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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张夜死在戴月剑下,要张夜不仅身死,还要诛心。
贺青冥拿过那把剑,定定看着张夜。
他心知肚明,金乌是要与他做交易。张夜是小重山掌门,在八大剑派之中地位不低,若杀了他,贺青冥等同于与八大剑派为敌,与魔教结盟,张夜的人头,就是金乌要招揽他的投名状。
这一招,却既是威逼,也是利诱。不要说眼下贺星阑在金乌手里,就算论及十二年前,张夜也的确是他的仇人。如今这世上,他的仇人已不剩几个了,张夜就是其中之一。
此时此刻,张夜也看着他,神色却更为复杂,道:“想不到扬州一别,再见竟是今日。”
贺青冥沉默不言,只盯着他,神色一如长夜莫测。
张夜却又道:“那天我追着阿阳来到侯府,阿阳不愿我入府,几乎与我动手,令郎却忽然现身,为我挡下一掌。”
贺青冥道:“他只知道温阳,却不知道你。”
扬州之后,江湖上的人都传说,不夜侯温阳曾经爱慕过青冥剑主,贺星阑自然也知道。在他眼里,不夜侯是一个骚扰过自己父亲的王八蛋,所以温阳与张夜相争,他自然会帮着张夜。可是那时他并不知道,张夜与贺家有过节。
“……可惜那时候,我和他都不知道令郎是谁。”张夜轻声一笑,“阿阳认出来你的那招剑法,我认出来急风剑的那张脸,以为他和洛十三有什么关系。”
贺青冥紧绷着脸,张夜又道:“令郎却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模样,也不肯说自己父亲是谁……直到后来,金乌他们来了,我受了伤,阿阳与金乌对峙,让令郎带着我先走,可惜并没有逃过魔教的手眼……只是,令郎一直记得你,这两天,也一直都很坚强,他说他是你的儿子,不能给你丢脸,无论他父亲是不是你,他都爱你。就像方才,他也只是爱你。”
贺青冥道:“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这十二年来,我每一天,都没有好过,但若我死了,我希望你能好过一些。”
贺青冥只冷着脸道:“你本就该死。”
张夜闭目长叹道:“是,是,我本就该死……青冥剑主,伯仁虽非我所杀,可伯仁亦因我而死,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来这里,不会知道李家的事,贺园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贺青冥哑声道:“你知道?”
张夜目光一颤,却忽地笑了:“我一直都知道。”
贺青冥又看着他。张夜已老了,已病了。
他们竟都病了。
“一直都知道……”贺青冥也忽地笑了一声,又陡然喝道,“一直都知道!”他手握戴月剑,忽而一刺!
一时鲜血四溅!
“师兄——!”当空一道长喝,荒草丛里,忽地射出几枚飞叶,径直打向贺青冥身侧,贺青冥旋身闪避,来人却又不依不挠,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直到他终于被柳无咎出剑逼退!
“师兄?师兄!”那人几步仆倒在地,揽着张夜的身子,登时痛哭道,“师兄!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该怪你,不该那样对你!是我的错,都是我错了!”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位蓬头垢面,相貌奇丑的乞丐。
“义父,你可算来了。这次你不会又扒人家姑娘车底来的吧?”
义父?
金乌的义父,也就只有那一位王孙了。
昔日王孙,一朝竟沦落至此。
“呵,你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还不配跟我搭话!”却见他一把掀下外袍,面皮、衣裳一同飞落,萎顿在地,而重新站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副大家都无比熟悉的面孔——不夜侯温阳!
只不过,温阳已瘦了,也比之从前憔悴了,却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分往日风流的影子。
“我师兄是做错了,可也罪不至死,你做什么杀他!”温阳怒目而视,剑指贺青冥——任谁也想不到,十二年后的今天,温阳竟会破誓,重新用剑,而他这一次剑锋所指的方向,竟是青冥剑主!
贺青冥的目光却先落到戴月剑上,剑身上还有血迹。
温阳怒喝道:“为什么!?”
贺青冥道:“如你所见,还用问么?”
“好,好!不愧是青冥剑主!”温阳道,“我本以为,你我还算得朋友!十多年了,故人尽散,我本以为——”
贺青冥却道:“那只是你这样以为。”
温阳一愣,继而竟笑了起来,他笑得愈来愈大声,愈来愈厉害!他笑得好像这阴沉的上空盘旋飞舞的一群乌鸦!他大笑,眼中却又含泪,他喝道:“是我错了!你算得什么故人?算得什么朋友?你早就不是从前的你!你如今不过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贺青冥,这么多年,你手下亡魂不知几许,你若说我师兄该死,那你更该死!”
