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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十三不甘心道:“我再来一回合——”
老瞎子却狠狠拍了他手心,道:“一边去!你这两位同伴还未卜筮呢。”他侧头“看向”贺青冥二人,脸上顿时春风盈盈,“是娘子先来啊,还是郎君先来?”
二人一怔,洛十三道:“我们这没有娘子。”
“噢!”老瞎子恍然大悟,继而浮现出一个了然的笑容,他拍了拍已不剩下几根头发的脑门道,“是老朽迂腐了。我只道你二人红鸾星动,合该是宿世姻缘,便以为是一男一女,都怪我老了,老喽!”
柳无咎道:“我先吧。”
趁着柳无咎卜筮的功夫,贺青冥禁不住打量起来这位算命先生,不料那老瞎子也“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道:“这位公子,你不看你家郎君,看我个老头子作甚?就算老头子我年轻时候风华绝代,现在也老啦!不中看啦!”
柳无咎手下一抖,好在掷出来是阴卦。
贺青冥道:“在下只是觉得,先生似乎有些眼熟。”
“眼熟?人都是眼熟的啦,两只鼻孔一个嘴巴啦!”
老瞎子开口便是浑话,贺青冥便不再与他搭话了。
柳无咎却已掷好了,正是连九为阴。
老瞎子笑捋着胡子,假装没发觉他在暗自运力作弊,悠悠道:“不错,不错……”
最后便是贺青冥了。
老瞎子却忽地道:“后生,我看你身子不大好,本来就阳气不足,气血太虚,经不起折腾,你确定要下冥府?”
贺青冥道:“我必须去。”
老瞎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又道:“你可想好了,你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又跟这位郎君结了鸳侣,何必再来世上淌这一遭浑水?”
贺青冥却道:“我本世间人,如何避得红尘?”
老瞎子不劝了,只缩着一双手,念念叨叨:“你自己要作死,老头子我也不拦着……”
他也不看了,只闭目小憩,好像当做没遇见过他们。过了一会,贺青冥也已卜完了,结果与柳无咎一样。
不知为何,柳无咎心中却并不快活,也许是老瞎子方才那番话,也许是他和贺青冥的那段问偈。
洛十三不懂得,也不会像他二人一样暗中使诈,他只知道他们可以一同进入冥市,也算彼此有个照应。但柳无咎懂得,老瞎子不只是问话,也是在问贺青冥的命数。
他们三人之中,老瞎子却不问洛十三,也不问他,只问贺青冥,也只劝了贺青冥。这是为什么?
柳无咎未能想明白。
老瞎子已揉了揉眼睛,好像他还要用这对眼睛来看似的。他提着那盏诡怪的幽绿灯笼,道:“我就知道,走吧。”
洛十三道:“那我呢?”
老瞎子哼了一声,给了他一大把筮草,道:“你就接着卜吧,什么时候卜到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灯色幽幽地远了,散在夜里无边无际的雾气中。
老瞎子领着二人走过死路,又走过生路,迷障终于散了,眼前似乎有着荧荧的灯火,却不再是死者的幽绿,而是生人的橘红。橘红又好似血红,一个人还活着,血还没有流尽,那么便是红色的,只有死了,才会变成漆黑乌紫。
老瞎子走过一条路口,停在一扇门前。
他道:“再往前,我就不能带着你们了,推开这扇门,复行百步,便入了冥市了。到了冥市,只能多听,不能多问,免得麻烦找上来。”
柳无咎道:“多谢。”
“好了,我也没什么可帮你们的了。”老瞎子道,“你这位身子骨太差,少时又娇惯得很,好生照顾他,起码……也叫他多快活些时日。”
柳无咎一惊,而后又转为悲凉。
老瞎子竟连这个也知晓了。
“我走了。”老瞎子却不像刚才,再没有同贺青冥说话。
“学生拜别老师!”贺青冥却忽地跪地叩首。
老瞎子浑浊空洞的眼睛里,似有一丝不忍,一丝动容,他喉头滚动,过了一会,才道:“这又何必?你已不再是贺公子,我也不再是教书先生了。”
贺青冥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授业时日虽然不长,学生却受益匪浅。”
老瞎子忽笑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更想不到,你我都还记得……可惜,你只学了坏的,没学到好的。而且现在看来,你还学得越来越坏了。”
贺青冥道:“学生不肖,可有些事,学生不能不管。”
“你管得过来么?”
“但求无悔。”
“好!好一个但求无悔!”老瞎子大笑道,“倒也不愧是我袁师道的学生!”
