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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齐握住刀的手微微松开力气,转身将刀塞进刀鞘,彻骨的凉意被徐徐驱散,她下意识解释:“我没想杀他,吓唬吓唬他而已。”
刚刚的轻狂也在颜执安的眼神中不复存在,颜执安摆手:“送国公爷回府。”
随后,她看向竹屋,道:“竹屋清凉,我们暂时在这里住一夜。”
第54章 生不同衾,死同墓。
上官家今日大喜,最终以笑话收场。上官泓不知所踪,世子前去右相府要人。
怒气冲冲进入右相府,无一人拦他。
甚至有人将他带去了书房。
世子脚步一顿,太顺畅了,不该有人来阻拦他吗?
他一时恍惚,身后的女侍卫不觉翻了白眼,抬起一脚,将人踹了进去。
到底的在朝多年的右相,岂是寻常人可以左右的。她冷静地看着地上爬起来的弟弟,对方一抬头,看到她背后的画像,与今日昭惠公主的那副,一模一样。
“她到底是谁?”他指着画像。
右相坐在案后,静静地凝着他:“她三岁你出生,幼时,你日日跟在她后面玩耍,她是谁,你不知道吗?”
“她、她、那你又是谁?”世子崩溃大喊,“你不是我的长姐吗?”
“不是。”右相摇首,“我是你的姐姐,但不是你的长姐。”
从她十三岁回到上官府,被父亲逼着喝下毒酒后,她与上官家的缘分就断了。
“双生、你是双生……”世子闻声大变,“你为何不告诉我呢?你从来不说的。”
右相很有耐心,听他痛哭一句,眉眼轻轻挑动:“告诉你又怎么样呢,母亲不知吗?你敢反抗吗?”
“我……”世子仰首看着姐姐一贯淡淡的神色,崩溃不已:“她人呢?”
“死了,三年前她死,昭惠公主被左相收养,坟头上的草都比你高了。”右相嘲讽,“你来这里,是为谁讨公道?”
世子默然,沉郁的影子投在了左相脚下,他崩溃、痛哭,却发现他的姐姐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空茫。
“你早就知道了”
“十三岁那年,长姐以养病为由去道观住了七日。七日,将她生平所学所见,都一一告诉了我,甚至让我模仿她。七日后,我回来了,以上官礼的身份入朝,我挣扎至今,就是为了我自己讨个公道。但我万万想不到,她早就香消玉殒。”
右相语气冰冷,眼帘微垂,遮住眼中一半的情绪,说完后,眉眼轻动,凝着一股深深的疲倦。
“她死了,可至今无人还她一个公道。”
一道月光由窗外漏了进来,她一身黑衣,衣袂在光影里透着暗沉。
她深吸一口气,道:“故事都已告诉,你该回去了。”
“所以,你回来报仇?”世子终于明白一件事,她的姐姐不是真心对上官纪,相反,她是来报仇的。
右相笑了,笑得浑身发颤,“对,你猜中了,我来报仇。”
“阿姐,这个规矩是祖宗们传来的,父亲和我……”
“闭嘴。”温柔的右相勃然大怒,拍桌而起,“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她死了,与你一道长大的姐姐死了,你便是这么对她吗?”
世子道:“她死了,我们活人得要活的。”
“都该死。”右相语气冰冷,她不再遮掩眼中的恨意,盯着自己的亲弟弟,一字一句道:“既然你们继续这样的规矩,那就去给阿姐陪葬,我说到做到。”
她鲜少露出这样阴狠的姿态,吓得世子转身跑了,太可怕了。
他一面跑一面擦着汗,风一吹,浑身冰凉,迫不及待地出府,爬上马背,“回府、回府……”
疯了、疯了。都要疯了,为一个死人让上官家几百条性命陪葬,不是疯了是什么?
他策马赶回去,吓得关上府门,心口砰砰直跳,世子夫人匆匆而来:“世子,找到公爹了吗?”
