二百年,拿六百颗炼一丸毒药,是否就可以毒杀合体大能?”
“此言不失道理……”
“噤声!”蔺祝道,“越说越像邪道修行,我平日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又转过来对叶灼郑重一礼:“叶兄,此次多亏有你。出去后,我丹鼎宗此次所采药材,请你先行挑选。”
若是叶灼不在场,这些弟子研究药材识认死理习惯了,都是不弄清楚不罢休的性子,等他们看出问题所在,不知道又是多少颗果实吃进去了。
蝉蜕也来向叶灼道谢。
叶灼淡淡应了。目光继续看向那棵枯树。
枯树上结四种果实,白色为寿,已经探明,还有其它三种。
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必喊人试了。
他上前,目光看着漆黑斑驳的树干。
鬼界昏黑一片,树身又虬结嶙峋,一眼看去并无什么异常。
叶灼:“灯。”
沈心阁默默燃起火符,火光照亮叶灼眼前景物。
总觉得树身之上有些深深浅浅的文字,看不分明。
叶灼提剑,剑尖一笔一划沿着那些他觉得异样的纹路划下。
一行文字逐渐显现。
博山郡,青田西乡。
郑氏明正。
无富无贵,少福。
年七十一而终。
叶灼收剑。
如此格式,仿佛是坊间传说里,阴间记人生死功德的账目。又像是人死之后,坟上所立碑文。
博山郡,是人间界王朝所辖的一个凡人郡县。
那么这位“年七十一”的“郑明正”兄,就是确有其人的死者了。
枯树上其它三色的果子甚少,唯有白色最多。恰好此人生平不富不贵,亦不是有福之人,唯独年寿七十一,在凡间算是高寿。
白色的果子,又恰好能够增人寿命。
——吃了九颗白色果实的蝉蜕忽然扶着师兄干呕起来。
师兄则不着痕迹离他远了一些。
所有同门都同情地望着蝉蜕。
在丹鼎宗,吃了不好的东西不幸中毒,是常有之事。
可是吃了死人的寿命,不仅不幸,更是不祥。
再放眼望去,黑魆魆的天幕下,看不见尽头的树木如枯骨般丛生,枝梢各色果实静静悬挂。像是生死之间一个怪诞的坟场。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人间所有死者,还有死前寿数福德,都在这里用这种形式存在么?
——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纷纷围在叶二宫主身边。
沈心阁更是伸了伸手,要去抓叶灼的衣角。
那一片鲜红漂亮的衣袂却是在即将抓住的时候飘然离去。叶道友已经越过众人继续往深处走了。
沈心阁扁了扁嘴,委屈跟上。
第68章
越往深处去,越能感到密林之下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大阵。
幽影丛生,远处黑山隐隐,一草一石都好像是依势而生,回环流转。
叶灼阵法造诣不佳,看不出这阵的用意,只是沿着脉络朝气机汇聚处去。
因为要辨认阵法方位,叶灼走得并不快,后方丹鼎宗弟子就一边走,一边采集树上的四色果实。
叶二宫主没有出言制止,想来这举动虽然晦气了一点,但也无大碍。秘境探险若是不雁过拔毛,掘地三尺,真是枉修此仙。
死人树上结的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起码还可以制毒。
沈心阁则一直跟在叶灼旁边看他选择的方向和走法,目光中透露出清澈的疑惑:“叶道友,这路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沈静真这人微生弦颇为欣赏,为什么收了一个徒弟如此愚蠢?
叶灼:“看,就出来了。”
采果子的丹鼎宗弟子动作僵硬了一瞬,险些没能摘下。
沈心阁又扁了扁嘴,眼里像是快要出现泪光。但是他努力憋了回去,继续看叶灼行动的轨迹,又去看周围的地形树木。
最后终于看出一点规律,沈心阁眼前一亮,跟得上了。
跟上之后,又产生新的疑问。
“我师父说,阵法要有开、休、生、杜、景、死、惊、伤八门。叶道友,为什么我一个都看不出呢?”
