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在神野时的感受不一样。祭司琰作为npc,藏住了“我既是你”这个概念,年瑜对他的不客气是在怀疑中萌发的。可现在,当年瑜对上真身,他又做不到保持那份不客气,所有的厌恶都化成了自怜。
更何况年琰的动机还都是“为了你”。尽管年瑜不喜欢这样,却也很难不软下心。
他只是觉得年琰真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 ...
转念一想,年琰那么聪明,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应该看心理医生?
是看过了压根没用吗?用了很多方法都还是没能疏导开吗?年琰是不是一直很痛苦,所以想改记忆?
也说不通。
如果年琰只是想改记忆,那根本没必要激活他,没必要让他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还允许他将臧洋一起带回来。
这个实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由于脑震荡的缘故,年瑜一直昏昏沉沉的,但好在有感觉在慢慢恢复。臧商像关牢犯一样,到点就会叫人给他送吃的,他只能凭借这个来判断时间。
期间年瑜对自己左手的认知一直在“换过身体了,可以动”和“被归凌废了,不能动”之间徘徊。如果他觉得可以动,那么左手就能受控。相反,如果出现偏差,那么就动不了。
很混乱。
对臧洋许的“左手下次见就可以用”的承诺也有时想得起来,有时想不起来。
约摸三天,年瑜半边脸贴在桌面,认知刚好处在“左手不能用”的时候,小黑屋的门被人急冲冲打开。
往常有人送饭时只会开一条小缝。而这次,门被推得很开,屋子的角落都亮起来。年瑜有点受不了,迷上眼望去,隐约看见一个很熟悉的身影,貌似是年琰。
年琰已经变回了正常状态,找到他后连忙靠过来,握着他的手腕让他起身,淡声说:“我们回去。”
然而年瑜闭了闭眼,很疲倦道:“我左手都动不了了,你们还想干嘛?”
年琰听完愣了愣,摸上他的后脑问:“...你那天是不是磕到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嗯”一声。
都是你的好订婚对象干的。
没想到年琰沉默一阵,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抱歉,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他拿出手机还给年瑜:“和我回去,行吗?”
年瑜到现在才完全适应光线,见对方态度很好,自己也冷静下来,淡声问:“可以回去...但你还要进行实验吗?”
“不了,”年琰说,“没其他方面开展了。你如果不想要小年瑜...那就算了吧。”
这何止是态度良好,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直接从马里亚纳海沟冲上珠穆朗玛峰。
都这样了,年瑜再不回去,就显得有些不识抬举。
他麻木地跟在年琰身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趁着还没有新事情干扰,他打开备忘录,想把自己对左手的两种认知出现频率给记录一下,却发现备忘录里除了系统自带的初始条,还多了一条人为写的,并且将其置顶了,生怕他看不见。
【年琰实验室楼上正对的那间屋子里有你想知道的。】
年瑜粗略浏览完后熄了屏,抬头对上年琰的背影,发现对方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
除他自己外,这台机只经过两人之手。
这副语气,应该是臧商留下的。
第113章
被接回去的日子平静如流水, 没有节外生枝,年琰甚至将管理员N的权限给了他,修补臧洋记忆的事被提上了日程。
丘晓樱有时会过来帮忙, 但来三次中有两次年瑜的左手都抬不起来。她每次进门的第一眼,年瑜总是倦倦地将侧脸贴在茶几上, 眼神空洞麻木, 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
年瑜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事要干的。
偏偏从臧商的小黑屋解放回来睡一觉后, 关于那几天的记忆就好像断片了,经常想不起来。
修补臧洋的记忆对他来说明明是件很重要的事,但他有时会不受控地心不在焉。每当输入一段长串的代码, 回头往上翻,却又想不起原先的思路历程。
以至于好几天过后, 这项工作还是滚芥投针。
“年瑜?”丘晓樱在他眼前挥挥手,“你又走神了?”
年瑜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停在键盘上好久没动过了, 回神道:“抱歉。”
“今天就到这吧。”丘晓樱沉默片刻, 替他关掉了屏幕。
画面一黑, 年瑜怔怔在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 以及右侧在沙发上坐着、同样一脸麻木的年琰。
远远的、模糊的、触摸不到的——他们像隔了层蒙雾的镜面。“咣当”一声,玻璃碎开,他们被分成两瓣。
“...年瑜?”