他一声大喝,猛然出剑!
十二年了。他终于又一次用剑,上一次是为着死去的温灵,这一次是为着死去的张夜,为着他的养父,他的师兄,他总是为着他的亲人。
他的剑一如往昔,轻盈、迅捷,好似一道飞来的疾风。
贺青冥却没有出剑,他忽地想,温阳说的也不错。这么多年,他为了复仇,手上也已沾了太多血腥,正如张夜一样,他手上也有太多无辜伯仁的性命,他同张夜一样有罪,他的罪过比张夜更难以原谅。江湖上对他的指控并没有错,他的确是个魔头。也许他的确该死——而今也的确快死了。
他没有出剑,柳无咎却已出剑拦下了温阳这一剑,两剑相撞,迸发出尖锐的争鸣与火花,好像要把这一幕夜色点亮,要叫隐匿的真相都无所隐藏。
温阳怒道:“滚开!”
柳无咎喝道:“你疯了——你看看清楚!”
电光火石之间,温阳余光一瞥,却见到贺青冥右手垂下来的一角衣袖。
红色的衣袖。
他又看向自己的手,方才抱过张夜胸膛的一双手,却是干燥的,没有沾到一点湿润的血迹。要么张夜已死了很久,血已干了,要么,方才刹那飞溅的血珠,根本不是从张夜身上来的。
一道灵光闪过!
温阳和柳无咎对视一眼,两把剑又再度交锋!但这一次,交锋过后,他们却都擦过对方的锋芒,同时攻向一个方向——金乌!
第191章
金乌心下一惊, 他并没有料到会有这等变化,他隐约觉得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就像这两把剑, 这本来应该水火不容的两个人。但他并没有慌张, 他还没有动, 他身侧的两位风云使者已经一齐而动!
风云席卷,平地大风刮过,大雨骤落, 雨打风吹,都纷纷射向柳无咎二人!
与此同时, 青冥剑出。青冥剑却似一道沉默的闪电, 来的比风雨要迟,到的却比风雨更快。
贺青冥一剑逼退梅伯等人, 一把抢回了贺星阑!
贺星阑还没来得及高兴, 便已瞧见了自己身上的一掌血印, 贺青冥一手抱着他,那是贺青冥的血。
“父亲!”
他焦急万分, 终于脱口喊出这一个久违的称谓。
他顿了顿, 贺青冥也似顿了顿,而后微微笑了:“星阑。”
他的脸上已有暖色,贺星阑心中也已温暖。尽管他们脚下是故园的废墟,对面是嗜血的仇敌。他们毕竟还是父子, 十二年的养育之恩并不比骨血之亲来的浅薄,他们已是世上至亲。贺青冥的确骗了他,但十二年的亲情并不是一个谎言,如今他们不仅是父子,还是舅甥, 这只不过是亲上加亲。
贺青冥笑了一笑,如今他虽脸色苍白,笑的时候却远比从前要多,也比从前温暖。
他的笑容却还未及展开,便已凝在脸上,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贺星阑不明所以,贺青冥却已感受到了。杀气,无边无际,又毫无温度、毫无感情的杀气,已朝他背心袭来,当今世上只有一个人拥有这种杀气,只有一个人足以威胁他——金先生!
贺青冥却已不能避开,他若要避开,受难的便是贺星阑,便是为他护翼的柳无咎他们,他只有强行抗下金先生的掌力!
时至今日,他也只是病体初愈,又如何正面抗下金先生?
“小心!”
突地一声大喝,一人鹞子翻身,竟飞扑至他身后,为他和贺星阑挡下了这一掌。
这个人却是众人以为已经死了的,万万不可能出现的张夜。张夜竟没有死,他不仅没有死,生死关头,还选择了保护他的仇人。
“张掌门!”贺青冥一手抱着贺星阑,一手揽着他,神色似乎已然波动。他飞步抽身,身形已经快得不能再快,但金先生却始终没有放过他,又追着突袭而至!这一刻,贺青冥压根腾不出手来,更没有功夫应对接下来的一掌!
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脸上神情都似已凝滞了,好像他们都在等着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都必须要忍受的结果。
柳无咎、温阳已弃了金乌,折返回来,却又被冯虚子、雷娇娇中途截住,一时脱身不得。二人脸上已有惊惧之色。那毕竟是他们的爱人、亲人,而他们的爱人、亲人面对的,却是天底下头一号可怕的敌人!