“无事,”叶灼道,“我也看不出。”
沈心阁愉快起来,在前方安然走路。
有人带路,叶灼就落下两步,让沈心阁自己走了。
蔺祝总觉得叶宫主好像忘了什么事。
“叶兄,”走到叶灼身边,蔺祝道,“我们现在往阵法中心去,可是失踪弟子却没有这样的阵法造诣,未必在那里,该如何救人?”
叶灼:“我不是来救人的。”
蔺宗主修仙以后,已经再也没有被噎住过了。
今天他却体会到那种熟悉的感觉。
沈心阁清亮亮的嗓音插了进来:“那我们能遇到他们吗?”
叶灼:“能。”
蔺宗主终于缓缓舒了一口气。
叶二宫主惜字如金,但不知为何,他这样说了,就觉得接下来一定能遇到。
就见叶灼止步,淡淡看向前方:“遇到了。”
枯枝雾霭掩映,看不清楚他所指的地方,几个弟子提灯上前。
“这里好像有东西。”
“把树叶拨开。”
“……宗主!”
“宗主!”
蔺祝疾步上前。
——灯光穿过雾气,一具身体软垂着倒挂下来,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众人。
是个人。
弟子:“还……还有点气……”
蔺宗主伸手碰了碰那看起来滑腻与干枯并存的躯体,摇了摇头。
就见那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口发出几声急促的气音,彻底不动了。
然后,砰地落在地面上。
人死如灯灭,树叶一刹那全都落了。
蔺宗主半跪下去,手指颤抖,拨开树叶看那具尸身。
——穿着武宗弟子服。
蔺宗主的手不抖了,开始严谨地检查尸体。
蝉蜕紧紧皱眉:“武宗几位师兄说是保护我们,其实最冒进,这次也是他们非要去采什么锻体圣药,才害得师兄师姐都失踪了。”
“前面那具尸体也是武宗的,想来是他们路上又和蝉衣师姐起了冲突,分道扬镳了,现在果然死了。”
“叶兄,你看。”蔺祝给叶灼看那尸身,“这尸体精血也被抽干了,身上有很多小孔伤口。前一具尸体也是如此死去,但是带笑而死,这一具却面色狰狞。”
蔺祝:“四肢和颅骨都有撞痕、锐器刺伤,鬼物齿痕,七根各处骨头折断,似乎生前从高处滚落,与他人打斗,又被鬼类攻击,也许还曾经中毒。”
叶灼无言。如此多的死因汇聚在一个人身上,也算难得一见。
多亏武修铜皮铁骨,不然还撑不过这么多劫难。
枯树的树干之上,几句文字正在成形:
虚境,杜山。
李氏云鸿。
富贵俱全,薄福。
年三十二而终。
“原来是他。武宗的元婴期师兄。”
“最开始发现那棵锻体药的就是他。”
叶灼看向枯树枝梢。四色果实如露水般凝结而出。
三十二岁横死,寿数不多,白色果然寥寥。
满树几乎都是金色。
武修炼体,需要消耗诸多天材地宝,想要拜入武宗门下,出身注定富有。
三十二岁就元婴,合体有望,算是武宗核心弟子,将来也许会成长老,“贵”字也说得通。
橘色果实也有一些,红色很少。
一路看下来也见过了很多死人树,有富无贵者,树上金色多,有贵无富者,金色也多,如这位李云鸿般富贵双全者,就会更多。
“薄福,所以少红。”蔺祝:“这样看,福就是红色了。福为红,富贵为金,寿为白,橘色尚不知晓。”
大约是熟人死了,令人更觉得难以言说,没人去摘他结出的果实。
不过,交情不多,也没人提议为他收尸。
“武宗已经死了两个,且死法如此怪异。那师兄师姐……”
“你们师兄师姐的魂灯还亮着,但都光芒微弱,有一盏已经摇摇欲坠了。”
叶灼继续前行,沈心阁带路,他更多精力放在了戒备四周。
浓黑的夜雾中有隐约的窥探感。
沈心阁:“叶兄,我觉得丹鼎宗那些道友阵法平平,靠自己肯定走不了这么远。”
叶灼:“所以有东西把他们拖进来。”
“可我们自从进了树林,怎么一路上没见过东西?”