“没有、没有,我见过阿姐了。”世子吓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她说她的双生,是妹妹。”
是上官家舍弃的那个。
世子夫人缓缓扶着丈夫起来,世子却紧紧握着她的手,两颊肌肉颤抖,“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我知道,方才母亲都说了。”
“她要报复我们家,她就是个疯子。”世子痛苦大喊,“又不是我们杀了长姐,凭什么来找我们,还有那个公主,她还是我上官家的女儿养大的,为何要来就搅和我上官家的事情呢。长姐是死了,又不是我们杀的。”
世子夫人望着丈夫崩溃的母亲,不觉说道:“二姐姐十三岁回来过,被父亲灌了毒酒,后来,不知怎地活了下来。出生被埋,十三岁被父亲逼着喝毒酒,她死了两回。”
死了两回呀,她怎么会放过上官家呢。
世子蹲了下来,抱头痛哭,“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没有错呀。”
一轮明月高照,竹屋前燃起篝火,火上放置了烤架,一只刚捉来的野鸡,拔毛洗净后,烤得油滋滋作响。
循齐翻动着烤鸡,一面与颜执安答话:“你不该过来的,身子还没好,折腾什么呢?你不来我也不会杀人的,我没有理由杀他。他是镇国公,我有什么理由杀人。”
杀一国公是大罪,所以她不会知法犯法的。
颜执安看着跃起的篝火,回头看着竹屋,黑夜幽幽,哪怕外面有护卫守着,心中还是升起一股相依为命的感觉。
她不由在想,若自己是循齐,怕是会掀翻了上官府。
上官泓那句‘不认识’伤人至深,若右相在,只怕也会崩溃,濒临绝境,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说:“循齐,不闹出性命,我都可以给你善后。”
“我不会闹出性命的。我只是要上官家身败名裂。”循齐恍惚了下,看着烤架上的野鸡,说:“上官家越好,我越难受。左相,你说我是不是眼皮子太浅了。”
她也想等,可是看一眼,内心如热油烹煎。
她回头,颜执安坐在台阶上,一双白玉一般的手捏着一片枝叶,白玉竹叶,白得分明,绿意盎然。
颜执安抬首,对上循齐的视线,循齐畏惧,急忙转身,唯恐露馅。
“不说上官家的事情,陛下也不会怪罪你,上官泓也没脸去弹劾你。就算有,陛下也不会理睬。”颜执安主动安慰循齐,“明日天亮回去。”
火焰将在竹屋前照得如同白日,烤鸡也发出了香味,循齐将鸡取下来,放在荷叶上,自己再捧着鸡走到左相跟前。
“吃腿。”循齐撕了一条腿给左相,“你尝尝,这是疯子发明,甜辣味的。”
“为何又甜又辣?”颜执安不理解,“烤鸡不该是咸的吗?”
“我吃的第一只烤鸡就是甜辣的。我也不理解她的做法。”循齐说不上来,自己撕了翅膀来吃。
颜执安看着她吃肉,自己也轻轻咬了一口,味道特别,但不难吃,比起普通的口味,也不差。
谁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吃鸡。
循齐将鸡都吃了,唯独留了腿,最后递给左相。
左相看她一眼,不由笑了,“你当我孩子呢?”
“我只是将最好的给你罢了。”循齐不以为然,“以前的时候,野鸡烤好了,疯子用刀切两半,我俩一人一半。”
疯子说:“一人一半最公平,谁都不吃亏,等你以后遇见喜欢的人,对方也对你好,你可以考虑将两条鸡腿都给她吃。”
颜执安听后,神色惆怅,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吃了。
循齐回屋子整理了。
疯子的坟在此地,她每月都会派人来打理竹屋,以至于竹屋并不脏。
颜执安吃过,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鸡骨头,她与疯子一人一半,却将最好的给她。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不是孝顺。若论孝顺,她该将最好的给疯子才是。
她将骨头丢进了火中,浑身发软,费力地仰首看着今晚的明月,难道真是自己所想吗?
颜知安心中不安,屋里的循齐走出来,“左相,进来睡。”
夏日热,也不需要被子,躺在凉席上,盖着薄薄的毯子即可。
屋里两张床,一人一张床,循齐的床小一些,疯子的床则很大,睡两人也不嫌小。
两人各自躺下,循齐睁着眼睛,望着虚空,说道:“您来之后就没有怪罪我,您是不是觉得不该管我?”
睡在疯子床上的颜执安合上眼睛,“你做错了吗?”