年瑜猛回头,对上丘晓樱担忧的神色。
“... ...”
刚刚师娘在叫我吗?
声音怎么感觉好遥远...
“年瑜。”
丘晓樱走近他,他这才通过嘴型发现师娘真的在叫自己。
“你最近怎么了?”丘晓樱问:“怎么感觉从待注销区回来后就不太对劲?臧洋不是答应要回来吗?”
年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支吾一声:“我...”
“咔”一声, 他打了个激灵,回头发现年琰不知何时走到了小隔间,终于将门为他敞开。
里面果真只有一张床,床铺单调, 正如年琰的生活,只有睡觉和实验两点一线。
“你先进去一会,”年琰对他说,“我和师姐谈点事。”
年瑜有点不敢进去。
“就一会。”
“不...我到角落去,你们聊。”他说。
年琰也有关人的前科,他分辨不出对方这句话是真心还是鱼饵。
总之他不想再被关在一隅了。
丘晓樱似乎意会到什么,拉着年琰说:“我们出去聊。”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黑的楼道里,留年瑜一个人霸占客厅,重新将主机打开,插入芯片,播放臧洋的录像。
好吵。
他静不下来,只感觉两人交谈的声音失真地从门缝中传来。听不清,但像蚊子在耳边飞一样。
丘晓樱说完后直接走了,年琰回来的时候,用一种很抱歉的目光看着他。
是还在纠结前几天的事吗?
但年瑜也很怕年琰露出这种神色,怕对方应激又发作,于是囫囵着轻轻道:“...不是你的错。”
接下去几天就更怪了。
丘晓樱开始频繁地过来,还带上越山。师父师娘会坐在两旁陪他聊天,翻开那本相册,一张张地将臧洋的往事描绘完整。
除此之外,年瑜甚至还见到了早被放回去的格泉。格泉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也是来陪他聊天的,会跟他感慨自己有了个新家,家人怎么怎么对她好。
然而年瑜还是有些迷茫。
在屋里只有他和年琰的晚上,他们都在悄悄观察彼此,也偶尔会对视。
那几个瞬间,年瑜会觉得自己和年琰同病相怜,像是不完整的两个灵魂,融合不到一起去。
有种在绘梦游乐场里找埃德蒙最后一缕魂魄的感觉,他也在找自己的。找半天找不到,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为什么。
去待注销区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因为回来后有了认识障碍吗。
直到有天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耳光,接着是丘晓樱的怒骂声和臧商几句漠然的辩驳。
他抬头看向轮班过来的唐依,忽然开口问道:“我得绝症了吗?”
“没有呀,”唐依有些不解地反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是年琰准备更换124号吗?”
“也没有呀,实验已经停了,他都答应让你把臧洋接过来好好生活了,不会再有下一个了。”
“...那为什么你们最近都来看我了。”年瑜呢喃道。
这般营造一个温馨的氛围,给他一种自己时日无多的感觉。
“就是...”唐依顿了顿,说辞极其无力:“想跟你聊天,就过来了。你想不想见唐糖呀?有空的话我也可以叫她过来,让你们在人类世界认识认识。”
“那师娘在外面吵什么?”年瑜又垂下了头,无精打采道:“我想听实话。”
唐依冻住了,犹豫地看向年琰。
“告诉他吧,”年琰说,“病人应该对自己的病情有知情权。”
唐依这才深吸口气,又如释重负地呼出来道:“你认知障碍的严重程度超过我们预期了。原本正常从待注销区回来,左手不受控的频率是不会这么高的...”
说到此处,丘晓樱在门外好像暴走了,怒不可遏地骂着臧商。然而却像一个人的独角戏,臧商一言不辩,也可能是声音太小传不进来的缘故。
唐依被打断了一下,才接着缓缓说:“但回来那天你的头被磕了一下,又被关了三天,认知障碍已经延伸出了人格解离倾向。”
所以这阵子他们都在想办法帮年瑜缓解,试图给他构建一个有安全感的环境。
然而效果甚微。
年瑜沉默少顷,随即很平静地“哦”了一声,接受了。
唐依说什么他都不会意外的,因为他早就觉得自己在向年琰靠拢了。
死不了就行。
“师姐想问你愿不愿意先把臧洋接回来,”年琰语气也毫无波澜,仅是客观道:“有他在,你可能会更有安全感点,有利于缓解。”
毕竟臧洋才是从换世之境伊始陪他最久的人。
但年瑜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算了吧,让他在待注销区和人类世界来回导,对他的认知也不好。还是等记忆修完。”
年琰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伸出手在他眼前摊开,淡淡道:“手机给我。”
“怎么?”