叶灼:“人太多。”
来人太多,所以潜藏的东西躲了起来,这本是寻常事。
别人这样说,似乎只是阐述事实。可叶二宫主这样说,会让人害怕他下一刻出手斩死几个。
这样,人就不多了。
丹鼎宗弟子噤若寒蝉,不由得又抱紧了些。
叶灼:“你们散开。”
弟子又如树倒猢狲散一般散开了。
如此又走几步,叶灼蓦地凝神拔剑!
冰寒剑气从最外围一个弟子身畔擦过。
那弟子吓了一跳。
叶灼:“有没有感到什么?”
“感觉到剑气。”那弟子僵硬道。
然后就看见叶二宫主显然不再想和他多费口舌的冷淡神情,心中发怵,目光不由四处漂移。
“咦?”他眼前一亮,俯身往最近的树根处刨了刨,拽住一根散发着幽幽萤光的小草。
“月魂草?”
“是月魂草。”蔺祝看过去,果然是货真价实的月魂灵草,能温养神魂,是上好的珍稀灵药。
“继续走,”叶灼道,“别理他。”
蔺祝从叶灼的话语中领会到了他的意思:“柴草,你离我们远一些,自己走。”
一行人继续往深处去,那位叫柴草的弟子原本已在边缘,现在更是被排挤在外,捧着他的月魂草孤零零走在左侧最远处。
其它人状似将柴草孤立,但都在用余光留意他的状况。
——于是,这次所有人都看见,当柴草行至一棵树下,上方密密麻麻的树冠里,一条血红的枝桠幽灵般垂下,碰了碰他的左肩。
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被拍肩膀,柴草自然是不敢转头,看向宗主和叶灼的方向。
一道剑气蓦然浮现,斩向那段血红枝桠。
啪嗒。
枝杈落地,瞬间消散。
柴草颤巍巍转头,什么都没看见。反而在视野中注意到一点诱人的闪光。
于是,众位弟子又看着他“咦”了一声蹲下去开始刨土,这次,从土中挖出了一块光芒深邃的银色矿石。
“九幽秘铁?”柴草捧起矿石,疑惑道,“沈静真道长是不是说过,要寻它来冶炼自己的道剑?”
此等运气,来得真是突然。
——这真是天生倒霉的自己能拥有的运道吗?
叶灼直接出第二剑,将那棵大树自上而下劈成了两半。
两半树身轰然倒地,随着一声怪异的尖啸,一道被劈成两截的模糊红影从中飞速腾起,没入远处的密林中。
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色泽鲜红。那红色比起叶二宫主身上红衣,多了几分诡秘怪异,令人不适。
蔺祝环视四周:“这片区域,红色‘福’果实很少,却出现了红色的怪物。”
那么,这怪物也与“福”有关了,说不定就是由这许多红色果实蕴生出的。
它第一次现身,让柴草捡到了灵草,第二次,又让他挖出了秘铁。与它接触,似乎给柴草增添了福运。
柴草道:“那要是它再碰我一次……”
叶灼:“觉得自己命中福分很多,也可以再让它碰你几次。”
柴草顿时一身冷汗,连连道:“不多!不多!”
每次宗门采药,他采到的上品灵药总是比别人少一些。就连抓阄论定弟子名,都抓到了难听的柴草。
哪怕像师兄,抓到一个柴胡也好,虽然也不悦耳,好歹听着有几分药效。
——像他这样,恐怕死了也结不出几枚红果。
叶灼目光扫过周围雾霭,那红色怪物已经无影无踪,但窥探之感并未退去半分,它还在暗中观察着他们。
有人吃了白色的果子,增加三年寿元,年龄却被拔苗助长六年,算下来减寿三年。
现在没人吃红色果实,却有人被红色怪物拍了两下肩膀,陡然增长了两次运势。这运势,显然不是凭空落在他身上的,而是提前消耗了他原有的福源。
那位武宗李云鸿,也是从意外发现一棵锻体圣药开始,最后带着种种死因挂在了树上。
回想那具尸体,多灾多难。
一个人命中之“福”耗尽,余下的就只有“祸”了。
等到这人祸端缠身,无论做什么都有横祸加身,毫无反抗之力时,林中怪物即可放心汲取他全身精血,成为自身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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