袁师道!
饶是柳无咎已猜到了,贺青冥与他关系匪浅,却也猜不到这个老瞎子竟是袁师道。
这个名字,他曾在书上读到过,袁师道是游方道人,也是一代大儒,只是十二年前,长安之乱后,他便销声匿迹了。
原来却在这里。
却还在这里。
贺青冥的老师,自然也算得他的师祖,柳无咎本已随贺青冥一同跪地行礼,而今又再叩首。
袁师道又道:“听说你已入了江湖,改了姓名,还收了一名弟子?”
贺青冥顿了顿,道:“他……就是学生的弟子。”
袁师道一怔,笑道:“原来如此,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他又提起那盏破破烂烂的灯笼,大步流星,迈向来时路。
“我走了,你们好自为之!”
只留下二人,和一扇等待着被打开的大门。
第188章
门后, 却是一条狭长的甬道,顶上挂满了缤纷的灯笼,五光十色, 形态各异, 却都十分可掬, 任何人来看了,也不会以为他们是要走向冥市,倒像是过了新年一般。
常人一年之中, 只过一次新年,冥市的人, 却要三百六十日, 天天都过年。他们来历不明,下落不明, 有时候前一天还活着, 后一天便要死于毒酒, 死于刀剑,死于同伴的背叛或者仇人的暗杀, 或是没有人来杀他们, 他们却也老了病了,躺倒在随便哪一个街口,与大地共枕,与老天同眠。
所以, 每一天,他们都要过成新年,都要无比地快活,无比地热闹。
贺青冥二人已体会到了这种热闹,或者说——喧嚣。
什么人都在, 什么把戏都有,什么打铁的、叫卖的、行酒的猜拳的……简直是人声鼎沸。
这种地方,要怎么找到凝夜紫的来处?
贺青冥道:“凝夜紫既是口脂,问问姑娘家,兴许可以找到。”
他们走完一条街,却一个姑娘也没看见。有人给他们问的烦了,喝道:“要找姑娘?去窑子啊!”
贺青冥道:“那里有凝夜紫吗?”
方才还闹腾得要吵翻天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了。
一赤膊大汉道:“凝夜紫?你找凝夜紫那玩意干嘛?”
“我找它的主人。”
话音一落,一时间刀光剑光交错争鸣,十八般兵器一齐亮相,将他们团团围住。
贺青冥一瞥众人,道:“各位,这是何意?”
赤膊大汉冷笑道:“老大说了,杀无赦!”
众人一拥而上,怒喝着,咆哮着,要将他们剁成肉泥!
贺青冥却只退了一步,他也并不是后退,而是要让柳无咎腾出手来。
一瞬间的光芒,一瞬间的交锋。
柳无咎收剑入鞘,一群人倒在地上,像摔成十数瓣的西瓜,吱哇乱叫。
赤膊大汉目中似已恐惧,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在下柳无咎。”
“柳无咎?”一群人面面相觑,似乎惊讶,似乎怔愣,“那个柳无咎?那他是——青冥剑主?!”
贺青冥道:“正是。”
难怪他们打不过……等等!
“青冥剑主怎么可能是个病鬼!?老大也没说长这样啊!”
贺青冥疑惑道:“你们老大认得我?”
从前认得,现在却不知认不认得出了。
柳无咎很奇怪。冥市里的人,原本脸色各不相同,但当他们知道贺青冥是谁之后,通通换作了一副笑脸,若说是敬畏他、讨好他,可他们的笑容之中,又多了一分诡异的亲近。
不过,当他们被请到一处大堂,看见虎椅上坐着的那位传说中的“老大”的时候,柳无咎便不再奇怪了。
这个所谓的“老大”,却不是哪个威武的汉子,而是一个十足妩媚多情的女人,而且她的唇上,正涂着凝夜紫,正有那抹幽幽的香气。
柳媚儿一见到他们,便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从宝座上下来迎接,又叫人备好酒水点心,席上还装作不经心地问贺青冥喜欢吃甜的还是辣的,山珍还是海味,茶还是酒,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忌口。
贺青冥还没有回答,柳无咎一气已报完了。
柳媚儿微微惊讶,贺青冥道:“抱歉,我如今有恙在身,饮食上清淡一些便好。”
柳媚儿便叫人撤下了几道大菜,却托着腮,眼睛一眨一眨地瞧他,关心道:“话虽如此,青冥剑主更要好生注意身子,我这里还有几味奇珍药材,不如我让人送——”
柳无咎打断她道:“不必了。”
柳媚儿疑惑地看了看他,又看着贺青冥。
贺青冥婉拒了她,她又道:“济海楼一别,已有数月,想不到今日竟能在此地重逢,这真是天赐的缘分。青冥剑主,不如你在这里多住几天,也好一洗旅途风尘,以便将养。”
柳无咎道:“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你问一件事。”
“噢?何事?”柳媚儿听闻,又笑道,“难不成……是问我唇上的凝夜紫?”