“臧洋的意识数据暂时导不进人体,但可以先导到你手机里,就跟在待注销区加好友私聊一样的,你们可以先当一段时间的网友。”
人类世界的手机就跟待注销区的系统一样,但年瑜还不是很适应,离了手机也不是活不了,于是交了出去。
他完全没想起那件重要的事。
*
直到几天后的晚上八点多,他在楼下漫无目的地散步。
丘晓樱和唐依说去视野开阔、空气流通的地方可能有助于疏解心情,所以他已经持续三四天每晚固定进行这项消食运动,稍微把附近的环境摸清楚了点。
实际上,周围的空气质量并不好。上风处有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总有股硝烟混着钢筋水泥的味道。就连春天都好像不愿过来,街道上的绿植没长嫩芽,枯枯几叉干枝。
下水管道有淡淡的酸味上溢,但只要拐出巷角,走一段距离到街上就会好很多。左右两旁是店铺,却没什么客人光顾,交警都不来。电动车、自行车、摩托车、甚至小轿车停得乱七八糟。
年瑜每次走到这,总感觉有什么在跟着自己。回头看,却一个认识的人都没看见。
只有一条大黄狗。
很像昭光寺那晚见过的大黄狗。
他和狗面面相觑了一会,狗突然俯下半身,摆出副想邀请他玩的姿态。
年瑜没说什么,只是随便拐进一家便利店,用身上零散的几枚硬币买了根火腿肠。走出到店门口时,还隐隐听见店家吐槽“什么时代了,居然还有人用现金”。
想要电子支付也没办法,他手机还在年琰那。
但狗不会在意这些,狗只会知道有人给它带了好吃的。
它亲切地贴向年瑜,让年瑜抚摸它的毛发、感受它的温度。被撸了一会儿后,它又自来熟地舔了舔年瑜垂下的左手。
年瑜看它在舔自己,倏忽自然地将左手翻了个面。直到手心被湿润的鼻头蹭了几下,他才猛然察觉自己的左手又能动了。
解离症状是阵发的,在此时短暂缓解了一点,意识像被揪了回来。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真实,狗喘气的“哼哧”声就扑在他耳边。
现金...电子支付...手机...
等等?
备忘录里的笔记好像被他遗忘了,到现在才模模糊糊浮现出脑海。
他交出手机的时候忘删了,现在只能祈祷年琰没有发现。
年瑜猛地起身,决定趁自己现在还清醒,依着那条线索去探一探。
那条大黄狗还是跟着,一路跟到巷角,目送着年瑜拐进去,并对它挥了挥手,它才原地跳了几下,重新去哪流浪了。
年瑜乘着电梯直达四楼,走到实验室正对的那户门前。
对门的几户静得吓人,门也破旧,一副一碰就掉的样子。这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想——
整栋楼,只有年琰那一户有人住。
不同于实验室,这户用的是不太智能的人脸识别。年瑜一靠近,它就自动扫描,“咔嚓”一声开了锁。
门口的鞋架上没有鞋,但放着两个手电筒,被年瑜瞥见了。
他走进去几步,摸到灯的开关,按下后却还是漆黑一片。于是折返回来,拿走了一个手电筒。
这儿的户型甚至都与实验室不同,是再正常不过的家庭住房。
客厅、过道、厨房、阳台、两间卧室、一间厕所。
但年瑜没看几眼就感到窒息。
从客厅到过道,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照片,无一不是少年年琰站在领奖台上的场景。
左右,有一位妆容精致的女人、一位满脸自豪的男人,都在高兴地笑着。
唯独中间的年琰,或穿校服,或穿演出服,在小时候还会笑,但随着身型逐渐拔高,越来越麻木不仁。
到了高中阶段,神情已经接近于现在的模样。
第114章
年瑜霎时偏头。
这些照片让他感到很强烈的生理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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