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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无息伸出的手,捞了一缕粉发按在胸骨上,英格瓦尔阖上眼,垂下头。
【对不起。】
第二天,卡洛莓斯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即使修复液抹平了体表的伤口,但身体的衰弱却无法拯救。腺体被迫产出大量信息素,急速增生又迅速衰亡的分泌细胞加剧了整体的基因崩溃。
胸腔的疼痛如影随形,再缓解不了分毫。
强撑起身体,卡洛莓斯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构思好的计划,写一段,就停笔缓口气,断断续续到恒星彻底落幕,终于完成。
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卡洛莓斯打开终端想找找满星际飞的雄父的讯息,但第一条弹出的推送就让他僵在原地。
【蝶云星系战火蔓延!马蒂亚神话陨落!】
点进去是骂战连篇,落井下石、质疑信息、恐慌蔓延层出不穷。从大量无意义的辱骂中,卡洛莓斯找到的零碎信息几乎让他心脏骤停。
【森维尔·马蒂亚重伤?!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从机甲里挖出来的时候几乎都不成型了!老了就该退下,逞什么能上战场啊!】
【异族已经突破蝶云边境了吗?马蒂亚家族居然会守不住?】
【放屁!别瞎造谣!有一只异族进入帝国领地,我头拧下来给你!】
涉嫌机密信息,很快,这篇帖子就被删除,但进入脑海的信息却不断在眼前盘旋。
卡洛莓斯不停地检索,在茫茫信息网络中搜寻着有关雌父的一切痕迹。
最终止步于一张血迹斑斑的模糊图像——染血的机甲舱,折断耷拉下的翅翼,被血糊住看不清的面容,还有满头失去光泽的暗褐卷发。
不再是鲜亮的火红色了。
*
兰芙憔悴地枯坐在医疗室外,想着刚才医疗虫的通知,想着等下该怎么和醒来的森维尔说——他很可能无法再飞了。
伤得太重了,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折断的翅翼伤到了神经,当时又处于精神暴动的状态,坏死的神经很可能没办法再治好了。
兰芙沉郁地埋着头,空寂的楼道里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循声望去,就见幼子跌跌撞撞地朝着这里扑过来。
定位到的瞬间,卡洛莓斯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扑到雄父怀里,哀切地求一个答案。
兰芙抱紧幼子,轻轻抹过卡洛莓斯眼角渗出的泪水,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你雌父还活着呢,过段时间养好了就又能活蹦乱跳的了。”
卡洛莓斯不相信,执拗地要着诊断和病历,但软磨硬泡真的拿到手的时候,只看一眼就承受不住了,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永久性损伤……】
所有错过黄金急救时间的神经损伤,都会是永久性损伤。除非基因迭代,脱胎换骨,否则不可能治好。
卡洛莓斯揪着心口的皮肉,看着隔离玻璃内昏迷的雌父,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
颤抖的指尖不停在胸骨上画着十字,一道又一道,直到划破皮肤,鲜血染上指尖,被兰芙强行制止。
【神啊……眷顾我一次吧。】
【给雌父一次奇迹吧,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卡洛莓斯在过大的情绪波动下昏厥过去,再次醒来时,森维尔正坐在病床上,转头冲他笑。
“哎呀,没事的,不就是翅翼断了嘛,又不是我死了……”
话还没说完,卡洛莓斯眼泪就下来了,吓得森维尔赶紧住口,少有能动的手指拽着兰芙的衣袖,向自家雄主求助。
兰芙理都不想理他,直接偏头面对墙壁。墨绿瞳中漫上一层水雾,又被很快眨掉。
他没跟着卡洛莓斯一起哭就不错了,让混蛋森维尔自己去解决。
不善言辞的雌虫艰难地往外吐着字:“崽崽……雌父不在意的,真的。你们小时候我都带着你们飞过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你信我啊!”