贺青冥道:“你知道?”
“若是这件事,你们便不必再问了。”柳媚儿道,“‘举目见日’也好,‘庭燎之光’也罢,都是我写的。不得不说,贺小公子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就是爱玩爱闹,也爱凑热闹,可惜这次时机不巧,竟给他卷入了不夜侯父子的恩怨之中。”
贺青冥道:“那你可知道现下星阑在何处?”
“我自然知道。”柳媚儿道,“就在兴庆坊西,昌宁街那处荒郊废宅。”
“……原来是那里。”贺青冥神色不动,却似已有一丝哀伤。
柳媚儿奇道:“青冥剑主去过那儿?”
贺青冥道:“那里原是贺园,是我曾经的家。”
柳媚儿神情一动,喃喃道:“竟是这样。”
柳无咎忽道:“你是怎么知道他在那的?”
“怎么?柳公子信不过我么?”柳媚儿轻轻一笑,又正色道,“那日晚上,金乌他们袭击长安,却不只是侯府遭殃,我有几个兄弟也在附近受了伤,他们说,当时不夜侯与金乌对抗,有两个人从后门逃了出来,一个是贺小公子,另一个么,却是个中年人,还负伤昏迷了。他们逃出来后,一路来了兴庆坊,我看不惯金乌仗势欺人,还伤了我的手下弟兄,便趁着魔教四下搜查的时候,让人把他们带到废——贺园藏了起来。”
贺青冥道:“那中年人应当是小重山掌门,张夜。”
柳媚儿道:“难怪,难怪,我听贺小公子叫他什么掌门来着。”
这时,院子里忽地传来一阵异响,一人赶着前来,道:“老大!后,后厨有个乞丐偷东西吃!”
柳媚儿道:“区区一个乞丐,难道你们还制不住他,还要来跟我禀报?”
“虽是乞丐,可力气却大得很呐!兄弟们废了好大的劲,又用上了天网阵才抓住了他,有两个兄弟还挂了彩,现下如何处置,还请老大定夺!”
柳媚儿闻言,登时怒道:“可恶!一个乞丐也敢来跟我逞威风!”
她当即与贺青冥二人告辞,风风火火走了。贺青冥与柳无咎对视一眼,都觉此事略显蹊跷,于是便一道跟了过去。
院子里早已是一塌糊涂,糊涂当中,却有一张大网,这张大网看似无甚稀奇,却是用世上极韧的天蚕金丝绞成,若有人被不幸网中,不动还好,动的愈厉害,就会被束缚得愈紧,金丝陷入血肉经脉,叫人几近窒息,活活被困死于此。
贺青冥靠近了,俯首一看,那人衣衫破败,浑身脏污,也不知是哪个泥水坑里淌过,哪个荒草丛中滚过。不过,无论他从前怎样过,此刻手脚双双被缚,已动弹不得,就连一张脸也已被掩埋在荒乱的蓬发里边,好像已被野草埋没,辨不清本来面目。
贺青冥蹲下身,忽地探手,撩开一绺乱发,于是他便见到了今生见过的最难看丑陋的一张脸:黑印、瘢痕,它们胡乱地爬满了这张脸,又叫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只依稀可见这还是一张男人的脸。
这个男人突然睁开眼,这竟然是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它们张牙舞爪地怒视来人,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那些抓他的人,而是一个年轻的病秧子,于是瞬间十分震惊。
柳媚儿道:“怎么又是他?”
贺青冥起身道:“你认得他?”
“不认得,不过,他之前已来过两次了,每一次都要捣乱,可惜前两次都给他逃了,这一次好不容易逮住了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叫这个叫花子知道,我柳叶刀可不是吃素的!”
她说着,便要招手吆喝手下人,贺青冥拦住她道:“一个乞丐罢了,何必如此大动干戈?放他去吧。”
柳媚儿听他这样说,脸上神情忽地一软,好似倏忽变作一个温柔端庄的女子,她吃吃笑道:“想不到青冥剑主这样心善……你既这般说了,我又如何不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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