金乌仍是那个操控棋局的人。只是,他把这一枚最厉害的棋留在了最后,叫他们都意想不到。若有人问他,他一定会自然而然地说:“要对付青冥剑主,自然得请舅舅来了。”
金先生掌风袭来,却硬生生停住了!
除了贺青冥,什么人还能还他一掌?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是洛十三。洛十三连连后退,最后不得不用剑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但为了接下方才那一掌,他也已经身受重创,禁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好……好厉害的掌法。”他颤着声线道。
金先生笑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洛十三竟笑了,这一笑竟露出来几分桀骜的本色,道:“少时虚名而已。”
他还要支撑,却终于再支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昏昏沉沉之中,他好像听到有一个声音哭着叫他,又把他抱起来,可惜那个人年纪太小,力气也不够大,只能半拖半抱,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无端叫人瞧着可怜。
洛十三甩了甩头,睁开眼,竟见到自己年轻时的脸。
他想:这不是我,我年轻的时候,才不会这样哭。
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被玉山变着样赶出来,再一次流落江湖。没有父母,也没有别的人爱他、关心他,他是不必哭的,哭出来了,也没有人为他擦泪,为他安慰。
只有那个孩子,他从来不曾知晓的,后来也不敢坦诚的孩子,他的孩子。
他的孩子却是在爱里长大的。他的母亲爱他,以命换命,保下他一条性命。后来他没有母亲,却还有父亲,尽管这个父亲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他的舅舅,可他的舅舅也爱他。从小到大,他能哭也能笑,他已是他们之中为数不多能又哭又笑,而不必遮掩,不必隐藏的人了。
洛十三抬起手,擦了擦孩子的眼泪,有气无力道:“别哭了。”
贺星阑却哭的更厉害了:“爹,爹,是我不好,我不该不告而别……”
洛十三明白了。噢,是星阑在喊他,在喊他“爹爹”。
洛十三眼睛蓦地一亮,道:“你认我了?”
贺星阑抽抽搭搭道:“你,你本来就是我爹……爹,你不要死,不要离开我……”
“他不会死。”温阳蹲下身,与洛十三把了把脉,“前天下第一剑,功力深厚,哪那么容易死?只是要养上一阵子了。”
贺星阑霎时不哭了。他忽地觉得很不好意思,又觉得很窘迫,尤其旁边还有他的一生之敌柳无咎的时候!
贺青冥对洛十三道:“你怎么来了,还知道我们都在贺园?”
洛十三笑道:“我老掷不出九阴之数,一时心急,便索性把筮草都打乱了,那先生怕我砸了他的摊子,便放我走了,我一路打探,这才知道你们来了贺园。”
几人面面相觑,他这个“打探”,估计是字面意义上的又“打”又探。
柳无咎道:“袁老先生肯放你走?”
“他姓袁?”洛十三道,“当时他一边摇头,一边说我强行逆命,会有血光之灾,说我们一个两个,都不听他的……想不到他说的倒成真了。”如今他确确实实挨了这一下血光之灾,不过,若为他关心的人们挡灾,莫说是这一掌,哪怕是一条命,他也舍得。
王子矛忽地上前,盯着洛十三道:“你还活着?你来了,竺可卿呢,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洛十三冷笑道:“你是想他死了,还是活着?”
王子矛喉头一紧,不再说话了。
金乌大笑道:“精彩,真是太精彩了!义父,想不到你的这一堆朋友,竟有着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真是不亚于义父您的情史。”
温阳懒得否认“一堆朋友”这个说法,只盯着金乌,沉声道:“你干了这么多事,毁了侯府,挑唆我和飞卿的关系,还叫这混蛋玩意伤了我师兄!金乌,金教主,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好好算清楚!”
金乌却道:“义父,这你可是冤枉我了,我早问过您老人家的意思,若你答应,圣教左右护法之位,任凭挑选,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我,不过,您毕竟对我有养育之恩,就算您再怎么恨我,我也不会杀了您的,还会把您带回圣教,好生赡养。至于青冥剑主,我知道,他是您的朋友,也是您曾经的心上人……之一,我也不会亏待他的,只是——”他忽而沉下脸,“八大剑派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温阳不可置信道:“可他是你师伯!你小时候他还来看过你,照顾你,你过生日的时候,他还给你送了礼物!”
“师伯?生日?”金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义父,你可知,我两岁生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吗?就是他——我的师伯!他和其他几大掌门,派人来到我的家,逼死了我的生父!那一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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