忍着心口的痛,卡洛莓斯抹掉眼下的泪,仰头不让泪水再流出来。
“嗯,我信。”
【只是我接受不了罢了。】
卡洛莓斯一直在医院里陪着森维尔,直到他痊愈出院。这家医院是克里希的产业,规格、专业度都足够,卡洛莓斯直接在这里做好了病历。
生命最后的倒计时,卡洛莓斯没再见过英格瓦尔,他一直陪在家虫身边,贪恋着最后的这点温暖。
雌父恢复得还算可以,能跑能跳,只是上战场是不可能了。
塔泊亚出门买醉时,卡洛莓斯怕他出事,都会陪着。
他没有告诉哥哥,雌父受伤的事,星网上所有相关的讯息也都被删除,没必要让塔泊亚也那么痛苦一次。
最后一天,卡洛莓斯给雄父留下信封,搬回了英格瓦尔的府邸。
他本想安安静静地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死去,但是塔泊亚突然约了莱斯利和他一起喝酒,而一向不去声色场地的莱斯利居然也答应了。
两个醉虫凑在一起的场面卡洛莓斯真的不敢想,为了哥哥弟弟的安全,他也只能奉陪。
一杯又一杯,鲜亮的酒液浸染了皇子纯白的衣襟,莱斯利却浑然未觉。
塔泊亚喝醉了还知道趴他身上哭,莱斯利却只是安安静静的。
昏暗的包厢里,卡洛莓斯轻轻抱着瘦削的两小只,无声给予自己最后的祝福。
都说,临死前的祝福是最管用的,神明会满足死者的遗愿,让他们了无牵挂地离开。
卡洛莓斯的愿望有些大,他也不知道神明愿不愿意实现。
但他真诚地祝愿,他爱的虫都能幸福安康。
离开酒吧时,莫名的预感让卡洛莓斯抬眼向深处的吧台看去,迷醉绚烂的灯光下,有一对无比般配的眷侣在光影间接吻。
环境太混乱,他的视力也不太好,本该认不出来的,但是那枚婚戒太耀眼了。
英格瓦尔从订婚就一直带着,他不会认错。
【难受吗?】
卡洛莓斯扪心自问,有些闷,但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他今晚就要离开了,让一切回归正规,让青梅竹马、天生一对成就佳话,也算好事一桩吧。
希望神明可以看在这点上,满足一下他的愿望。
“卡洛莓斯,不相爱的两只虫有必要一直耗在一起吗?”
对于塔泊亚的提问,卡洛莓斯沉默片刻,给出早该告诫自己的话:
“不必了吧。”
“都没有爱了,耗着对谁都不好,不是吗?”
就像他和英格瓦尔一样,早点结束,对谁都好。
如果从没有过开始,就更好了。
目送塔泊亚和莱斯利离开,卡洛莓斯乘着月光,踏上归程。
快开春了,山茶已经热烈地开放了花朵。踏入庭院,卡洛莓斯给了最高的那朵艳丽山茶一个吻,夸它漂亮。
从无名指根褪下婚戒,压在准备好的病历上,卡洛莓斯躺倒在松软的沙发里,轻轻闭上眼。
绚丽的风暴在精神域炸开,撕碎了玫瑰烙印,飞旋而上的光粒把雄子的灵魂卷起。
【你有什么心愿吗?】
迷蒙间,卡洛莓斯以为自己到了神域,虔诚地将双手抵在心口,默念:
“我希望,凡我所爱,皆能如愿。”
“神啊……如果您能听到祈求,请降下垂怜。”
澎湃厚重的精神力从碎裂的玫瑰烙印里倾泻而出,于指尖凝结为刀刃,劈开时空。
光尘中模糊的颀长身影一手捧着一枚小小的、承载灵魂的光球,一手拨动时间流,选取合适的节点,进行回溯。
【嗯?怎么又炸了两个?】
意外的发生,让时间流不再安静任由挑选,某个节点直直地撞上了凝着光的指尖。
【碰瓷啊!我没碰!】
【……唉,算了,这个点也可以。就是刚炸的那两只的记忆不太好处理。】
【啧,麻烦,就这样吧,不处理了,应该也不碍事。】
时间的洪流凝成漩涡,吞没中心的身影,在精神力的排布下,重又恢复秩序,平稳流淌。
【嘛,条件我给了,心愿能不能实现就看你自己喽。】
瑰丽的红光中,优美颀长的背影消失不见,新的玫瑰烙印在精神域中生成,安安静静陷入沉眠。
卡洛莓斯再次睁开眼时,浑身舒畅,长久积聚在体内的乏力感消失无踪,久违的活力在经络中奔走。
“呼啊~”
打着哈欠坐起身,看清周围环境的瞬间,卡洛莓斯僵住了。
这里是……英格瓦尔家的主卧……吗?