“我觉得没有。”
“既然没有,我为何要怪你呢。”
循齐笑了,翻身面对颜执安,道:“您放心,我不会轻易杀人的,我又不喜欢杀人。今日实在是被逼急了,这个老东西还去找右相麻烦。我若不给他些警告,他就不会安分。”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怪你。”
颜执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像是不耐地敷衍。循齐讷讷,不敢出声,以为她累了。
循齐陡然安静下来,竹林静谧,田蛙嘎嘎地叫了起来,吵得颜执安无法入睡。
可循齐睡着了,这里是她的家。她回家了,怎么会睡不着呢。
田蛙的声音停不下来,叫了许久,吵得颜执安坐了起来。
屋里两张床,循齐的床靠着窗户,此刻窗户大开,一缕缕月光漏了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让颜执安看清那张脸颊。
三年来,她的相貌长开了,从青涩到今日的昳丽,她从女孩子蜕变成了今日的姑娘。
颜执安看得出神,目光盈盈,循齐对她,是爱吗?
是那种不容于世俗的爱吗?
竹屋内寂静无声,月透窗柩,洒落半屋。
颜执安枯坐半夜,天亮时才躺下,她刚躺下,循齐悄悄坐起来,揉揉眼睛,披衣走出去。
她走到坟前,看着光秃秃的坟,“对不起啊,我不知怎么给你立碑。”
若给你立上官礼,那右相该如何是好呢。我至今想不出好办法。
清晨露水重,坟上的土湿了些,四周竹叶上的露珠颤颤悠悠地落了下来。
循齐望着竹叶,眼眸深深,道:“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争一争的。”
她坐了片刻,絮絮叨叨说着话,说右相说陛下,但没有说颜执安。
她扭头看了一眼竹屋,似是下定决心,悄悄说:“疯子,我有意中人了,你知道就行了。别给我托梦,别催婚啊。”
说完,她自己腼腆地笑了。
等她站起身,屋里的颜执安也走出来,“回城。”
循齐面上的笑容散去,“好。”
此刻回去已赶不上朝会了,陛下也不会计较的。
一行人下山,骑马回城。循齐将左相送回相府,她上马,左相招呼她:“与陛下好好说话。”
“那是自然,你不用担心。”循齐坐在马上,眉眼如画,面容已然长开,眉眼添了些英气。
她打马走了。
颜执安转眸凝望马上的背影,久久未动。她长大了。
“家主,您在看什么?殿下都已经走了?”无情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道上,“您想殿下,她晚上就会回来的。”
颜执安不语,无情不敢再言。
“回去。”颜执安自己觉得无趣。
进入左相府,管事拿来几封书信,递给家主:“家里送来的。”
老太爷已逝,如今的金陵由大爷掌家。
几封信中有母亲陈卿容送来的,还有大爷的。颜执安拆开母亲的书信,莞尔一笑,府里守孝,她闷死了。
大爷所写,不过是催促她过继子嗣罢了。
她将书信放下来,良久无语。争了许久,她陡然觉得毫无意义。
过继子嗣?
她冷笑一声,大房的心思,她最清楚,无非是在大郎膝下几个孩子中挑选一人罢了。
可如今的颜家子弟,吃喝玩乐样样都懂,养尊处优,能承担其重担吗?
大厦将倾,如何挽救呢?
她罕见地去思考颜家这些孩子,究竟谁可承担?
思索无果,她将大爷的书信焚烧,眼不见为净。一旁的无情疑惑道:“家主为何烧了?”
颜执安道:“大伯劝我过继子嗣,我思来想去,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无情劝说:“过继有何用,亲生父母都在,怎么会对您有好心思,总不如亲生的。”
总不如亲生的?颜执安看向无情,玩笑道:“你收了母亲多少银子?”
无情憨憨地笑了,“属下不敢,大爷的心思,人尽皆知,不过是想少主出在大房罢了,将来分家,将其他几房分出去。”
“你都看清楚的事情,我岂会看不明白,我不想过继。”颜执安叹息,她答应过循齐不会过继子嗣的。
“你二人在说什么?”
原浮生从外间而来,身上散着一股药草味,缓步走进,看向无情:“你这闷罐子竟然也会说这么多话。”
“山长,莫要打趣我。”无情被说得窘迫,匆匆退了出去。
原浮生好笑,转而看向左相:“你在烧什么?”
“家里的书信。”颜执安将其余的书信收了起来,一面说:“你在原家子弟中可挑选到人了?”
不用点明,原浮生就清楚,随口说道:“我身边女学生可多了,自然是有。反而是你,循齐在前,你们颜家这群人中怕是找不到让你满意的人了。”
循齐的能力有目共睹,她很努力,自己苦过,十分珍惜眼前。颜家的人都在蜜罐子里长大,哪里知晓外面的事情,仗着有位左相姑母,哪里会勤勉。*
她说:“陛下养的孩子,十分勤勉,你们颜家的孩子,怎么不知上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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