他不会变成地缚灵了吧……
“呼啦”一下翻下床,卡洛莓斯怀着崩裂的内心查看周围。稍稍崩盘的心灵在看清时间时得到了拯救,4038年10月21日——是他唯一一次给英格瓦尔送午餐的那天。
木木的脑袋开始运转,卡洛莓斯霎时瞪大了眼睛。
时间回溯了……那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都可以挽救。
按之前的经历,今天英格瓦尔会加班不回家,他正好可以屏蔽监控,收拾东西直接离开。
【先斩后奏,干脆利落,不用纠缠,完美。】
想明白了,卡洛莓斯当即开始执行,一边收拾自己带来的物件,一边在脑海中捋着一条条行动线。
最重要的,不能让雌父出事。
卡洛莓斯带来的物件很少,不出一个星时就收拾完毕。穿戴整齐,提着小箱子,卡洛莓斯褪下手上的婚戒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抬步就要离开。
这时,大门突然被撞开,吓得他顿在原地,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宽广的黑紫蝶翼反射着月光,覆层鳞片流光溢彩,无比绚丽,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主体的狼狈。
卡洛莓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英格瓦尔这么狼狈的样子——神情崩裂恍惚,气喘吁吁,衣衫凌乱,还违法乱纪。
帝星上空禁止有翼种族私自飞行,没有许可是要罚款的。
英格瓦尔至今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可怖的画面。
安宁躺倒的雄子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双手交叠在腹前,十指干干净净,亲手摘下了婚戒,甚至连衣物都是婚前的,没带他给的任何东西。
跟他彻彻底底地撇清关系。
那份病历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心里捅刀,每一个字都在指控他的失责,了无生机的雄子就是最大的罪证。
被秘书叫醒时,英格瓦尔尚且分不清那么可怕的事到底是噩梦还是现实,直到看清显示屏上的日期。
那是真的,是未来会发生的,但也是他有机会修改的。
未来是最不能确定的事,还有一年的时间,他拼尽所有都要找到救回卡洛莓斯的方法。
直接砸碎窗户飞出去时,秘书还捧着一堆文件喊他,但英格瓦尔已经不在乎了。
如果找不到玫瑰瘟疫的解法,他就殉情。
在仅剩的这段时间里,他只想和卡洛莓斯一起度过,不想再被无用的交际和工作分走一分一秒。
英格瓦尔抱得太紧,卡洛莓斯被勒得喘不上气,憋红着脸,挣扎着用拳头砸他。
好不容易挣脱,刚想在沙发坐下缓口气,还没挨到就被英格瓦尔拽了起来,一个打横抱在怀里。
卡洛莓斯:“?”
这又是什么毛病?以前也没见过啊。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脸颊上,卡洛莓斯懵懵地抬头看着英格瓦尔。
“你怎么了?”
狼狈的雌虫双手都抱着他,没有多余的手来擦眼泪了。一滴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他身上,砸得卡洛莓斯心口发凉。
英格瓦尔更近地把卡洛莓斯搂在怀里,嗅到一点清甜的草莓香,闭目的神态虔诚,庆幸。
“没事……我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
【你还活着,就是最大的惊喜了。】
卡洛莓斯对英格瓦尔的印象停留在这是个“体面的疯子”,当体面也没了的时候,就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了。
一瞬间,寒毛倒竖,差点被嚼碎吃掉的悲惨经历还历历在目,卡洛莓斯抬手抵住英格瓦尔的胸口,掷地有声道:
“我们离婚吧。”
时不时疯一个大的,他真的受不了。
趁着现在有精力,赶紧把这婚离了,要是不走和平解决,那他就是寻求法律诉讼帮助也要离。
英格瓦尔闻言,凝滞在原地,瞪大的紫眸里眼泪都不再流动。
精神域里微微发光的玫瑰烙印开始疯狂频闪,赞同得不能再赞同了。
【离!】
【必须离!立刻离!马上离!】
【这小王八蛋我是一秒都看不下去了,我举八百根精神触手支持!】
第53章
死寂在这方小小天地蔓延, 愣怔出现在双方眼底。英格瓦尔被一句“离婚”暴击,久久无法回神,卡洛莓斯却是被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
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在久远之前听过。
从沉眠中苏醒,整枚烙印都活跃了起来,温和澎湃的精神力凝聚成玫瑰花枝,用柔软的花苞拍打着精神域的壁垒, 焦急地催促:
【别愣着了!赶紧地踹了他!就这种品相的,我能给你从星海里捞出一箩筐,没什么好稀罕的。】
被拍打精神域的感觉着实过于奇怪,卡洛莓斯不自主缩了下肩膀, 手下更加用力地挣开禁锢,趁着英格瓦尔愣神成功脱身。
待处理的事件又多了一件, 还是这么诡异离奇的事情, 卡洛莓斯头痛地怼了一下眉心,将其排在顺位第二,集中精力来处理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一向甜蜜温暖的茶棕眼瞳中,浮现出浓重的敌意和防备, 圆润的瞳仁收缩拉长,第一次展现出锋利的姿态。
仿佛回到了初次实操解剖的时候, 起手落刀都果断到老师不敢相信的地步。当所有的信息都井然有序地排列在眼前, 卡洛莓斯可以精准地找到最佳的下刀点。
目光为刃, 言语为剑, 公理和权利组成不可攻破的底气, 卡洛莓斯捡起了抛下许久的手术刀,刀尖直指英格瓦尔左侧第三肋间隙。
“英格瓦尔·塔洛西,现在我给你协商的余地, 和平解决对谁都好,别逼我动用强制终止婚姻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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